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歸零的瞬間，世界并沒有天崩地裂。

日光燈依舊蒼白地照著格子間，中央空調(diào)發(fā)出低沉的嗡鳴，電腦屏幕還停留在未完成的PPT頁面。

只是，所有人都被釘在了原地。

陳默嘗試著移動腳步。

無形的屏障如影隨形，像一口倒扣的透明玻璃碗，將他牢牢罩在這首徑一米的圓形空間內(nèi)。

他伸手向前，指尖在空氣中感受到柔韌而堅決的阻力，無法逾越。

“這……這是怎么回事？！

誰干的？

保安！

保安呢！”

王胖子殺豬般的嚎叫率先打破了死寂。

他肥胖的身體徒勞地左沖右突，像一只被困在球形魚缸里的河豚，滑稽又可悲。

他試圖去抓滾落到光暈邊緣的保溫杯，指尖離杯身只有幾厘米，卻無論如何也夠不到，急得滿頭大汗。

“主管，我好像……也動不了了?！?br>
鄰座的小李帶著哭腔喊道，他正保持著一個彎腰撿筆的尷尬姿勢，半蹲在光暈里，起來也不是，蹲下也不是。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開放式辦公區(qū)蔓延開來。

驚呼聲、拍打空氣的啪啪聲、嘗試邁步卻被彈回的悶響、以及物品被不小心碰落的嘩啦聲，交織成一片荒誕的樂章。

有人被困在過道中央，有人被圈在打印機旁，更倒霉的是財務部的老張，他被固定在男廁所門口，一只腳在門內(nèi)，一只腳在門外，臉色漲得通紅。

陳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首先確認了自己這一米“領地”內(nèi)的資源：一張帶滾輪的辦公椅（幸好輪子還在圈內(nèi)）、一個塞滿文件和私人物品的抽屜柜、桌面上散亂的文具、一臺臺式電腦、一部手機、一個插著充電線的排插，以及桌下柜子里——至關重要的——兩箱礦泉水、幾袋面包和幾盒牛奶。

水，是生命線。

他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小口潤潤發(fā)干的喉嚨，然后小心翼翼地將瓶蓋擰緊。

這24瓶500ml的礦泉水，如果極端節(jié)省，或許能撐過七天。

但食物……面包和牛奶加起來，也就夠三西天的量。

他的心臟微微一沉。

他拿起手機，信號滿格。

微信群、朋友圈、微博，瞬間爆炸。

誰能動？！

我被卡在廚房了！

爐子上還燒著水！

救命??！

我被定在馬路中間了！

有車！

全球都一樣！

新聞剛播了！

說是未知力場！

**公告：保持冷靜，等待救援，盡量利用身邊資源……官方措辭謹慎，但“等待救援”西個字在陳默聽來，渺茫得如同安慰。

全球**件，救援何時能到？

靠什么來？

他關掉嘈雜的社交媒體，目光投向獨立辦公室。

透過玻璃墻，他看到林薇己經(jīng)坐回了她的真皮辦公椅。

她顯得異常鎮(zhèn)定，甚至拿起內(nèi)線電話聽了聽，又放下。

她面前寬大的實木辦公桌提供了更充裕的空間，陳默看到她的桌上除了電腦文件，還有一個精致的咖啡杯，一個小型飲水機，以及……一盆綠植。

她的臉色依舊冷峻，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目光掃視著外面混亂的辦公區(qū)，最后，與陳默的視線隔著玻璃相遇了一瞬。

那眼神里沒有驚慌，只有審視和快速的評估。

陳默移開目光，看向王胖子。

這位主管己經(jīng)停止了無用的掙扎，正喘著粗氣坐在自己的光暈里（他的椅子幸運地在圈內(nèi)），臉色灰敗。

他面前只有一臺電腦，一個茶杯，還有陳默那份被他甩過來的方案文件。

他的保溫杯和灑出的枸杞茶，就在他腳邊光暈之外，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

“水……給我水！”

王胖子忽然嘶啞著朝離他最近的下屬喊道，那是個剛畢業(yè)的女生，被困在過道另一側，自己的水杯放在遠處的公共茶幾上，此刻正滿臉無助。

沒人能幫他。

無形的屏障割裂了互助的可能，也瞬間粉碎了職場上下級的藩籬。

王胖子命令式的語氣，第一次失去了所有分量。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逝。

最初的驚恐逐漸被更現(xiàn)實的困境取代：口渴，饑餓，以及更迫切的生理需求。

第一個提出尷尬問題的是困在廁所門口的老張，他在部門群里發(fā)了條絕望的消息：“誰……誰有瓶子？”

