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懶敲下“確認發(fā)貨”西個字，按下了回車。

整個過程就像在**上買了一件9塊9包郵的T恤一樣隨意。

搞定，收工。

她伸了個懶腰，恐龍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交易成立，能量即將到賬，今晚可以加個蛋。

至于那個叫老李的畫家，和他那個倒霉的仇人，會發(fā)生什么？

關我屁事。

我就一送外賣的。

蘇懶心安理得地關掉了對話框，打開了電腦里自帶的掃雷游戲。

初級模式，走起。

……云京市，另一端的廉租房里。

老李是在一陣刺骨的寒意中醒來的。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記得在和那個叫“蘇懶”的神秘人達成交易后，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將他吞沒。

他晃了晃昏沉的腦袋，撐著床板坐起來。

窗外，天剛蒙蒙亮。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樓房，灰色的街道。

今天天氣真差啊。

他心想，視線無意中掃過床頭柜。

柜子上，放著半個吃剩的蘋果。

那是一個紅**蘋果，昨天買的，他還記得那鮮**滴的紅色。

可現(xiàn)在，那紅色不見了。

蘋果的表皮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深淺不一的灰色，仿佛一張老舊的黑白照片。

老李愣住了。

他猛地扭頭，看向房間里的其他東西。

紅色的塑料盆，是灰的。

綠色的毛巾，是灰的。

墻上貼的明星海報，那年輕女孩燦爛的笑容和五顏六色的裙子，此刻也只剩下一片單調的灰。

整個世界，像一臺飽和度被調成負一百的顯示器。

死寂，沉悶，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他顫抖著伸出手，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掌。

皮膚的顏色，血的顏色，全都消失了。

失去了……真的失去了。

那個叫“蘇懶”的，不是騙子。

她真的拿走了他的色彩。

這就是代價。

老李坐在床沿，一動不動。

他沒有哭，也沒有笑。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就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石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褪色的世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掃帚和撮箕，走出了門。

生活，還要繼續(xù)。

只是換了一種顏色。

……與此同時，云京市富人區(qū)的獨棟別墅里。

鄭國華教授端著一杯82年的拉菲，心滿意足地站在自己的畫室里。

墻上，掛著那幅讓他名利雙收的杰作——《新生》。

畫面的色彩是如此沸騰，充滿了生命力，仿佛隨時要從畫框里噴涌而出。

這才是真正的藝術！

至于那個叫老李的蠢貨，不過是這件藝術品誕生過程中，微不足道的燃料罷了。

鄭國華抿了一口紅酒，酒液的醇香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他的人生，就像這幅畫一樣，剛剛“新生”。

忽然，他的視線凝固了。

他看到，《新生》的畫面上，一滴濃稠的、黑色的液體，正從畫布的頂端緩緩滲出。

那黑色，如此純粹，如此詭異，像是憑空出現(xiàn)的一個墨點，正在污染整幅畫作。

“嗯？”

鄭國華皺起眉頭。

是沒干透的顏料嗎？

不可能。

他放下酒杯，走上前，伸出手指想去觸摸那滴黑色液體。

還沒等他碰到。

“滴答?！?br>
那滴黑色液體滴落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發(fā)出了一聲清晰的輕響。

緊接著，就像打開了某個開關。

第二滴，第三滴……更多的黑色液體從畫中滲出，像是畫面在“流血”。

不，不只是《新生》。

鄭國華驚恐地環(huán)顧西周。

他畫室里收藏的所有畫作，無論是他自己的，還是他花重金買來的名家真跡，此刻，全都在流淌著那種黑色的、散發(fā)著焦糊味的液體。

它們順著畫框滴落，在地板上匯聚成一條條黑色的溪流。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鄭國華慌了，他想大喊，卻發(fā)現(xiàn)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竊賊……”一個陰冷的、仿佛來自九幽地府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他猛地回頭，身后空無一人。

“誰？

誰在說話？”

“你偷走了我的色彩……我的靈魂……”那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是從墻上的一幅肖像畫里傳出來的。

畫中的貴婦人，原本溫婉的笑容變得猙獰可怖，她的眼睛里，同樣在流淌著黑色的液體。

“不……不是我……”鄭國華嚇得連連后退。

“騙子！”

另一幅風景畫里，天空開始扭曲，變成一張憤怒的人臉。

“你是個無恥的剽竊犯！”

“小偷！”

“偽君子！”

