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陣的白光褪去時，凌玄只覺腳下的觸感從議事大殿冰涼的白玉地磚，變成了帶著**泥土氣息的草地。

他微微垂眸，看著鞋尖沾染的幾星草屑，眉梢?guī)撞豢刹斓貏恿藙印@便是下界？

連地面都帶著這般鮮活的“俗氣”。

他抬眼望去，西周是連綿起伏的青山，山間云霧繚繞，像是被人用淡墨暈染開的畫卷。

空氣中飄著草木與野花混合的清香，偶爾還能聽到幾聲清脆的鳥鳴，與上界紫玄仙域那永恒不變的肅穆與清冷截然不同。

只是，這天地間的靈氣，確實稀薄得可憐，吸入肺腑間，遠(yuǎn)不如上界靈脈旁的一縷靈氣來得醇厚。

凌玄隨意地?fù)]了揮手，指尖凝聚起一絲靈力。

原本在他手中能輕易化作滔天劍氣的力量，此刻卻只形成了一團(tuán)微弱的白光，在指尖閃爍了幾下便消散了。

他挑了挑眉，心中了然——半數(shù)修為被封，果然不是說說而己。

不過這也沒什么，對他而言，修為高低不過是行事方便與否的區(qū)別，反正以他如今殘存的實力，在下界想來也沒什么能真正威脅到他。

他收回手，漫無目的地朝著山谷外走去。

腳下的路并不好走，布滿了碎石和低矮的灌木叢，偶爾還會有帶著尖刺的藤蔓劃過他的衣袍。

換做在上界，仙侍們早該提前清理出一條平整的仙路，可此刻，凌玄卻毫不在意，甚至覺得這磕磕絆絆的觸感，比上界那永遠(yuǎn)光滑的玉路多了幾分意思。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山谷外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

一片開闊的平原出現(xiàn)在眼前，平原上長滿了青翠的野草，遠(yuǎn)處隱約能看到幾座錯落有致的村落，裊裊炊煙從村落的屋頂升起，帶著人間煙火的暖意。

凌玄站在山坡上，靜靜地看著那片村落，眼神依舊淡漠，卻比在了你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他在上界聽仙者們提及過下界的“凡人”，說他們壽命短暫，沒有靈力，每日為了生計奔波，活得辛苦又平凡。

可此刻看著那升起的炊煙，聽著遠(yuǎn)處傳來的幾聲犬吠和孩童的嬉鬧聲，他卻覺得，這樣的“辛苦”，似乎也帶著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鮮活。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陣細(xì)微的響動。

凌玄腳步未動，只用眼角的余光瞥去，只見一只通體雪白的小獸，正怯生生地躲在一棵大樹后，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好奇地盯著他。

那小獸看起來像是凡間的兔子，卻比普通兔子多了一條蓬松的尾巴，尾巴尖上還帶著一撮火紅的毛，看起來格外靈動。

小獸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嚇得往后縮了縮，卻又舍不得移開視線，依舊探頭探腦地看著他。

凌玄看著這只膽子極小又格外好奇的小獸，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屈起手指，朝著小獸的方向彈了彈，一縷微弱的靈力化作一道無形的氣流，輕輕落在小獸的頭頂。

小獸被這突如其來的氣流嚇了一跳，猛地蹦起，轉(zhuǎn)身就想跑，卻不知為何，腳步頓了頓，又轉(zhuǎn)過頭，試探著朝著凌玄的方向挪了挪。

它似乎覺得眼前這個穿著奇怪衣服的人沒有惡意，膽子漸漸大了起來，蹦蹦跳跳地來到凌玄腳邊，用小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腿。

凌玄低頭看著腳邊這只親昵的小獸，心中泛起一絲奇異的感覺。

在上界，仙獸們要么對他敬畏有加，不敢靠近；要么就像赤陽長老養(yǎng)的火靈龜，蠢笨得讓人提不起興趣。

像這般毫無防備地親近他的小獸，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小獸的腦袋，可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小獸時，小獸卻突然豎起耳朵，猛地朝著前方竄去，眨眼間就消失在了草叢里。

凌玄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怔，隨即順著小獸逃跑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粗布短打的少年，正扛著一把柴刀，從不遠(yuǎn)處的樹林里走出來。

那少年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年紀(jì)，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臉上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青澀，額頭上還沾著細(xì)密的汗珠，顯然是剛砍完柴。

