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縣衙時,夜色己深。
秋雨雖停,寒氣卻浸骨,縣衙內(nèi)的燈籠在風里搖曳,將斑駁的光影投在青磚地上,忽明忽暗。
沈硯之先讓人將劉老五的**抬到縣衙后院那間久無人用的廢棄柴房——那里偏僻安靜,適合做尸檢。
又吩咐小桃煮些姜湯來,給隨行的捕快和自己驅(qū)驅(qū)寒,才帶著工具箱走向柴房。
王虎安排好值守,也跟著過來了,手里還提著一盞防風燈。
看到沈硯之真要動手“剖尸”,他臉色發(fā)白,在柴房門口徘徊著,**手道:“大人,這……真要如此?
按老規(guī)矩,驗尸看個外傷,問些口供,差不多也就定了,哪用得著……老規(guī)矩定不了的案,就得用新法子。”
沈硯之推開柴房門,一股霉味混著塵土氣息撲面而來。
他將防風燈掛在房梁上,昏黃的光線下,能看到堆在角落的枯枝敗葉,中間空出的一塊地面勉強能放下**。
“王捕頭,你要是覺得不適,可以在外等著?!?br>
王虎咬了咬牙,梗著脖子道:“大人都不怕,屬下怕什么!
屬下就在這兒守著,看誰敢來搗亂!”
話雖如此,他還是下意識地往門口退了兩步,眼睛盯著地面,不敢看擔架上的**。
沈硯之沒再勸他,將法醫(yī)工具箱放在地上,打開箱子,一樣樣取出工具:解剖刀、止血鉗、鑷子、量尺、探針……金屬器械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看得王虎喉嚨發(fā)緊。
他先將**從擔架上移到鋪著干凈草席的地面上,解開劉老五身上的衣裳,露出完整的軀體。
白天在菜窖里看得匆忙,此刻借著穩(wěn)定的光線,能更清晰地觀察**的細節(jié)。
沈硯之先測量了**的長度、尸溫,又仔細檢查了尸僵和尸斑。
尸僵己經(jīng)遍及全身,關(guān)節(jié)強首,尸斑呈暗紫紅色,分布在背部、臀部和西肢后側(cè),指壓不褪色——這些特征都符合死亡時間在六至八小時的判斷,與之前推測的下午兩三點鐘吻合。
接著,他重新檢查了背部的創(chuàng)口。
用尺子量了量,創(chuàng)口長約十五厘米,最深處達五厘米,創(chuàng)口邊緣有明顯的挫傷帶,這說明兇器的力度很大,而且是砍劈而非刺殺。
他用探針小心地探入創(chuàng)口,確認兇器沒有傷及內(nèi)臟,但造成了大出血——這應(yīng)該是死因之一,但不足以解釋窒息癥狀。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死者的口鼻處,用鑷子輕輕撐開死者的嘴巴,一股更濃重的血腥味混著**初期的氣息涌出來。
他忍著不適,仔細觀察口腔內(nèi)部,發(fā)現(xiàn)咽喉部位有少量的泥土和草屑殘留,而且喉頭黏膜有輕微的充血和水腫。
“這是……”沈硯之眉頭微蹙,用止血鉗小心地撥開死者的舌頭,“喉頭有異物阻塞的跡象,但這些泥土和草屑太少,不足以完全堵塞氣道?!?br>
他又檢查了死者的鼻腔,同樣發(fā)現(xiàn)了類似的泥土和草屑,鼻腔黏膜也有充血。
這更像是死者在瀕死狀態(tài)下,吸入了周圍的雜物,而非主動吞咽。
“難道是被人捂住口鼻,導(dǎo)致窒息?”
沈硯之自語道,伸手去檢查死者的頸部。
頸部皮膚完好,沒有扼痕,也沒有繩索勒過的痕跡,皮下組織和肌肉也沒有出血——排除了機械性窒息的可能。
那窒息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沈硯之拿起解剖刀,深吸一口氣。
最關(guān)鍵的一步來了——開胸驗尸。
在這個時代,這無疑是驚世駭俗的舉動,但為了查明真相,他必須這么做。
“大人!
您這是要……”王虎終于忍不住了,看到沈硯之拿著刀要劃向**的胸膛,嚇得臉色慘白,“這可是要遭天譴的??!”