整個畫室里所有的藝術品，仿佛在這一刻全部活了過來。

雕塑在扭動，畫像在咆哮，每一件藝術品都在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他，嘲笑他。

它們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像一場恐怖的交響樂，要將鄭國華的理智徹底撕碎。

“啊——！”

他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抱住腦袋，沖出了畫室。

畫展當天。

云京市美術館人頭攢動，衣香鬢影。

各大媒體的長槍短炮早己對準了**臺，等待著今天的主角——鄭國華教授。

這是他職業(yè)生涯的頂峰。

**化妝間里，鄭國華臉色慘白，眼窩深陷，像是幾天幾夜沒合眼。

他不停地喝著水，雙手抖得厲害。

“教授，您沒事吧？”

助理關切地問。

“沒事，沒事……”鄭國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就是有點……緊張?！?br>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那天的幻覺之后，他家里所有的畫，都變成了一片空白。

仿佛那些色彩和線條，從未存在過。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東西還在，只是它們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折磨他。

“該您上場了，教授?！?br>
在工作人員的催促下，鄭國華深吸一口氣，強打精神，走上了**臺。

閃光燈亮成一片。

“各位來賓，各位媒體朋友，下午好。”

鄭國華清了清嗓子，開始念準備好的**稿。

“藝術的真諦，在于真誠。

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首先要擁有高尚的品德……”他說得慷慨激昂，仿佛自己就是藝術道德的化身。

臺下，掌聲雷動。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了掛在展廳中央的那幅《新生》。

剎那間，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

他看見，那幅色彩沸騰的畫作，此刻正像一塊腐肉般，不斷滴落著黑色的膿血。

畫中的景物在蠕動，組合成一張巨大而扭曲的臉。

那張臉，是老李的臉。

臉上充滿了怨毒與嘲諷。

“還給我……”老李的臉在畫中張開嘴，無聲地嘶吼。

“把我的一切……還給我！”

鄭國華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再看向臺下。

那些鼓掌的來賓，他們的臉也在扭曲、變形，變成了一張張嘲弄他的嘴臉。

“竊賊！”

“騙子！”

“你什么都不是！”

所有的聲音又回來了，比那天在畫室里更加清晰，更加宏大。

“不……不！

閉嘴！

都給我閉嘴！”

鄭國華的理智徹底崩斷了。

他像一頭發(fā)了瘋的公牛，猛地推開面前的話筒，從**臺上一躍而下，沖向了那幅《新生》。

“魔鬼！

你是魔鬼！”

他嘶吼著，雙手像爪子一樣，瘋狂地撕扯著那幅價值連城的畫作。

“我要毀了你！

毀了你！”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記者們反應過來，閃光燈像瘋了一樣閃爍，將鄭國華癲狂的丑態(tài)永遠地記錄了下來。

保安們一擁而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己經徹底失控的鄭國華死死按在地上。

他還在不停地咒罵著，掙扎著，嘴里流出白色的涎沫。

第二天，云京市所有媒體的頭版頭條，都被“著名畫家鄭國華畫展現(xiàn)場發(fā)瘋，撕毀千萬巨作”的新聞占據。

他身敗名裂。

被學院解聘，被畫協(xié)除名，最后，被家人強制送進了精神病院。

一個藝術界的泰斗，就此隕落。

……美術館對面的街道上。

一個穿著清潔工制服的身影，正沉默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老李抬起頭，看了一眼美術館門口的巨大海報。

海報上，是鄭國華意氣風發(fā)的照片。

只是此刻，照片的臉上，被人用油漆畫上了一個大大的、滑稽的叉。

幾個記者正在對著海報拍攝，嘴里討論著什么。

老李聽不見，也不想聽。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

在他的黑白世界里，那張照片和周圍的建筑，沒有任何區(qū)別。

都是一片冰冷的灰色。

他收回目光，繼續(xù)一下一下，機械地掃著地。

這時，口袋里的老人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

干得不錯。

老李面無表情地刪掉了短信。

片刻后，手機再次震動。

還是那個號碼。

想找點事做嗎？

老李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他的人生己經報廢，除了掃地，還能做什么？

他沒有回復。

對方似乎知道他的想法，第三條短信很快發(fā)了過來。

繼續(xù)做你的眼睛。

在這座城市里，觀察那些像你一樣的人。

找到他們，告訴我。

你，是我的第一個‘觀察者’。

老李看著這條短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緩緩地打出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