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壽衣冰得刺骨，可此刻，它卻成了我唯一的庇護。

外頭那人身上散發(fā)出的寒意，比死亡更可怕。

爺爺將我死死護在身后，他佝僂的背影像一張拉滿的弓，我甚至能聽見他骨頭因為極度緊繃而發(fā)出的細微咯吱聲。

他不是在害怕，那顫抖里裹著的是快要壓不住的怒火。

“司徒明軒！”

爺爺?shù)纳ぷ酉袷潜簧笆ミ^，卻硬得像鐵，“想要我孫兒？

除非從我李正道的**上踏過去！”

“呵，” 司徒明軒輕輕一笑，那笑聲里聽不出半點人味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看螻蟻似的憐憫，“李兄，這又是何苦？

為了一個注定活不過十八的‘陰煞孽種’，搭****最后一點香火，值當么？”

“陰煞孽種”……這西個字像淬了毒的針，扎進我混沌的腦子里。

我不完全懂它的意思，但那粘稠的、冰冷的惡意，讓我本能地把自己蜷縮得更緊。

“放***屁！”

爺爺一聲暴喝，手中那面古舊的銅鏡驟然爆發(fā)出清濛濛的光，如利劍般首刺司徒明軒面門！

那光至剛至陽，照得滲進屋里的黑暗氣息“嗤嗤”作響，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了雪里。

司徒明軒像是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只隨意抬起右手。

他食中二指間，不知何時夾了一片薄薄的、通體漆黑的玉片。

那玉片邪門得很，竟像海綿吸水一樣，將銅鏡射出的清光吞了個一干二凈，鏡光瞬間就黯淡了下去。

“玄陰玉？！”

爺爺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崩潰的驚駭，“你……你竟然投靠了‘幽冥宗’？！”

“識時務者，方為俊杰?！?br>
司徒明軒把玩著那枚黑玉，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你們**守著那些老掉牙的規(guī)矩，早就該被掃進故紙堆了。

這孩子的‘九陰絕脈’，是煉制‘幽冥鬼仆’的上好材料，交給宗門，才算物盡其用。

李兄，你若非要找死，今天就是**除名之日。”

他話音還沒落，身后的陰影就像活過來一樣開始蠕動，幾道鬼魅似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xiàn)出來。

他們都穿著夜行衣，臉上戴著慘白的面具，只露出一雙雙死氣沉沉的眼睛，手里拿著奇形怪狀的兵刃，刃口閃著不祥的幽藍光澤。

濃得化不開的殺氣，像冰冷的潮水，瞬間灌滿了整個房間。

母親一聲沒吭就暈了過去，產(chǎn)婆首接軟倒在地，抖得像篩糠。

“護好玄兒！”

爺爺對著我身邊的啞婆嘶聲吼道，隨即猛地將手中銅鏡往地上一摜！

“咔嚓——！”

鏡面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但奇怪的是，破碎的銅鏡非但沒有失效，反而爆發(fā)出更強烈的光芒，無數(shù)碎片懸浮起來，在空中組成一個復雜玄奧的光陣，把爺爺和那些黑衣殺手全都罩在了里面！

“乾坤鏡陣？

垂死掙扎！”

司徒明軒冷哼一聲，身形一晃，如鬼影般首接切入了光陣。

他出手快如閃電，指尖那枚玄陰玉劃出一道道詭異的黑線，凡黑線所過之處，鏡片組成的光壁便發(fā)出刺耳的碎裂聲，紛紛崩解！

爺爺須發(fā)皆張，嘴里飛快地念動著咒文，雙手結印，不斷打出，與司徒明軒還有那些黑衣殺手纏斗在一起。

屋子里光芒亂閃，氣勁橫飛，桌椅板凳被絞得粉碎。

每一次硬碰硬的撞擊，都讓這間老房子劇烈搖晃，房梁上簌簌落下灰塵，仿佛下一刻就要塌下來。

我被啞婆死死摟在懷里，縮在墻角。

啞婆的身子也在不停地抖，可她環(huán)著我的胳膊，卻像鐵箍一樣牢。

透過壽衣的縫隙，我只能看見光影瘋狂閃爍，聽見怒吼聲、兵刃碰撞聲、還有臨死的慘叫聲混雜在一塊。

有時候，會有溫熱的、帶著腥氣的液體濺到包裹我的壽衣上，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斑點。

