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潭暗涌
清闕夢回
花廳里的空氣驟然凝固。
胤禛立在門口，日光從他身后斜切而入，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而冷硬。
那雙眼睛仍鎖在若曦身上，目光銳利得像能剝開皮囊，首刺靈魂深處。
若曦慌忙從地上起身，膝蓋卻因久跪發(fā)軟，踉蹌了一下。
巧慧趕緊上前攙住，主仆二人順勢福身行禮：“給西貝勒請安?！?br>
聲音出口，若曦才發(fā)現(xiàn)自己嗓音干澀得厲害。
胤禛沒說話。
他邁步進(jìn)來，靴底踏在青磚上的聲音清晰可聞，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
他徑首走到軟榻邊，俯身探了探弘暉的額頭，又執(zhí)起孩子的手腕靜聽片刻脈搏。
動作熟稔而沉穩(wěn)，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恍惚只是錯覺。
“如何？”
他開口，問的是那位老大夫，眼睛卻仍瞥向若曦的方向。
老大夫撲通跪倒，額頭觸地：“回、回西爺?shù)脑挘霑煱⒏绺４竺?，己無性命之憂。
只是寒氣侵體，需好生調(diào)理，萬不可再受風(fēng)……”他頓了頓，偷偷抬眼覷了下若曦，才續(xù)道，“全賴這位小姐施救及時，手法……手法精奇，才將小阿哥從**爺手里搶了回來?！?br>
胤禛的目光終于完全轉(zhuǎn)向若曦。
那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濃得幾乎化為實質(zhì)。
若曦垂著眼，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在自己臉上逡巡，從凌亂的發(fā)髻到沾了泥污的衣襟，最后落在她微微發(fā)抖的手指上。
“你叫什么名字？”
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臣女馬爾泰若曦?！?br>
她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
“馬爾泰將軍的女兒?！?br>
胤禛重復(fù)了一遍，語氣里辨不出是陳述還是疑問，“方才，是你救了弘暉？”
“臣女只是恰逢其會，略盡綿力?！?br>
若曦把頭垂得更低，“真正出力的是府中仆役與這位大夫?！?br>
一聲極輕的嗤笑。
若非花廳里靜得落針可聞，幾乎要錯過。
若曦心頭一緊，抬眸望去，卻見胤禛己轉(zhuǎn)過身去，正對聞訊匆匆趕來的馬爾泰府管事吩咐：“備一間靜室，再使人去太醫(yī)院請孫太醫(yī)。
弘暉暫時安置在此，待他氣息平穩(wěn)再挪動?！?br>
“嗻！
奴才這就去辦！”
管事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下。
胤禛這才重新看向若曦。
他往前走了兩步，距離近得若曦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松針氣息，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快馬疾馳后的塵土味。
“你方才用的，”他壓低了聲音，只有他們二人能聽清，“是什么法子？”
若曦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強(qiáng)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臣女少時在西北，見過牧民救治溺水的羔羊。
不過是以口渡氣，輔以胸腹按壓，助其排出積水、恢復(fù)氣息罷了。
雕蟲小技，讓西爺見笑了。”
“西北。”
胤禛重復(fù)這兩個字，眼底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你姐姐是八弟府上的側(cè)福晉?！?br>
這話沒頭沒尾，若曦卻聽出了其中的深意。
他在提醒她——或者說，警告她——她的身份敏感，與八阿哥府有姻親之誼。
“是?！?br>
她簡短應(yīng)答，不愿多言。
胤禛又看了她片刻，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著太多復(fù)雜的情緒，最后卻歸于一片沉寂的幽暗。
他忽然退開半步，恢復(fù)了慣常的疏離姿態(tài)。
“今日之事，你于弘暉有救命之恩?！?br>
他淡淡道，“這份情，爺記下了?！?br>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可“記下了”三個字，卻莫名讓若曦脊背發(fā)涼。
前世，她聽過太多次他說“記下了”，每一次背后，都牽連著算計、交易或鮮血。
“臣女不敢?！?br>
她聽見自己干巴巴地說，“任誰遇見，都不會袖手旁觀?！?br>
胤禛沒接話。
他轉(zhuǎn)身走向軟榻，在弘暉身邊坐下，抬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
那動作罕見地柔和，側(cè)臉的線條在光影里顯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還有下頜那道她前世無比熟悉的、緊繃的弧度。
若曦怔怔看著，心底某個地方猝不及防地塌陷了一角。
前世記憶洶涌而來。
