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母親的以死相逼
禍不單行！
她給我們倒了茶，渾濁的茶水冒著微弱的熱氣。
然后，她在我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手腕自然交疊。
這時，我才清楚地看到，她左手腕上，系著一根顏色暗沉的繩子。
繩子細(xì)得像一股線，緊緊貼著她的皮膚，打了個簡單的結(jié)。
“看見了嗎？”
母親忽然開口，目光落在我臉上。
“這根引繩?！?br>
她抬起左手，將那根細(xì)繩展示給我和李炎城看。
“我戴了三十八年。
從你外婆給我系上那天起，就沒摘下來過?！?br>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個暗紅的繩結(jié)。
“它連著祠堂里的孝源，也連著……莫家的債?！?br>
“我戴著它，債就壓在我身上，你和這個家，就能喘口氣?！?br>
她的語氣平靜，可話里的內(nèi)容卻讓我胃部一陣抽搐。
又是這套！
我?guī)缀跻摽诙瞿切┰谛睦镅菥氝^無數(shù)次的駁斥。
科學(xué)、唯物、心理學(xué)上的情感勒索……但當(dāng)我觸及她的眼神時，那些話卻堵在了喉嚨里。
她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化的表演。
只有一片沉重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某種執(zhí)拗。
“現(xiàn)在，它到頭了?！?br>
母親放下手，細(xì)繩隱回袖口。
“七月十五，子時三刻，祠堂。
你的繩，我己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br>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
解開，里面是一根嶄新的麻繩。
顏色是生麻的原色，微微泛黃。
繩子旁邊，還有一小截顏色暗紅、疑似浸過什么東西的細(xì)線。
“這根承債繩，用的是你出生時剪下的臍帶混著老麻搓成。”
“這截系命線，是去年從祠堂孝源前供了整整一年才請下來的?！?br>
她將布包推到我面前，動作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鄭重。
“到時候，用這根線，把這根繩，系在你的左手上?！?br>
“記住，是左手。
左為尊，承接祖蔭，也承接祖?zhèn)！?br>
我盯著那根麻繩，它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點粗糙。
可不知為什么。
我仿佛能聞到一股極其微弱的，混合著陳舊血液和某種草藥的味道。
“媽！”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冷靜且堅定。
“我不會系的。
我是回來看看您，但這件事，沒得商量?！?br>
“這是封建**，是糟粕?！?br>
“我上大學(xué)，學(xué)知識，不是為了回頭再被這種東西捆住的?！?br>
堂屋里的空氣仿佛凝固。
母親沒有立刻發(fā)怒，而是緩慢地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封建**？
糟粕？”
她重復(fù)著我的話，聲音不高。
“莫執(zhí)，你讀了幾年書，喝了幾年城里的自來水。”
“就覺得自己干干凈凈，一身輕了？”
“就覺得**，你祖祖輩輩，都是活在糞坑里的蠢貨了？”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左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腕上的細(xì)繩。
“好，你講科學(xué)，我跟你講‘科學(xué)’?！?br>
她忽然開始解自己布衫的扣子。
我和李炎城都愣住了。
她解得很慢，一顆，兩顆……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舊汗衫。
然后，她將左邊袖口猛地向上捋起。
李炎城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也僵在了椅子上。
母親的小臂上。
從手腕上方開始，一首到接近肘彎。
布滿了有些發(fā)黑的扭曲印記。
那些印記深深嵌入皮膚，邊緣不規(guī)則。
而最新的一道，就在手腕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
皮肉翻卷，顏色鮮紅，還滲著淡淡的黃水。
最讓我頭皮發(fā)麻的是，這些疤痕的形狀和走向，隱隱約約。
竟和她腕上那根細(xì)繩的纏繞方式，尤其是那個暗紅繩結(jié)的位置，高度吻合！
“看見了嗎？”
母親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激動。
“這就是科學(xué)！
這根引繩，連著的不是空氣，是實實在在的債！”
“它每天、每時每刻都在從我身上抽東西！
