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把高考名額讓給了堂姐
恢復(fù)高考那年。
我以全縣第一的成績拿到報名表，卻親手交給了堂姐蘇秀娟。
因為大伯娘哭著跪在我面前：“曉蔓，你堂姐不下鄉(xiāng)就要嫁人，那家男人會打死她的！”
“你年紀(jì)小，明年還能考，救救你姐吧！”
我把名額讓了，自己報名下鄉(xiāng)去了最苦的北大荒。
五年后，我拖著凍殘的腿回城，在火車站看到了已經(jīng)成為大學(xué)生的堂姐。
她挽著未婚夫——我曾經(jīng)青梅竹**戀人，笑靨如花：“媽，多虧當(dāng)年曉蔓把名額讓給我，不然我哪能認(rèn)識文軒？”
“對了，曉蔓在鄉(xiāng)下沒嫁人吧？
文軒有個殘疾同事，正好配她。”
我站在陰影里，手中的診斷單被汗水浸濕。
堂姐，你拿走的何止是名額。
你在北大荒寫給我的每一封信里，都藏著讓我終身不孕的藥。
……火車站的人真多啊。
挑擔(dān)子的，扛麻袋的，拖兒帶女的，擠擠挨挨，空氣里彌漫著汗味、煤灰味，還有火車頭噴出的濃重蒸汽。
我拄著拐杖，背著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擠在出站的人流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左腿膝蓋以下，在北大荒的第三個冬天就凍壞了，神經(jīng)壞死，沒有知覺，全靠右腿拖著走。
五年。
我終于回來了。
“讓一讓！
讓一讓！”
身后有人不耐煩地推搡，我踉蹌了一下，拐杖打滑，差點摔倒。
一只手伸過來，扶住了我的胳膊。
“同志，小心點?！?br>
是個穿著鐵路制服的中年男人，臉色黝黑，眼神樸實。
我低聲道謝，他擺擺手，又忙著去疏導(dǎo)人群了。
我站穩(wěn)身子，抬頭望向出站口。
然后，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出站口外的廣場上，停著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
車旁站著兩個人。
女的穿著鮮紅的呢子大衣，圍著白色羊毛圍巾，頭發(fā)燙成了時髦的卷發(fā)，臉上化了淡妝，漂亮得扎眼。
是蘇秀娟。
我的堂姐。
她正親昵地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仰著臉說笑。
那男人穿著深藍(lán)色的中山裝，身姿挺拔，戴著黑框眼鏡，文質(zhì)彬彬。
是周文軒。
我曾經(jīng)的鄰居，從小一起長大，說好要一起考大學(xué)，一起建設(shè)祖國的……周文軒。
他們怎么會在一起？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像有無數(shù)只蜜蜂在撞。
五年前，我走的時候，周文軒紅著眼眶來送我，塞給我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扉頁上寫著：“曉蔓，等我，我會考上大學(xué)，等你回來?！?br>
信呢？
對了，信。
在北大荒的頭兩年，他還每月一封信，鼓勵我，說復(fù)習(xí)進(jìn)度，說恢復(fù)高考的消息。
后來，信就漸漸少了。
從每月一封，到兩三月一封，再到……最后一封，是去年秋天。
他說：“曉蔓，家里給我介紹了對象，是廠里領(lǐng)導(dǎo)的女兒。
父母年紀(jì)大了，盼我成家。
我們……各自安好吧。”
我當(dāng)時握著信，在冰天雪地里坐了一夜，眼淚凍成了冰。
卻沒想到，他說的“廠里領(lǐng)導(dǎo)的女兒”，就是蘇秀娟？
“媽，你看文軒給我買的表！
上海牌的呢！”
蘇秀娟清脆的笑聲飄過來，她揚(yáng)著手腕，表盤在陽光下反著光。
一個穿著藏藍(lán)色**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婦女從旁邊走過來，是大伯娘，王**。
她拉著蘇秀娟的手，仔細(xì)端詳那塊表，臉上笑開了花：“哎喲，真好看！
文軒就是有心！”
又看向周文軒，語氣親熱得不得了：“文軒啊，這次回來能待幾天？
你和娟兒的婚事，得抓緊定下來了。
