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字七號區(qū)，最偏僻的角落。

沈觀南站在田埂上，腳下的土地硬得像石頭，隨手一捏，就是一把灰白色的干土，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空氣中稀薄的靈氣，讓他這個煉氣一層的修士都感到一陣滯澀。

執(zhí)事堂那位劉管事，還真是一點沒騙他。

這塊地，就是一塊徹頭徹尾的廢田。

周圍路過的外門弟子，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幾分憐憫和幸災(zāi)樂禍。

“就是他，那個瘋子，居然真敢接這塊死地?！?br>
“怕不是修煉把腦子修壞了，想換個死法?！?br>
沈觀南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他沒有急著翻土，而是從懷里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水晶。

這是宗門派發(fā)的最低階的測靈水晶，只能粗略感應(yīng)靈氣有無，弟子們通常用它來尋找打坐的“**寶地”。

但在沈觀南手里，這東西變了樣。

水晶表面被他用利器刻上了細(xì)密的網(wǎng)格，底部還綁了一根用來戳進土壤的小木棍。

他走到田地一角，將木棍戳入土中，口中低聲念道：“一號取樣點，靈氣濃度，三十七PPM。

土壤靈力墑情，低于百分之二十，嚴(yán)重枯竭?！?br>
說完，他便在一塊準(zhǔn)備好的木簡上，用炭筆飛快地記錄下來。

接著，是二號取樣點，三號取樣點……他像一個最嚴(yán)謹(jǐn)?shù)慕橙耍谧约旱奶锏乩镞M行著網(wǎng)格化取樣，將這塊一畝三分地徹底數(shù)據(jù)化。

路過的弟子們看得目瞪口呆。

“他在干什么？

拜土地公嗎？

姿勢還挺別致。”

“PPM？

那是什么咒語？

新發(fā)明的祈雨術(shù)？”

一個時辰后，沈觀南完成了所有取樣。

他回到田埂上，鋪開一張獸皮，在上面繪制出一份橫縱交錯的圖表。

項目進度甘特圖。

三個月的時間被他精確地劃分到每一天。

第一周：土壤改良。

第二周：實驗性播種，建立對照組。

第三周至第十周：數(shù)據(jù)追蹤，病蟲害防治，靈力灌溉效率優(yōu)化。

最后兩周：收割評估，撰寫項目總結(jié)報告。

每一個任務(wù)節(jié)點，每一個里程碑，都清晰地標(biāo)注在圖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觀察起不遠(yuǎn)處幾塊“正?！钡撵`田。

一個師兄正盤坐在田邊，雙目緊閉，雙手掐訣。

絲絲靈氣從他身上溢出，歪歪扭扭地滲入田地里，大部分還沒接觸到禾苗根部，就逸散在了空氣中。

他的口中還念念有詞，似乎在念誦某種助長法訣。

沈觀南搖了搖頭。

典型的經(jīng)驗**，毫無流程管理，靈氣利用率低得令人發(fā)指。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他在幾株禾苗的邊緣，看到了一些不正常的踩踏痕跡，甚至有一片葉子尖端泛著不自然的枯黃。

枯萎術(shù)。

一種最低階，最上不得臺面的惡作劇法術(shù)。

他瞬間明白了。

這里的競爭，不是比誰收成更好，而是比誰不墊底。

只要別人的收成比我差，我就安全了。

一種典型的“向下比爛”的生存策略。

“項目風(fēng)險識別：人為破壞。

風(fēng)險等級：高。”

沈觀南在自己的木簡上又添了一筆。

他必須建立一個物理隔離和流程閉環(huán)。

第二天，沈觀南沒有去藏書閣，也沒有去打坐，而是扛著一把從雜役處領(lǐng)來的凡鐵鋤頭，回到了自己的田里。

“鏘！”

鋤頭砸進板結(jié)的土地，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

周圍又傳來哄笑聲。

“一個修士，居然用凡人的農(nóng)具？

笑死我了！”

“我看他不是來種田的，是來玩泥巴的。”

沈觀南不理會，他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將體內(nèi)那點微末的靈力匯聚到雙臂。

“鏘！”

“鏘！”

“鏘！”

他一言不發(fā)，一鋤頭一鋤頭地砸下去，沿著自己田地的邊界，硬生生開始挖溝。

汗水浸濕了他的道袍，但他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精準(zhǔn)而高效。

接下來的幾天，他成了外門一道詭異的風(fēng)景線。

每天天不亮就去挖溝，挖完溝，又提著個破木桶，一趟趟地往宗門伙房后的垃圾堆跑。

那里堆滿了凡人廚子處理的廚余和燒完的草木灰，又臟又臭，連野狗都嫌棄。

沈觀南卻如獲至寶，將這些東西一桶桶提回來，與挖出的土混合，再深埋回田里。

“玩泥巴的瘋子”。

這個稱號，很快就在外門傳開了。

沒人知道，在這位“瘋子”日復(fù)一日的“玩耍”下，庚字七號區(qū)那塊廢田的土壤，顏色正悄然從灰白，向著健康的深褐色轉(zhuǎn)變。

更沒人注意到，當(dāng)沈觀南再次抓起一把土?xí)r，那泥土己不再是從指縫漏下的干灰，而是能被他輕輕攥成一團的，疏松而**的沃土。

項目第一階段，土壤改良，即將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