抽我的氣血，抽我的命！”
“我替你扛了十七年，莫執(zhí)！
十七年！”
她逼近一步，那股混合著草藥和**傷口的氣味撲面而來。
“現(xiàn)在，它快吸干了！
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你以為你不系繩就能躲掉？”
“你是莫家長子，你的血脈就是標(biāo)記！
債主認(rèn)的是這個！”
她猛地抓住我的左手，力氣大得驚人，冰冷的指甲幾乎掐進(jìn)我的肉里。
“這根繩，你系，是給你自己一個還債的資格?！?br>
“是規(guī)矩，是給你一條活路走！
你不系……”她松開我的手。
轉(zhuǎn)身從抽屜里拿出一把剪刀。
是那種厚重鋒利的鐵剪。
她將剪刀尖抵在自己頸側(cè)，那里血管微微搏動。
“你不系，我現(xiàn)在就死在你面前。”
“讓你親眼看看，**親娘是個什么滋味！”
“讓你這輩子都背著這個債，看你怎么在你那個干凈的世界里活下去！”
她的眼神瘋狂而決絕，那不是虛張聲勢的威脅。
我毫不懷疑，如果我再說一個“不”字，那剪刀會毫不猶豫地刺進(jìn)去。
李炎城嚇得站了起來，臉色煞白：“阿、阿姨！
您別沖動！
有話好好說！”
母親根本不理他，只是死死盯著我，眼睛里的血絲清晰可見。
“說話啊，莫執(zhí)。
**這條命，和你那套‘科學(xué)’，你要哪個？”
時間一秒秒過去。
堂屋里只剩下我們粗重的呼吸聲。
我看著她手臂上那些猙獰的疤痕，看著她眼中那片近乎毀滅的決絕。
十七年來積累的反抗、質(zhì)疑、厭惡。
在這一刻，被對流血和死亡的恐懼。
以及……即便不愿承認(rèn)，卻依然存在的，對眼前這個女人的不忍，徹底沖垮。
我敗了。
一敗涂地。
我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我系。”
母親眼底的瘋狂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得償所愿的麻木。
她慢慢放下剪刀，捋下袖子，扣好衣扣，又變回了那個挺首、沉默的柳玉娥。
“好?！?br>
她將那個裝著麻繩和紅線的布包，鄭重地放到我手里。
“拿好。
從現(xiàn)在起，到七月十五，別再碰葷腥，別近女色，心里……也放干凈點?！?br>
布包入手，比想象中沉。
那根麻繩隔著粗布，傳來一種奇怪的、微涼的質(zhì)感。
“今晚好好休息?！?br>
母親轉(zhuǎn)身往灶間走去，走到門口，頓了頓，沒回頭，聲音飄過來。
“對了，你同學(xué)既然來了，也是緣分。
系繩禮，他來做個見證吧?！?br>
李炎城還僵在原地，滿臉的驚魂未定，聽到這話，更是不知所措。
然后，她在我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手腕自然交疊。
這時，我才清楚地看到，她左手腕上，系著一根顏色暗沉的繩子。
繩子細(xì)得像一股線，緊緊貼著她的皮膚，打了個簡單的結(jié)。
“看見了嗎？”
母親忽然開口，目光落在我臉上。
“這根引繩?！?br>
她抬起左手，將那根細(xì)繩展示給我和李炎城看。
“我戴了三十八年。
從你外婆給我系上那天起，就沒摘下來過?！?br>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個暗紅的繩結(jié)。
“它連著祠堂里的孝源，也連著……莫家的債?！?br>
“我戴著它，債就壓在我身上，你和這個家，就能喘口氣?！?br>
她的語氣平靜，可話里的內(nèi)容卻讓我胃部一陣抽搐。
又是這套！
我?guī)缀跻摽诙瞿切┰谛睦镅菥氝^無數(shù)次的駁斥。
科學(xué)、唯物、心理學(xué)上的情感勒索……但當(dāng)我觸及她的眼神時，那些話卻堵在了喉嚨里。
她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化的表演。
只有一片沉重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某種執(zhí)拗。
“現(xiàn)在，它到頭了?！?br>
母親放下手，細(xì)繩隱回袖口。
“七月十五，子時三刻，祠堂。
你的繩，我己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br>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
解開，里面是一根嶄新的麻繩。
顏色是生麻的原色，微微泛黃。
繩子旁邊，還有一小截顏色暗紅、疑似浸過什么東西的細(xì)線。
“這根承債繩，用的是你出生時剪下的臍帶混著老麻搓成。”
“這截系命線，是去年從祠堂孝源前供了整整一年才請下來的?！?br>
她將布包推到我面前，動作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鄭重。
“到時候，用這根線，把這根繩，系在你的左手上?！?br>
“記住，是左手。
左為尊，承接祖蔭，也承接祖?zhèn)！?br>
我盯著那根麻繩，它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點粗糙。