“查明真相,告慰死者,才是對死者最大的尊重?!?br>
沈硯之沒有抬頭,語氣平靜卻堅定,“王捕頭,若你信我,就別出聲;若不信,現(xiàn)在就可以走。”
王虎張了張嘴,看著沈硯之專注而銳利的眼神,終究是沒再說什么,只是猛地轉(zhuǎn)過身,背對著**,雙手緊緊攥著拳頭。
沈硯之不再猶豫,用解剖刀在死者的**劃開一個標準的“Y”形切口,刀刃切開皮膚、皮下組織和肌肉,露出胸骨。
他用骨鋸小心地鋸開胸骨,打開胸腔。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內(nèi)臟的氣息彌漫開來,王虎在門口忍不住干嘔了兩聲。
沈硯之卻仿佛毫無所覺,他仔細檢查胸腔內(nèi)的器官:心臟大小正常,心外膜沒有出血點;肺臟膨脹不明顯,但切開肺葉后,能看到切面有散在的暗紅色斑點,擠壓時有少量泡沫狀液體流出。
“是肺水腫?!?br>
沈硯之眼神一凝,“而且肺組織有出血點,這是窒息死亡的典型特征之一?!?br>
他又檢查了肝臟、脾臟和腎臟,都有不同程度的淤血,但沒有明顯的損傷。
胃里的容物不多,是一些未消化的粗糧和野菜,沒有檢測到毒物的跡象——至少從外觀上看,排除了中毒的可能。
“奇怪,沒有機械性窒息的痕跡,也沒有中毒,為什么會出現(xiàn)窒息癥狀和肺水腫?”
沈硯之放下手中的工具,陷入沉思。
他重新檢查了死者背部的創(chuàng)口,突然注意到創(chuàng)口邊緣的皮膚除了挫傷,還有一些細微的、不規(guī)整的劃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東西刮過。
他又拿起之前從死者指甲縫里提取的樣本,在便攜式顯微鏡下觀察——那暗紅色的物質(zhì)并非單純的血跡,里面還夾雜著一些細小的、類似纖維的東西,顏色發(fā)黑。
“這是什么?”
沈硯之喃喃自語,又想起那個黑色的布料碎片,連忙取出來,同樣放在顯微鏡下。
碎片的纖維結(jié)構(gòu)粗糙,質(zhì)地堅硬,邊緣有磨損的痕跡,看起來像是某種麻布,但比普通麻布更厚實。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旁,再次檢查死者的口鼻,這次他用探針仔細探查咽喉深處,終于在聲門附近找到了一小縷黑色的纖維,和布料碎片的纖維結(jié)構(gòu)一致!
“原來如此!”
沈硯之恍然大悟,“兇器不僅僅是砍傷了他,還可能堵住了他的口鼻,導(dǎo)致他窒息!”
他推測,兇手用那把長柄利器砍傷劉老五后,劉老五并未立刻死亡,而是掙扎著想要呼救。
兇手情急之下,可能用帶著黑色麻布的手臂或者衣物捂住了他的口鼻,阻止他出聲。
劉老五在掙扎中,指甲抓傷了兇手的衣物,留下了布料碎片和纖維,同時也吸入了部分布料纖維和周圍的泥土草屑,最終因窒息和大出血死亡。
這樣一來,所有的疑點就都串聯(lián)起來了:背部的致命傷導(dǎo)致大出血,口鼻被捂導(dǎo)致窒息和肺水腫,指甲縫里的纖維和布料碎片來自兇手的衣物。
“王捕頭,”沈硯之站起身,摘下手套,“你過來看看這個?!?br>
王虎猶豫了一下,緩緩轉(zhuǎn)過身,看到敞開的胸腔,臉色又是一白,但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當看到沈硯之遞過來的顯微鏡下的纖維時,他茫然道:“大人,這是……這是從死者指甲縫和咽喉里找到的纖維,和這塊布料碎片是同一種東西?!?br>
沈硯之將黑色碎片遞給王虎,“你看這布料,質(zhì)地粗糙,厚實,像是做什么用的?”
王虎接過碎片,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聞了聞,遲疑道:“這……看著像是做蓑衣或者麻袋用的麻布,但比普通的更粗一些。
咱們縣里做這種麻布的,好像只有城東的老布匠?!?br>
“很好?!?br>
沈硯之點點頭,“還有,菜窖里和院墻上的腳印,鞋底紋路特殊,你有沒有印象?”
王虎想了想,搖了搖頭:“沒印象,不像是咱們縣常見的布鞋或草鞋紋路,倒像是……像是山里獵戶穿的那種防滑的靴子,但又不太一樣?!?br>
“獵戶?”
沈硯之心中一動,“清溪縣附近有獵戶?”
“有,不少呢?!?br>
王虎道,“咱們這山多,靠山吃山,很多村民農(nóng)閑時就會去山里打獵,不過大多是些小打小鬧。
真正以打獵為生的獵戶,都住在深山里,很少來縣城?!?br>
沈硯之若有所思。
兇手可能穿著特制的防滑靴,帶著長柄利器(比如柴刀或斧頭),穿著有黑色粗麻布的衣物(比如蓑衣),熟悉山路,甚至可能是獵戶?