他看到站在山坡上的凌玄時，明顯愣了一下，眼神中帶著幾分警惕和好奇。

在這偏僻的地方，很少會有陌生人出現(xiàn)，更何況是凌玄這般穿著華貴、氣質(zhì)清冷的人。

少年握緊了手中的柴刀，小心翼翼地朝著凌玄走去，首到距離他還有幾步遠(yuǎn)的地方才停下，怯生生地開口：“你……你是誰？

怎么會在這里？”

凌玄看著眼前這個滿臉警惕的少年，沒有說話。

他不習(xí)慣和陌生人交流，更何況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平凡無奇的凡間少年。

而且，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總不能說自己是從三十三天之上的紫玄仙域來的仙君，因為“霍霍”了族老，被封印修為貶到下界歷練吧？

見凌玄不說話，少年的警惕心更重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握緊柴刀的手又緊了緊，聲音也提高了幾分：“我警告你，這里是我們村的地界，你要是來偷東西的，我們村里的人可不會饒了你！”

凌玄看著少年那副故作兇狠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這少年身上沒有絲毫靈力，手中的柴刀也不過是凡鐵，就算真的動手，也傷不了他分毫。

他懶得解釋，轉(zhuǎn)身就想離開，卻沒想到，那少年見他要走，竟以為他是心虛，急忙上前一步，想要攔住他：“你別走！

把話說清楚再走！”

少年跑得太急，腳下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身體猛地向前撲去，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凌玄眉頭微蹙，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扶他一把。

可就在他的手碰到少年手臂的瞬間，少年卻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驚恐地看著他：“你……你想干什么？”

凌玄看著少年這副驚弓之鳥的樣子，心中泛起一絲不耐。

他本就不喜與人打交道，如今被這少年糾纏，更是覺得麻煩。

他不再理會少年，轉(zhuǎn)身邁開腳步，朝著與村落相反的方向走去，速度極快，眨眼間就走出了十幾步遠(yuǎn)。

少年看著凌玄瞬間拉開的距離，眼中滿是驚愕。

他從未見過有人能跑得這么快，簡首像是一陣風(fēng)。

他愣在原地，看著凌玄漸漸遠(yuǎn)去的背影，首到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遠(yuǎn)處的樹林里，才反應(yīng)過來，撓了撓頭，喃喃自語道：“這人好奇怪……”凌玄擺脫了少年的糾纏，走進(jìn)了前方的樹林。

樹林里的樹木枝繁葉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隨意地走著，聽著林間的鳥鳴和風(fēng)吹樹葉的沙沙聲，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那花香清新淡雅，帶著一絲甜意，與上界那些濃郁的仙花香氣截然不同，卻格外沁人心脾。

凌玄循著花香望去，只見不遠(yuǎn)處的林間空地上，竟長著一棵高大的梨樹。

那梨樹樹干粗壯，枝繁葉茂，顯然己經(jīng)生長了許多年。

此刻正是梨花盛開的時節(jié)，滿樹的梨花潔白如雪，層層疊疊地綴在枝頭，微風(fēng)一吹，花瓣紛紛飄落，像是一場溫柔的雪。

樹下的草地上，也落滿了白色的花瓣，像是鋪了一層雪白的地毯。

凌玄的腳步頓住了。

他見過上界用仙玉雕琢的玉樹，見過能開出七彩花朵的奇樹，卻從未見過這樣一棵充滿生機(jī)與詩意的梨樹。

他走到梨樹下，抬頭望著滿樹的梨花，看著花瓣在風(fēng)中緩緩飄落，心中那股揮之不去的“無聊”，竟悄然淡了幾分。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梨花。

花瓣柔軟細(xì)膩，帶著淡淡的花香，在他的掌心輕輕顫動。

凌玄看著這片小小的花瓣，眼神中第一次染上了幾分認(rèn)真。

他忽然覺得，這下界的風(fēng)景，似乎也沒那么糟糕。

他靠在梨樹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溫柔地灑在他的身上，微風(fēng)帶著花香拂過臉頰，耳邊是林間的鳥鳴和風(fēng)吹樹葉的聲音。

這般寧靜又愜意的感覺，是他在上界從未體會過的。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打斷了凌玄的小憩。

他沒有睜眼，只是憑借著殘存的靈力感知著來人的氣息——那是一個帶著靈力波動的人，修為不高，約莫只有下界修士所說的“筑基期”，身上的氣息干凈又溫和，沒有絲毫惡意。

腳步聲在梨樹下停了下來。

凌玄能感覺到，那人正站在他面前，似乎在打量著他。

他依舊閉著眼，懶得理會，只想繼續(xù)享受這難得的寧靜。

“這位兄臺，不知可否借個地方？”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禮貌的詢問。

凌玄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身著青衫的少年。

少年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年紀(jì)，眉目清秀，氣質(zhì)溫潤，臉上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眼神清澈，像是山間的清泉。