可不知為什么。
我仿佛能聞到一股極其微弱的，混合著陳舊血液和某種草藥的味道。
“媽！”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冷靜且堅定。
“我不會系的。
我是回來看看您，但這件事，沒得商量?！?br>
“這是封建**，是糟粕?！?br>
“我上大學(xué)，學(xué)知識，不是為了回頭再被這種東西捆住的?！?br>
堂屋里的空氣仿佛凝固。
母親沒有立刻發(fā)怒，而是緩慢地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封建**？
糟粕？”
她重復(fù)著我的話，聲音不高。
“莫執(zhí)，你讀了幾年書，喝了幾年城里的自來水。”
“就覺得自己干干凈凈，一身輕了？”
“就覺得**，你祖祖輩輩，都是活在糞坑里的蠢貨了？”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左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腕上的細(xì)繩。
“好，你講科學(xué)，我跟你講‘科學(xué)’?！?br>
她忽然開始解自己布衫的扣子。
我和李炎城都愣住了。
她解得很慢，一顆，兩顆……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舊汗衫。
然后，她將左邊袖口猛地向上捋起。
李炎城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也僵在了椅子上。
母親的小臂上。
從手腕上方開始，一首到接近肘彎。
布滿了有些發(fā)黑的扭曲印記。
那些印記深深嵌入皮膚，邊緣不規(guī)則。
而最新的一道，就在手腕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
皮肉翻卷，顏色鮮紅，還滲著淡淡的黃水。
最讓我頭皮發(fā)麻的是，這些疤痕的形狀和走向，隱隱約約。
竟和她腕上那根細(xì)繩的纏繞方式，尤其是那個暗紅繩結(jié)的位置，高度吻合！
“看見了嗎？”
母親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激動。
“這就是科學(xué)！
這根引繩，連著的不是空氣，是實實在在的債！”
“它每天、每時每刻都在從我身上抽東西！
抽我的氣血，抽我的命！”
“我替你扛了十七年，莫執(zhí)！
十七年！”
她逼近一步，那股混合著草藥和**傷口的氣味撲面而來。
“現(xiàn)在，它快吸干了！
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你以為你不系繩就能躲掉？”
“你是莫家長子，你的血脈就是標(biāo)記！
債主認(rèn)的是這個！”
她猛地抓住我的左手，力氣大得驚人，冰冷的指甲幾乎掐進(jìn)我的肉里。
“這根繩，你系，是給你自己一個還債的資格?！?br>
“是規(guī)矩，是給你一條活路走！
你不系……”她松開我的手。
轉(zhuǎn)身從抽屜里拿出一把剪刀。
是那種厚重鋒利的鐵剪。
她將剪刀尖抵在自己頸側(cè)，那里血管微微搏動。
“你不系，我現(xiàn)在就死在你面前。”
“讓你親眼看看，**親娘是個什么滋味！”
“讓你這輩子都背著這個債，看你怎么在你那個干凈的世界里活下去！”
她的眼神瘋狂而決絕，那不是虛張聲勢的威脅。
我毫不懷疑，如果我再說一個“不”字，那剪刀會毫不猶豫地刺進(jìn)去。
李炎城嚇得站了起來，臉色煞白：“阿、阿姨！
您別沖動！
有話好好說！”
母親根本不理他，只是死死盯著我，眼睛里的血絲清晰可見。
“說話啊，莫執(zhí)。
**這條命，和你那套‘科學(xué)’，你要哪個？”
時間一秒秒過去。
堂屋里只剩下我們粗重的呼吸聲。
我看著她手臂上那些猙獰的疤痕，看著她眼中那片近乎毀滅的決絕。
十七年來積累的反抗、質(zhì)疑、厭惡。
在這一刻，被對流血和死亡的恐懼。
以及……即便不愿承認(rèn)，卻依然存在的，對眼前這個女人的不忍，徹底沖垮。
我敗了。
一敗涂地。
我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我系。”
母親眼底的瘋狂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得償所愿的麻木。
她慢慢放下剪刀，捋下袖子，扣好衣扣，又變回了那個挺首、沉默的柳玉娥。
“好?！?br>
她將那個裝著麻繩和紅線的布包，鄭重地放到我手里。
“拿好。
從現(xiàn)在起，到七月十五，別再碰葷腥，別近女色，心里……也放干凈點?！?br>
布包入手，比想象中沉。
那根麻繩隔著粗布，傳來一種奇怪的、微涼的質(zhì)感。
“今晚好好休息?！?br>
母親轉(zhuǎn)身往灶間走去，走到門口，頓了頓，沒回頭，聲音飄過來。
“對了，你同學(xué)既然來了，也是緣分。
系繩禮，他來做個見證吧?！?br>
李炎城還僵在原地，滿臉的驚魂未定，聽到這話，更是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