**那邊……媽——”蘇秀娟嬌嗔地打斷，臉卻紅撲撲的，往周文軒身上靠了靠，“文軒才剛回來，說這些干嘛?！?br>
周文軒笑了笑，笑容溫和，但眼神有些飄，似乎在躲閃什么。
他推了推眼鏡：“阿姨，婚事不著急。
我這次是陪秀娟回來開學(xué)歷證明，她單位評職稱要用?！?br>
“也是，正事要緊。”
王**連連點頭，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壓低聲音問：“對了，娟兒，你那個堂妹……蘇曉蔓，是不是也該回來了？”
我的名字，像一根針，猛地扎進(jìn)我的耳朵。
我下意識地往柱子后面縮了縮。
蘇秀娟撇了撇嘴，臉上那層**褪去，換上一絲不耐煩和輕蔑：“誰知道呢。
北大荒那地方，苦得很，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回來都兩說?！?br>
“媽，你可別在她跟前亂答應(yīng)什么。
她一個瘸腿的鄉(xiāng)下妞，回來也是拖累。”
王**嘆了口氣，假模假式地說：“話不能這么說，當(dāng)年要不是她把名額讓給你……那是她應(yīng)該的！”
蘇秀娟聲音尖了些，但很快又壓低，“誰讓她命好，考了第一？
我要是下不了鄉(xiāng)，嫁給那個老鰥夫，現(xiàn)在早***了！”
“她救我一命，用個名額換，便宜她了！”
“再說了，”她挽緊周文軒的胳膊，語氣得意，“要不是我頂了她的名額上了大學(xué)，我能認(rèn)識文軒？
能有今天？”
周文軒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沒說話。
王**趕忙打圓場：“是是是，都是緣分。
就是……曉蔓那孩子，性子倔，萬一她回來鬧……她敢！”
蘇秀娟冷笑，“一個瘸子，爹不疼娘不愛的，拿什么鬧？”
“媽，你放心。
等她回來，我給她找個‘好去處’。
文軒他們廠里不是有個燒鍋爐的，四十多了還沒娶上媳婦，腿也有點毛病，正好配她。”
“到時候，再給她安排個臨時工的活兒，也算我們?nèi)手亮x盡了?！?br>
她說著，抬頭看向周文軒，聲音又軟下來：“文軒，你說是不是？”
周文軒的嘴唇動了動，目光游離地掃過喧鬧的人群，最終，點了點頭，含糊地“嗯”了一聲。
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割開了我早就結(jié)痂的傷口。
鮮血淋漓。
原來如此。
原來我讓出的，不止是一個大學(xué)名額。
是我的人生，我的愛情，我的健康。
還有他們替我“安排”好的，一個瘸子配瘸子，臨時工了此殘生的未來。
仁至義盡？
好一個仁至義盡！
我死死攥著拐杖，指關(guān)節(jié)泛白。
腿上的劇痛，心口的冰涼，交織在一起，幾乎讓我站立不住。
但我不能倒。
不能在這里倒。
我深吸一口氣，混雜著煤灰的空氣嗆進(jìn)肺里，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得彎下腰，眼淚都逼了出來。
“哎，那邊那個女同志，你沒事吧？”
剛才扶過我的鐵路職工發(fā)現(xiàn)了，走過來詢問。
咳嗽聲引起了那邊三人的注意。
蘇秀娟和王**隨意瞥了一眼，看到一個穿著土氣、彎腰咳嗽的瘸腿女人，很快嫌惡地移開了目光，像是怕沾染晦氣。
只有周文軒，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
隔著嘈雜的人群，隔著五年的光陰，隔著我已經(jīng)面目全非的狼狽。
他的眼神里，有疑惑，有陌生，還有一絲……極快閃過的，難以言喻的復(fù)雜。
但他最終，什么也沒做。
轉(zhuǎn)回頭，對蘇秀娟溫柔地說：“風(fēng)大，別著涼，我們先回去吧。”
“好?！?br>
他們?nèi)苏f笑著，走向自行車。
周文軒蹬上車，蘇秀娟側(cè)坐在后座，摟著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
王**跟在旁邊，還在絮叨著婚事細(xì)節(jié)。
鳳凰車鈴鐺清脆地響著，匯入車流，消失在人海。
仿佛一幅幸福美滿的畫卷。
而我，是這幅畫外，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礙眼的污點。
咳嗽終于止住。
我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角和眼睛。
