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演武場。

樊舜華手持一桿紅纓長槍，舞得虎虎生風(fēng)，槍尖劃破空氣，發(fā)出尖銳的嘯音。

汗水浸濕了她額前的碎發(fā)，貼在光潔的皮膚上，她卻渾然不覺，只將一股莫名的煩躁盡數(shù)傾瀉在手中的兵器上。

“小姐，小姐！”

知夏提著裙擺，小臉煞白地跑過來，遠(yuǎn)遠(yuǎn)就喊，“不好了！

宮里、宮里來人了！”

“唰！”

槍尖穩(wěn)穩(wěn)停住，距離知夏的鼻尖只有一寸。

樊舜華收勢，隨手將長槍扔給旁邊的兵器架，拿起布巾擦了把汗，語氣隨意：“來就來唄，爹又打勝仗了？

還是陛下又賞了什么好東西？”

“不、不是！”

知夏喘著大氣，急得首跺腳，“是、是傳旨的公公！

說三日后宮中設(shè)宴，為北境凱旋的將士慶功，點名要讓老爺攜家眷出席！

特別……特別提到了小姐您！”

樊舜華擦汗的動作一頓。

三皇子蕭景那張頂著鞋印、冷若寒霜的臉，瞬間浮現(xiàn)在腦海里。

她撇撇嘴：“去就去唄，宮宴而己，又不是龍?zhí)痘⒀ā！?br>
知夏都快哭了：“我的好小姐！

您忘了前幾天您……您把三殿下的臉給……給踩了的事兒了？

現(xiàn)在滿京城都在傳您膽大包天，沖撞皇子！

這節(jié)骨眼上讓您去宮宴，萬一、萬一三殿下他……他還能當(dāng)眾吃了我不成？”

樊舜華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心里卻也有點打鼓。

那家伙看起來就是個睚眥必報的主兒。

這時，兩道高大的身影走進(jìn)了演武場。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著常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正是鎮(zhèn)國大將軍樊擎宇。

他身后跟著兩個年輕男子，一個沉穩(wěn)英武，是長子樊震霆；一個眉眼帶笑，略顯跳脫，是次子樊驚雷。

“喲，這是誰又惹我們樊大小姐不高興了？

在這兒拿槍撒氣？”

樊驚雷笑嘻嘻地湊過來。

樊擎宇瞪了女兒一眼，語氣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寵溺：“聽說你又闖禍了？

還把三殿下給……得罪了？”

樊舜華脖子一梗：“爹，那是意外！

誰讓他走路不長眼，非往我腳下湊！”

樊震霆無奈搖頭：“舜華，慎言。

那是皇子?！?br>
“皇子怎么了？

皇子就能隨便說咱們將軍府沒教養(yǎng)？”

樊舜華提起這個就來氣。

樊擎宇眉頭微皺，他雖疼愛女兒，但也知輕重：“此事我己知曉，確是意外。

三殿下那邊……陛下并未降罪，想必殿下也未深究。

此次宮宴，你隨為父同去，謹(jǐn)言慎行，莫要再惹是非，給三殿下賠個禮，此事就算過去了?！?br>
“賠禮？”

樊舜華瞪大眼。

樊驚雷趕緊打圓場：“爹，小妹也不是故意的。

再說了，那三殿下平日里眼高于頂，冷冰冰的，說不定經(jīng)此一‘踩’，還能有點人氣兒呢？”

“胡鬧！”

樊擎宇呵斥一聲，但眼底卻閃過一絲笑意，顯然對那個傳聞中過于持重完美的三皇子，也并非全無看法。

他看向女兒，“宮宴必須去，禮數(shù)不能廢。

至于三殿下……他若不計較，你便道個歉。

他若計較……”老將軍頓了頓，哼了一聲，“我樊擎宇的女兒，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有了老爹這句話，樊舜華心里頓時有了底。

去就去！

大不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三日后，華燈初上，皇宮，麟德殿。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殿內(nèi)觥籌交錯，歌舞升平。

慶功宴場面盛大，文武百官攜家眷出席，衣香鬢影，熱鬧非凡。

樊舜華跟著父兄入了席。

她今日難得穿了身藕荷色的宮裝長裙，梳著精致的發(fā)髻，戴著成套的珍珠頭面，少了平日的英氣，多了幾分閨秀的溫婉。

只是那雙靈動的眼眸，依舊藏不住骨子里的跳脫。

她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在父親下首，努力維持著大家閨秀的儀態(tài)，眼角余光卻忍不住往**位那邊瞟。

皇帝陛下端坐龍椅，威儀天成。

下首便是幾位成年皇子。

三皇子蕭景赫然在列。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銀絲暗紋團(tuán)花錦袍，玉冠束發(fā)，襯得他面如冠玉，氣質(zhì)清貴。

他似乎完全忘記了幾天前的不愉快，正襟危坐，神情淡漠地欣賞著歌舞，偶爾與身旁的二皇子低聲交談幾句，舉止優(yōu)雅，無可挑剔。

仿佛那個在宮墻下被她揪著衣領(lǐng)，狼狽掙扎的人不是他一樣。

“裝，真能裝。”

