疼痛是他第一個回歸的感覺。

并非被感染侵蝕的那種從內(nèi)部焚燒的灼痛，也非骨釘撕裂甲殼的銳痛，而是一種陌生的、均勻的、無孔不入的冷。

寒冷像無數(shù)根細(xì)密的針，透過它殘破外殼的每一道裂隙，刺入它由虛空構(gòu)成的本質(zhì)。

這感覺如此新奇，讓它幾乎忘了去思考“我為何還能感覺”。

第二個回歸的，是對“身軀”的掌控。

沉重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壓迫著它。

并非黑卵中那些神圣鎖鏈的禁錮，而是某種無處不在的力量后來它會知道，那是重力將它牢牢按在……某種冰冷、柔軟、又顆粒分明的東西里。

它的眼瞼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

沒有圣巢熟悉的、帶著塵霾的微弱光芒，沒有黑卵圣殿內(nèi)部那些莊嚴(yán)卻壓抑的浮雕花紋。

映入它如今或許己不再完全空洞眼窩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刺眼的白。

上方是低沉灰暗、仿佛壓得很近的天幕，正源源不斷灑下同樣白色的、冰冷的絮狀物。

這些絮狀物落在它的面甲上，發(fā)出細(xì)微的、幾乎不存在的聲音，然后融化，帶來更深的寒意。

它嘗試動了動手指那殘破的、帶著裂痕的骨指，深深陷在白色的堆積物中。

它用盡力氣，將自己從這柔軟的禁錮里拔了出來，坐起身他的視野變得開闊。

雪，到處都是雪。

覆蓋了起伏的丘陵，覆蓋了遠(yuǎn)處模糊的、像是樹木的黑色剪影，覆蓋了整個目之所及的世界。

風(fēng)呼嘯著卷過，揚(yáng)起雪沫，像一片片冰冷的刀鋒刮擦著它的外殼，發(fā)出嘶嘶的聲響。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清冽到極致的味道，以及某種……陌生的能量氣息，與圣巢地下的瘟疫、與淚水之城的潮濕、與蒼白之王的純粹光芒都截然不同。

前輩低下頭，看著自己殘破的身軀，骨釘還在手邊，斜插在雪里。

甲殼上的裂痕依舊，但那些瘋狂蠕動的橙色感染光芒，己經(jīng)徹底熄滅了，只留下破損的痕跡。

體內(nèi)不再有輻光的嘶吼，不再有那日冕般的灼熱與瘋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曠的寂靜，以及一種緩慢滋生的、冰冷的迷茫。

它抬起頭，緩緩轉(zhuǎn)動脖頸，環(huán)顧這片純白而死寂的天地。

……這里……是哪里？

一個清晰的、屬于它自己的疑問，像一顆投入寂靜水潭的石子，在它意識的虛空中漾開漣漪。

這不再是使命驅(qū)動的認(rèn)知，不再是程序般的反應(yīng)，而是源于“自我”對“處境”的困惑。

它支撐著站起身，腳下的雪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

每一聲響動，在這無邊無際的寂靜里，都被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風(fēng)聲吞沒。

它邁出一步，走向附近一個稍高的雪丘。

步履有些蹣跚，不僅僅是因為傷勢，更因為這具身體正在適應(yīng)一種全新的、陌生的環(huán)境法則。

它爬上雪丘，再次極目遠(yuǎn)眺。

沒有水晶山脈那參差的光芒，沒有真菌荒地那詭異的熒光，沒有淚水之城那無盡的雨幕和水管，更沒有那高聳的、標(biāo)志著圣巢中心的白色宮殿尖頂。

什么都沒有。

只有雪，風(fēng)，灰暗的天空，和刺骨的寒冷。

一個此前絕不可能出現(xiàn)，帶著一絲它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近乎“情緒”色彩的念頭，艱難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在那初生的、尚且懵懂的自我意識中浮現(xiàn)。

這***……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在圣巢境內(nèi)?。?！

這給我弄那來了啊？？？

它佇立在風(fēng)雪中，殘破的身軀像一尊突然被拋棄在時間之外的黑色雕像，與這片冰封的陌生世界格格不入。

手中緊握的骨釘，是它與過往那個充滿使命、痛苦與一絲隱秘渴望的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聯(liá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