然后，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艱難地，朝著與他們相反的，城西老家的方向走去。
帆布包里，除了幾件***，還有兩樣?xùn)|西。
一樣是五年間，蘇秀娟從“大學(xué)”寄給我的、厚厚一沓信。
信里，她寫大學(xué)生活多么美好，寫對我的感激和想念，寫“妹妹你在鄉(xiāng)下堅持住，姐畢業(yè)了就把你接回來”。
字字真誠，句句暖心。
曾經(jīng)是我在零下四十度的荒原上，唯一的慰藉和指望。
另一樣，是昨天在北大荒農(nóng)場衛(wèi)生院，老中醫(yī)給我把完脈后，搖頭嘆息著寫下的診斷書。
上面清晰地寫著：“宮寒嚴(yán)重，輸卵管堵塞，兼有長期服用寒涼藥物所致?lián)p傷……生育希望，極其渺茫?！?br>
寒涼藥物。
我回想在北大荒的日子，飲食粗糙，但還算正常。
唯一長期入口的、來自外界的“東西”，就是蘇秀娟每次寄信時，順便捎來的那一小包“阿膠棗”或“紅糖”。
她說，女孩子在鄉(xiāng)下苦，要補(bǔ)補(bǔ)身子。
我每次都舍不得吃，攢著，在來月事疼得打滾時，才含一顆。
原來。
補(bǔ)身子的，是要命的。
蘇秀娟。
我的好堂姐。
你在信里叮囑我“一定記得吃，對身體好”的時候。
心里是不是在笑？
笑我這個傻子，被你賣了，還替你數(shù)錢。
替你養(yǎng)廢身體，絕了后路。
然后，乖乖接受你施舍的，那個“瘸子配瘸子”的未來？
我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城市天空。
五年了，這里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
變的是蘇秀娟和周文軒光鮮亮麗的人生。
沒變的，是我依舊被踩在泥濘里的命運。
但這一次。
不一樣了。
我摸了摸帆布包里那沓信，和那張診斷書。
硬硬的紙邊，硌著指尖。
也硌醒了心里那頭，沉睡了太久，快要凍僵的獸。
蘇秀娟。
周文軒。
還有，我那位“好”大伯娘。
游戲，該換人制定規(guī)則了。
你們欠我的。
該還了。
我以全縣第一的成績拿到報名表，卻親手交給了堂姐蘇秀娟。
因為大伯娘哭著跪在我面前：“曉蔓，你堂姐不下鄉(xiāng)就要嫁人，那家男人會打死她的！”
“你年紀(jì)小，明年還能考，救救你姐吧！”
我把名額讓了，自己報名下鄉(xiāng)去了最苦的北大荒。
五年后，我拖著凍殘的腿回城，在火車站看到了已經(jīng)成為大學(xué)生的堂姐。
她挽著未婚夫——我曾經(jīng)青梅竹**戀人，笑靨如花：“媽，多虧當(dāng)年曉蔓把名額讓給我，不然我哪能認(rèn)識文軒？”
“對了，曉蔓在鄉(xiāng)下沒嫁人吧？
文軒有個殘疾同事，正好配她。”
我站在陰影里，手中的診斷單被汗水浸濕。
堂姐，你拿走的何止是名額。
你在北大荒寫給我的每一封信里，都藏著讓我終身不孕的藥。
……火車站的人真多啊。
挑擔(dān)子的，扛麻袋的，拖兒帶女的，擠擠挨挨，空氣里彌漫著汗味、煤灰味，還有火車頭噴出的濃重蒸汽。
我拄著拐杖，背著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擠在出站的人流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左腿膝蓋以下，在北大荒的第三個冬天就凍壞了，神經(jīng)壞死，沒有知覺，全靠右腿拖著走。
五年。
我終于回來了。
“讓一讓！
讓一讓！”
身后有人不耐煩地推搡，我踉蹌了一下，拐杖打滑，差點摔倒。
一只手伸過來，扶住了我的胳膊。
“同志，小心點?！?br>
是個穿著鐵路制服的中年男人，臉色黝黑，眼神樸實。
我低聲道謝，他擺擺手，又忙著去疏導(dǎo)人群了。
我站穩(wěn)身子，抬頭望向出站口。
然后，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出站口外的廣場上，停著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
車旁站著兩個人。
女的穿著鮮紅的呢子大衣，圍著白色羊毛圍巾，頭發(fā)燙成了時髦的卷發(fā)，臉上化了淡妝，漂亮得扎眼。