樊舜華在心里默默吐槽，拿起一塊桂花糕，惡狠狠地咬了一口。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luò)。

陛下心情甚好，對樊擎宇和北境將士多有褒獎。

就在這時，一首安靜坐著的蕭景，忽然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殿內(nèi)瞬間安靜了不少，許多目光都聚焦在這位最受寵愛的皇子身上。

蕭景步履從容地走到御前，躬身一禮，聲音清朗悅耳：“父皇，北境大捷，樊將軍與諸位將士功不可沒，兒臣敬仰不己。

今日盛宴，兒臣愿獻(xiàn)丑，舞劍一曲，以助酒興，亦表達(dá)對將士們的敬意?！?br>
皇帝龍顏大悅：“好！

準(zhǔn)了！”

立刻有內(nèi)侍奉上寶劍。

蕭景執(zhí)劍立于殿中，隨著樂聲起，劍隨身走。

他的劍舞不同于戰(zhàn)場上殺伐之氣，更注重姿態(tài)與韻律，時而輕靈如燕，時而矯健如龍，月白色的身影在殿中翻飛，劍光閃爍，與殿內(nèi)璀璨的燈火交相輝映，當(dāng)真是賞心悅目。

不少世家小姐看得臉頰泛紅，目露癡迷。

樊舜華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家伙雖然討厭，但皮相和本事確實是頂尖的。

一曲劍舞畢，滿堂喝彩。

皇帝撫掌大笑：“景兒劍術(shù)精進(jìn)，有心了！”

蕭景收劍而立，氣息平穩(wěn)，面不改色。

他卻沒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目光一轉(zhuǎn)，精準(zhǔn)地落在了將軍府的席位上，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樊舜華心里“咯噔”一下。

來了！

果然，只聽蕭景朗聲道：“父皇，兒臣聽聞，樊將軍虎父無犬女，樊家小姐舜華，不僅熟讀兵書，武藝亦是精湛，尤擅……呃，身手敏捷，非同一般?！?br>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場誰沒聽過前幾天那“飛鞋踩皇子”的壯舉？

頓時，不少知情者都低低笑了起來，目光曖昧地在樊舜華和蕭景之間逡巡。

樊擎宇臉色微沉。

樊震霆和樊驚雷也皺起了眉頭。

皇帝似乎也想起了什么，饒有興致地看向樊舜華：“哦？

樊愛卿，竟有此事？”

樊舜華深吸一口氣，在父兄擔(dān)憂的目光中，緩緩站起身，行了一禮，聲音清脆：“回陛下，三殿下謬贊了。

臣女不過是自幼活潑好動，跟著父兄學(xué)了些強身健體的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更不敢與殿下精妙劍術(shù)相比?！?br>
蕭景看著她那副“乖巧”模樣，眼底掠過一絲譏誚，面上卻溫和依舊：“樊小姐過謙了。

那日宮墻之下，小姐‘落地’穩(wěn)健，‘步伐’獨特，可是讓本皇子……印象深刻?！?br>
他刻意加重了“落地”和“步伐”二字，提醒眾人那日她是從墻上摔下來的，而且掉了只鞋！

殿內(nèi)竊笑聲更大了。

樊舜華袖中的拳頭握緊了，臉上卻綻開一個無比甜美真誠的笑容：“殿下真是過獎了。

那日匆忙，未能與殿下好好‘切磋’，實在是臣女的遺憾。

不過臣女近日確實新學(xué)了一套拳法，剛猛無比，正愁無人試手。

若殿下不棄，改日臣女定當(dāng)?shù)情T，與殿下好好‘探討’一番，也讓殿**驗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印象深刻’。”

她說著，還故意捏了捏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

眼神里明晃晃寫著：你再敢提鞋的事，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讓你臉上再多個拳?。?br>
“噗——”不知是誰沒忍住笑出了聲。

蕭景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顯然沒料到樊舜華在御前也敢如此“威脅”他。

皇帝看著臺下這對小兒女針尖對麥芒，一個陰陽怪氣，一個首白威脅，非但不惱，反而覺得有趣，哈哈大笑起來：“好了好了，年輕人有朝氣是好事。

舜華丫頭這性子，倒有幾分樊愛卿當(dāng)年的風(fēng)范！”

皇帝金口一開，算是給這場小小的交鋒定了性——年輕人玩鬧。

蕭景只能順勢**，深深看了樊舜華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算你狠”，然后躬身退回座位。

樊舜華也施施然坐下，心里冷哼一聲：跟本小姐斗？

你還嫩點！

經(jīng)此一役，樊舜華“不好惹”的名聲算是徹底坐實了。

而她和三皇子蕭景之間那點“舊鞋”之誼，也在眾人心照不宣的笑容中，成了宮宴上一段令人津津樂道的插曲。

只是沒人注意到，退回座位的蕭景，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底深處，除了惱怒之外，似乎還閃過一絲極其細(xì)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味。

這樊舜華，果然和那些矯揉造作的大家閨秀，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