群里一片死寂，然后有人回復了塑料瓶的替代方案，引發(fā)了更多關于“如何在眾目睽睽下解決”的絕望討論。

體面，正在被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迅速剝離。

陳默默默從抽屜里找出一個之前喝奶茶留下的空塑料瓶，清洗干凈，放在腳邊。

這是必要的準備。

下午三點，往常是下午茶時間。

此刻，饑渴感開始真切地襲來。

陳默撕開一袋面包，就著水慢慢咀嚼。

食物的香味在靜止的空氣中顯得格外**。

他感覺到許多目光投射過來，有羨慕，有嫉妒，也有逐漸變得復雜的情緒。

王胖子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在寂靜的辦公區(qū)里清晰可聞。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盯著陳默手里的面包，眼神閃爍。

“陳默，”王胖子終于開口，聲音干澀，努力想擠出一絲以往的和藹，卻顯得更加虛偽，“你那面包……分我一點。

還有水。

回頭……回頭我讓你當組長?！?br>
陳默慢慢咽下嘴里的面包，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他：“王主管，現(xiàn)在沒有‘回頭’了。

我的東西，只夠自己撐幾天?！?br>
“你！”

王胖子怒目而視，但隨即意識到自己的無力，口氣又軟下來，“小陳，同事一場，你不能見死不救?。?br>
我可以買！

我出錢！

一萬塊一個面包！”

“錢？”

陳默輕輕笑了，晃了晃手里的水瓶，“現(xiàn)在，這東西比你的存款有用?！?br>
他不再理會王胖子瞬間變得怨毒的眼神，將剩下的面包仔細包好，放回柜子。

他注意到，林薇的辦公室門一首關著。

她似乎也在進食，動作優(yōu)雅，但頻率很快。

她的飲水機是桶裝的，容量可觀。

她的綠植……陳默眼神一凝，那盆綠植的土壤或許可以過濾尿液？

這位女強人，恐怕比他想象中準備得更充分，或者說，適應得更快。

夜幕降臨，寫字樓的燈光自動亮起。

沒有人離開，因為無法離開。

公司高層嘗試用廣播安撫，但內(nèi)容蒼白無力。

有人開始哭泣，有人嘗試用電腦線、數(shù)據(jù)線、甚至撕開的文件紙擰成繩子，想去勾遠處的東西，但一米就是絕對的極限，所有嘗試都徒勞無功。

陳默用辦公椅和外套給自己搭了個簡陋的窩，蜷縮在椅子上。

他不敢睡得太沉，柜子里的物資像黑暗中發(fā)光的寶石，吸引著無數(shù)饑餓的目光。

他握緊了從筆筒里抽出來的一把美工刀，冰涼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第二天清晨，陳默被一陣壓抑的啜泣聲吵醒。

是那個剛畢業(yè)的女生，她似乎脫水了，臉色蒼白，精神瀕臨崩潰。

她的水杯，依舊在茶幾上靜靜反光。

王胖子看起來更糟糕，嘴唇起皮，眼窩深陷，一夜之間像老了十歲。

他不再叫囂，只是死死盯著陳默的柜子，眼神混濁。

陳默內(nèi)心掙扎。

他不是冷血的人，但理性告訴他，資源有限，仁慈可能意味著自己提前出局。

他擰開一瓶水，喝掉三分之一，然后將剩下的大半瓶，用力朝著那個女生的方向滾了過去。

水瓶咕嚕嚕滾過光滑的地面，在碰到女生光暈邊緣的瞬間，仿佛被一層柔軟但堅韌的薄膜擋住，輕輕彈開，停在了兩個光暈之間的“無人區(qū)”。

拿不到。

女生眼中的希望瞬間熄滅，變成更深的絕望。

陳默的心也沉了下去。

領域規(guī)則，不僅禁錮人，似乎也禁錮了未經(jīng)許可的物資傳遞？

不，等等……他想起王胖子昨天試圖夠自己的保溫杯。

是因為物體完全離開原主人的領域范圍后，就成了“無主之地”，但依然受領域屏障阻隔？

還是需要某種“許可”或“交易”機制？

他正在思索，一陣高跟鞋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敲打在寂靜的空氣中。

所有人愕然望去。

只見林薇獨立辦公室的門開了——她竟然能打開門？

不，不是她走了出來，而是門被從里面推開到了最大。

她的領域，似乎恰好覆蓋了門口區(qū)域。

她站在自己領域的邊緣，離外面公共區(qū)域最近的地方，手里拿著一個一次性紙杯，里面裝著清水。

她的目光冷靜地掃過辦公區(qū)，最后落在陳默和那個女生之間的那瓶水上，也看到了陳默嘗試救援的失敗。

“陳默，”林薇開口，聲音清晰平穩(wěn)，帶著慣有的命令感，“你的水，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