是蘇秀娟。
我的堂姐。
她正親昵地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仰著臉說笑。
那男人穿著深藍(lán)色的中山裝，身姿挺拔，戴著黑框眼鏡，文質(zhì)彬彬。
是周文軒。
我曾經(jīng)的鄰居，從小一起長大，說好要一起考大學(xué)，一起建設(shè)祖國的……周文軒。
他們怎么會在一起？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像有無數(shù)只蜜蜂在撞。
五年前，我走的時候，周文軒紅著眼眶來送我，塞給我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扉頁上寫著：“曉蔓，等我，我會考上大學(xué)，等你回來?！?br>
信呢？
對了，信。
在北大荒的頭兩年，他還每月一封信，鼓勵我，說復(fù)習(xí)進(jìn)度，說恢復(fù)高考的消息。
后來，信就漸漸少了。
從每月一封，到兩三月一封，再到……最后一封，是去年秋天。
他說：“曉蔓，家里給我介紹了對象，是廠里領(lǐng)導(dǎo)的女兒。
父母年紀(jì)大了，盼我成家。
我們……各自安好吧。”
我當(dāng)時握著信，在冰天雪地里坐了一夜，眼淚凍成了冰。
卻沒想到，他說的“廠里領(lǐng)導(dǎo)的女兒”，就是蘇秀娟？
“媽，你看文軒給我買的表！
上海牌的呢！”
蘇秀娟清脆的笑聲飄過來，她揚(yáng)著手腕，表盤在陽光下反著光。
一個穿著藏藍(lán)色**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婦女從旁邊走過來，是大伯娘，王**。
她拉著蘇秀娟的手，仔細(xì)端詳那塊表，臉上笑開了花：“哎喲，真好看！
文軒就是有心！”
又看向周文軒，語氣親熱得不得了：“文軒啊，這次回來能待幾天？
你和娟兒的婚事，得抓緊定下來了。
**那邊……媽——”蘇秀娟嬌嗔地打斷，臉卻紅撲撲的，往周文軒身上靠了靠，“文軒才剛回來，說這些干嘛?！?br>
周文軒笑了笑，笑容溫和，但眼神有些飄，似乎在躲閃什么。
他推了推眼鏡：“阿姨，婚事不著急。
我這次是陪秀娟回來開學(xué)歷證明，她單位評職稱要用?！?br>
“也是，正事要緊。”
王**連連點頭，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壓低聲音問：“對了，娟兒，你那個堂妹……蘇曉蔓，是不是也該回來了？”
我的名字，像一根針，猛地扎進(jìn)我的耳朵。
我下意識地往柱子后面縮了縮。
蘇秀娟撇了撇嘴，臉上那層**褪去，換上一絲不耐煩和輕蔑：“誰知道呢。
北大荒那地方，苦得很，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回來都兩說?！?br>
“媽，你可別在她跟前亂答應(yīng)什么。
她一個瘸腿的鄉(xiāng)下妞，回來也是拖累。”
王**嘆了口氣，假模假式地說：“話不能這么說，當(dāng)年要不是她把名額讓給你……那是她應(yīng)該的！”
蘇秀娟聲音尖了些，但很快又壓低，“誰讓她命好，考了第一？
我要是下不了鄉(xiāng)，嫁給那個老鰥夫，現(xiàn)在早***了！”
“她救我一命，用個名額換，便宜她了！”
“再說了，”她挽緊周文軒的胳膊，語氣得意，“要不是我頂了她的名額上了大學(xué)，我能認(rèn)識文軒？
能有今天？”
周文軒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沒說話。
王**趕忙打圓場：“是是是，都是緣分。
就是……曉蔓那孩子，性子倔，萬一她回來鬧……她敢！”
蘇秀娟冷笑，“一個瘸子，爹不疼娘不愛的，拿什么鬧？”
“媽，你放心。
等她回來，我給她找個‘好去處’。
文軒他們廠里不是有個燒鍋爐的，四十多了還沒娶上媳婦，腿也有點毛病，正好配她。”
“到時候，再給她安排個臨時工的活兒，也算我們?nèi)手亮x盡了?！?br>
她說著，抬頭看向周文軒，聲音又軟下來：“文軒，你說是不是？”
周文軒的嘴唇動了動，目光游離地掃過喧鬧的人群，最終，點了點頭，含糊地“嗯”了一聲。
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割開了我早就結(jié)痂的傷口。