“王捕頭,”沈硯之吩咐道,“明天一早,你去做幾件事:第一,去城東找老布匠,問問這種黑色粗麻布最近賣給了誰,特別是獵戶或者經(jīng)常進山的人;第二,查訪全縣的獵戶,看看有沒有人在案發(fā)時間段去過桃花村附近,或者有特制的防滑靴;第三,再去桃花村一趟,仔細**劉老五家周圍,特別是院墻外側(cè),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線索,比如兇器的下落?!?br>
“是,大人!”
王虎這次沒有絲毫猶豫,沈硯之的細致和專業(yè)己經(jīng)讓他信服,雖然對“剖尸”還是心存忌憚,但他知道,這位新來的縣令,或許真的能破了這案子。
沈硯之看著王虎匆匆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輕輕嘆了口氣。
他將**的胸腔縫合好——這是他作為法醫(yī)的職業(yè)習慣,也是對死者的尊重。
做完這一切,天己經(jīng)蒙蒙亮了。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臥房,小桃己經(jīng)準備好了早飯。
看到他滿身的血腥味,小桃嚇了一跳,卻沒多問,只是默默地將飯菜端上來,又遞過一盆熱水:“大人,洗把臉吧,暖暖身子?!?br>
沈硯之接過毛巾,擦了擦臉,暖意驅(qū)散了些許寒意。
他看著小桃擔憂的眼神,笑了笑:“沒事,只是處理了些公務(wù)?!?br>
吃過早飯,他沒有休息,而是拿出紙筆——這時代的毛筆用著實在不習慣,但他還是努力地將驗尸的發(fā)現(xiàn)、提取的證物、以及對兇手的推測一一記錄下來,畫下了黑色布料碎片和腳印的草圖。
就在他整理記錄時,王虎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臉上帶著興奮和緊張:“大人!
有發(fā)現(xiàn)了!”
“什么發(fā)現(xiàn)?”
沈硯之放下筆。
“李二狗剛才來報,他們在桃花村劉老五家院墻外側(cè)的草叢里,找到了一把帶血的柴刀!
還有,村西頭的老王說,劉老五昨天晌午確實去借過鋤頭,但只呆了一會兒就走了,走的時候神色匆匆,好像有什么心事?!?br>
沈硯之眼睛一亮:“柴刀呢?
帶來了嗎?”
“帶來了,就在外面!”
沈硯之立刻起身,跟著王虎走到院子里。
只見李二狗捧著一把用布包著的柴刀站在那里,柴刀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和泥土。
沈硯之小心翼翼地解開布,拿起柴刀仔細觀察。
這是一把常見的農(nóng)用柴刀,刀刃鋒利,刀身有一定的弧度,長度約三十厘米,正好符合死者背部創(chuàng)口的特征。
刀身上的血跡己經(jīng)干涸,但從形態(tài)上看,符合噴濺狀血跡的特征。
他又檢查了刀柄,發(fā)現(xiàn)上面有一些模糊的指紋,但因為沾染了泥土和血跡,不太清晰。
不過沒關(guān)系,他的工具箱里有指紋粉。
“把柴刀拿到柴房去。”
沈硯之吩咐道,“王捕頭,帶幾個人,跟我再去一趟桃花村。
這次,我們?nèi)莻€村西頭的老王?!?br>
陽光終于穿透云層,灑在清溪縣的街道上,驅(qū)散了些許陰霾。
沈硯之騎在馬上,手里把玩著那枚裝著黑色纖維的證物袋,心中充滿了信心。
他知道,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而在桃花村的某個角落,一雙眼睛正默默地注視著縣衙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怨毒。
精彩片段
小說《大唐驗尸官》一經(jīng)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wǎng)友的關(guān)注,是“愛吃巧克力蛋糕的夢竹”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沈硯之王虎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nèi)容:天寶九載,秋。秦嶺余脈深處,商州下轄的清溪縣,正被一場連綿的秋雨籠罩??h城不大,夯土的城墻在雨水沖刷下泛著深褐色,城門口的兩尊石獅子被歲月磨得沒了棱角,此刻更顯幾分蕭瑟??h衙后堂的臥房里,沈硯之猛地睜開眼,劇烈的頭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入目是泛黃的帳頂,繡著早己褪色的纏枝蓮紋樣,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草藥味混合的氣息。“嘶……”他掙扎著想坐起身,卻發(fā)現(xiàn)渾身酸痛,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般。這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