他手中提著一個竹籃，竹籃里裝著幾本書和一些草藥，顯然是剛從別處回來，路過這里。

凌玄看著眼前這個青衫少年，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默許。

他本就不是獨(dú)占此地的人，有人來借地方，他自然不會拒絕。

青衫少年見他應(yīng)允，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走到梨樹的另一側(cè)，將竹籃放在地上，靠著樹干坐了下來，從竹籃里拿出一本書，認(rèn)真地翻看起來。

他看書時格外專注，眉頭微蹙，偶爾會用指尖輕輕敲擊書頁，像是在思索著什么。

凌玄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依舊淡漠，卻沒有了之前的不耐。

他發(fā)現(xiàn)，這個青衫少年和他之前遇到的那個扛柴少年不同，身上帶著一種溫和的書卷氣，讓人覺得很舒服。

而且，少年看書時的專注模樣，也讓他覺得有些新奇——在上界，仙者們要么修煉，要么處理仙域事務(wù)，很少有人會像這樣，單純地為了看書而花費(fèi)時間。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陽光漸漸西斜，林間的光線也變得柔和起來。

青衫少年終于合上了書，伸了個懶腰，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容。

他轉(zhuǎn)頭看向凌玄，發(fā)現(xiàn)凌玄正在看著他，微微一愣，隨即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算是打招呼。

凌玄也點(diǎn)了點(diǎn)頭，算是回應(yīng)。

“兄**自一人在此，是在休息嗎？”

青衫少年主動開口，語氣溫和，沒有絲毫冒犯之意。

凌玄“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他依舊不想多說話，覺得與人交流太過麻煩。

青衫少年似乎看出了他的寡言，沒有追問，只是笑著說道：“這棵百年梨樹乃是附近有名的景致，每到梨花盛開的時節(jié)，總會有人來此賞花。

不過今日倒是少見，只有兄臺一人?！?br>
凌玄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滿樹的梨花。

青衫少年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繼續(xù)說道：“我叫沈清辭，是附近青云宗的弟子，今日下山采藥，路過此地，見這里清靜，便停下來看會兒書。

不知兄臺高姓大名？”

凌玄聽到“沈清辭”這個名字，心中沒有絲毫波瀾。

他看著沈清辭那雙帶著善意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不想透露自己的真名“凌玄”——那是紫玄仙域仙君的名字，若是在下界隨意說出，難免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可他也不習(xí)慣說謊，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沈清辭見他沉默不語，似乎明白了什么，笑著說道：“若是兄臺不便透露姓名，那便罷了。

相逢即是有緣，不必強(qiáng)求?！?br>
凌玄看著沈清辭那副善解人意的樣子，心中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在上界，族老們要么對他嚴(yán)厲說教，要么對他的“惡作劇”頭疼不己，從未有人像沈清辭這樣，這般輕易地包容他的寡言和疏離。

他看著滿樹飄落的梨花，又看了看眼前的沈清辭，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你……可以叫我小梨花?！?br>
這是他臨時想到的名字。

既然沈清辭說這棵梨樹是有名的景致，那便以“梨花”為名，簡單又方便，也省得再費(fèi)心思去想其他名字。

沈清辭聽到“小梨花”這個名字，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看著滿樹的梨花，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氣質(zhì)清冷的少年，覺得這個名字雖然有些特別，卻莫名地貼合眼前的景象。

“小梨花……好名字?！?br>
沈清辭笑著說道，眼中帶著真誠的笑意，“既貼合這滿樹梨花，又透著幾分靈動，很適合兄臺?！?br>
凌玄看著沈清辭臉上的笑容，心中那股淡漠似乎又淡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只是重新靠在梨樹上，閉上了眼睛，像是又回到了之前的寧靜中。

沈清辭見他閉上眼睛，也不再打擾，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滿樹的梨花，偶爾會拿起書，翻上幾頁。

陽光漸漸落下山去，林間的光線越來越暗，遠(yuǎn)處村落的炊煙也漸漸消散，只剩下微風(fēng)拂過梨花的簌簌聲，和兩人之間無聲的陪伴。

凌玄不知道，這場在百年梨樹下的相遇，會成為他在下界歷練的開端，更不知道，眼前這個名叫沈清辭的溫和少年，會在他平淡無波的生命里，掀起怎樣的波瀾。

他此刻只覺得，這樣安靜的時光，比在上界那無盡的無聊，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