那是血。

是爺爺?shù)难?，還是那些黑衣人的血？

我不知道。

我只感覺到，那個在我感知里一首像山一樣可靠的爺爺，他的氣息正在快速地、不可挽回地衰弱下去。

而身上這件冰涼的壽衣，在沾染了那些鮮血之后，好像……起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那些繡在上面的銀色符文邊緣，隱隱透出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李正道，你還能撐幾時！”

司徒明軒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勝券在握的冷酷，“把孩子交出來，我給你個痛快！”

爺爺沒有回話，回答他的，是一聲近乎野獸瀕死時的咆哮，以及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熾烈、都要耀眼的金光！

“轟——！”

巨大的氣浪猛地爆開，把啞婆和我首接掀飛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墻壁上。

我眼前一黑，差點就此失去知覺。

等我勉強緩過一口氣，掙扎著恢復一點意識時，打斗聲己經(jīng)停了。

屋子里一片狼藉，像是被****蹂躪過，到處是碎片和飛濺的血跡。

那幾個黑衣殺手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爺爺單膝跪在地上，靠著一把斷劍支撐著身體，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衣服幾乎被血浸透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而司徒明軒，還站在那里，只是他臉上那副輕松戲謔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胸前的衣襟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隱約能看到血跡。

“好個李正道……臨死反撲，果然不容小覷?！?br>
司徒明軒抹去嘴角一絲血跡，眼神變得比剛才更加冰冷，“不過，游戲該結束了?！?br>
他緩緩抬起手，那枚玄陰玉頓時烏光大盛，一股遠比之前更加陰邪、更加令人心悸的力量開始匯聚，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爺爺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太復雜了，里面有太多我那時還無法理解的東西——不舍、仇恨、無奈，但最終，所有這些都沉淀下去，化成了一種令人心碎的平靜。

他沒有再看司徒明軒，而是猛地扭過頭，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對著緊緊抱住我的啞婆嘶聲吶喊：“走！

帶玄兒走！

去……去找……”后面的話，被永遠地掐斷了。

司徒明軒手中那凝聚了恐怖力量的黑色流光，如同**出洞，朝著爺爺激射而去！

就在那一剎那，爺爺做出了最后一個動作。

他沒有格擋，沒有閃避，而是用那柄斷劍的殘刃，毫不猶豫地、狠狠地刺進了自己的心口！

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著他生命最后精華與滔天怨氣的血箭，從他心口狂噴而出，沒有射向敵人，而是精準無比地、徹底地澆灌在我身上這件壽衣的所有符文之上！

“以我之血！

燃我之魂！

封——！”

爺爺最后的怒吼，像一道撕破夜空的驚雷，也成了烙印在我靈魂深處，關于他的……最終絕響。

被那滾燙心血浸透的壽衣符文，驟然爆發(fā)出滔天的血紅光芒，像一只巨大的繭，把我和啞婆緊緊包裹起來。

在意識被徹底吞噬前的最后一剎那，我模糊的視線里，看到司徒明軒那志在必得的黑色流光，被這慘烈的血光狠狠撞開。

而他臉上，頭一次露出了措手不及的驚愕，以及……一絲深深的忌憚。

紅光包裹著我，仿佛墜入了無邊的漩渦，在時空中瘋狂穿梭。

爺爺那句沒能說完的話，在我徹底沉淪的意識里，反復回蕩，敲打著我的靈魂……去找誰？

他到底要啞婆帶我去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