鮮血淋漓。
原來如此。
原來我讓出的，不止是一個大學(xué)名額。
是我的人生，我的愛情，我的健康。
還有他們替我“安排”好的，一個瘸子配瘸子，臨時工了此殘生的未來。
仁至義盡？
好一個仁至義盡！
我死死攥著拐杖，指關(guān)節(jié)泛白。
腿上的劇痛，心口的冰涼，交織在一起，幾乎讓我站立不住。
但我不能倒。
不能在這里倒。
我深吸一口氣，混雜著煤灰的空氣嗆進(jìn)肺里，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得彎下腰，眼淚都逼了出來。
“哎，那邊那個女同志，你沒事吧？”
剛才扶過我的鐵路職工發(fā)現(xiàn)了，走過來詢問。
咳嗽聲引起了那邊三人的注意。
蘇秀娟和王**隨意瞥了一眼，看到一個穿著土氣、彎腰咳嗽的瘸腿女人，很快嫌惡地移開了目光，像是怕沾染晦氣。
只有周文軒，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
隔著嘈雜的人群，隔著五年的光陰，隔著我已經(jīng)面目全非的狼狽。
他的眼神里，有疑惑，有陌生，還有一絲……極快閃過的，難以言喻的復(fù)雜。
但他最終，什么也沒做。
轉(zhuǎn)回頭，對蘇秀娟溫柔地說：“風(fēng)大，別著涼，我們先回去吧。”
“好?！?br>
他們?nèi)苏f笑著，走向自行車。
周文軒蹬上車，蘇秀娟側(cè)坐在后座，摟著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
王**跟在旁邊，還在絮叨著婚事細(xì)節(jié)。
鳳凰車鈴鐺清脆地響著，匯入車流，消失在人海。
仿佛一幅幸福美滿的畫卷。
而我，是這幅畫外，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礙眼的污點。
咳嗽終于止住。
我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角和眼睛。
然后，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艱難地，朝著與他們相反的，城西老家的方向走去。
帆布包里，除了幾件***，還有兩樣?xùn)|西。
一樣是五年間，蘇秀娟從“大學(xué)”寄給我的、厚厚一沓信。
信里，她寫大學(xué)生活多么美好，寫對我的感激和想念，寫“妹妹你在鄉(xiāng)下堅持住，姐畢業(yè)了就把你接回來”。
字字真誠，句句暖心。
曾經(jīng)是我在零下四十度的荒原上，唯一的慰藉和指望。
另一樣，是昨天在北大荒農(nóng)場衛(wèi)生院，老中醫(yī)給我把完脈后，搖頭嘆息著寫下的診斷書。
上面清晰地寫著：“宮寒嚴(yán)重，輸卵管堵塞，兼有長期服用寒涼藥物所致?lián)p傷……生育希望，極其渺茫?！?br>
寒涼藥物。
我回想在北大荒的日子，飲食粗糙，但還算正常。
唯一長期入口的、來自外界的“東西”，就是蘇秀娟每次寄信時，順便捎來的那一小包“阿膠棗”或“紅糖”。
她說，女孩子在鄉(xiāng)下苦，要補(bǔ)補(bǔ)身子。
我每次都舍不得吃，攢著，在來月事疼得打滾時，才含一顆。
原來。
補(bǔ)身子的，是要命的。
蘇秀娟。
我的好堂姐。
你在信里叮囑我“一定記得吃，對身體好”的時候。
心里是不是在笑？
笑我這個傻子，被你賣了，還替你數(shù)錢。
替你養(yǎng)廢身體，絕了后路。
然后，乖乖接受你施舍的，那個“瘸子配瘸子”的未來？
我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城市天空。
五年了，這里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
變的是蘇秀娟和周文軒光鮮亮麗的人生。
沒變的，是我依舊被踩在泥濘里的命運。
但這一次。
不一樣了。
我摸了摸帆布包里那沓信，和那張診斷書。
硬硬的紙邊，硌著指尖。
也硌醒了心里那頭，沉睡了太久，快要凍僵的獸。
蘇秀娟。
周文軒。
還有，我那位“好”大伯娘。
游戲，該換人制定規(guī)則了。
你們欠我的。
該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