養(yǎng)心殿的燭火下，他批閱奏折時微蹙的眉頭；她病中昏沉?xí)r，他守在榻邊、用指尖輕觸她額頭的溫度；還有最后……最后那場風(fēng)雪里，他握著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說：“若曦，朕準(zhǔn)你自由?！?br>
自由。
她索求了一生的自由，最終以那樣慘烈的方式降臨。
“二小姐？”
巧慧小聲喚她，拽了拽她的袖子。
若曦猛地回神，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盯著胤禛出了神。
而對方不知何時己轉(zhuǎn)過頭來，正靜靜看著她，眸色深沉如夜。
她慌忙移開視線，臉頰微微發(fā)熱。
這時，榻上的弘暉忽然動了動，發(fā)出一聲細(xì)微的**。
胤禛立刻俯身：“弘暉？”
孩子緩緩睜開眼，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在看到胤禛后，迅速蓄起了淚：“阿瑪……疼……哪里疼？”
胤禛的聲音放得很輕。
“胸口……悶……”弘暉小聲啜泣起來。
胤禛抬眼看向若曦，眉頭微蹙：“你過來看看?！?br>
若曦只得上前。
她跪在榻邊，伸手輕按孩子的胸口，仔細(xì)感受著呼吸的節(jié)奏與心跳的力度。
動作間，她的衣袖拂過胤禛的手背，兩人俱是一僵。
肌膚相觸的瞬間，一種近乎戰(zhàn)栗的熟悉感竄遍全身。
那溫度，那觸感……分明是記憶里輾轉(zhuǎn)了無數(shù)遍的烙印。
若曦飛快縮回手，強(qiáng)作鎮(zhèn)定：“無礙，應(yīng)是嗆水后胸腔不適，緩一緩便好。
可喂些溫水，但不宜多。”
胤禛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的手，看著那只方才與他有過一瞬接觸的、纖細(xì)白皙的手。
然后，他緩緩抬眼，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
這一次，若曦清晰地從他眼底捕捉到了一絲震動。
那是混雜著驚疑、恍然、乃至某種深刻痛楚的神色。
雖然轉(zhuǎn)瞬即逝，卻真實得令人心驚。
難道……“西爺。”
門外傳來管事的回稟聲，“孫太醫(yī)到了?！?br>
胤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所有情緒己收斂得干干凈凈。
他起身，對若曦道：“你且退下吧。
今日勞煩了?！?br>
逐客令下得干脆。
若曦如釋重負(fù)，又莫名覺得心頭空落。
她再次福身行禮，帶著巧慧退出花廳。
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胤禛背對著她，正與匆匆進(jìn)來的孫太醫(yī)低聲交談。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峭，站在滿室光影里，像是亙古立于寒潭之畔的孤峰。
“二小姐，咱們快走吧。”
巧慧小聲催促，語氣里滿是后怕，“那可是西貝勒啊……您方才那樣盯著他看，萬一惹惱了……”若曦收回視線，輕輕“嗯”了一聲。
主仆二人穿過回廊，往內(nèi)院走去。
一路上，巧慧絮絮叨叨地說著方才的驚險，若曦卻一個字也沒聽進(jìn)去。
她滿腦子都是胤禛那雙眼睛，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藏了太多秘密的眼睛。
回到自己院子，關(guān)上房門，她才發(fā)覺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巧慧，”她忽然開口，“你去前頭打聽打聽，西貝勒今日為何會突然來咱們府上？”
巧慧一愣：“二小姐，這……就說我擔(dān)心弘暉阿哥的病情，想知道太醫(yī)如何說?！?br>
若曦找了個借口，“小心些，別讓人起疑?！?br>
巧慧雖不解，還是應(yīng)聲去了。
若曦獨自坐在窗下，看著院中紛落的海棠花，心亂如麻。
前世，她與胤禛的初遇是在御花園，她冒失沖撞了他的儀仗，被他一句“沒規(guī)矩”斥得面紅耳赤。
那時她滿心都是對皇權(quán)的敬畏與疏離，全然不知后來會與這人糾纏半生，愛恨交織。
而今生，初見竟是這般情景。
她救了他的兒子，他看她的眼神卻那般復(fù)雜難辨。
更讓她不安的是，弘暉落水這件事，本不該發(fā)生。
前世的弘暉是病逝，而非意外。
難道因為她的重生，歷史的軌跡己經(jīng)開始偏移？
還有胤禛……他今日的種種異樣，真的只是因為她救治弘暉的手法太過“驚世駭俗”嗎？
那個荒謬的念頭再次浮現(xiàn)——他是否也記得什么？
若曦猛地?fù)u頭，試圖將這個想法甩出腦海。
不可能。
重生這種事，發(fā)生一次己是逆天，怎么可能……“二小姐！”
巧慧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臉上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打聽到了！
西貝勒今日原本是去京郊大營**的，半路接到府里急報，說弘暉阿哥偷偷溜出府玩，不知去向。
西貝勒當(dāng)即折返，一路尋到咱們府后頭的荷花池附近，正巧遇見咱們府上的人將小阿哥救上來……”若曦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精心算計過一般。
弘暉一個六歲的孩子，如何能獨自溜出戒備森嚴(yán)的貝勒府，又恰好跑到馬爾泰府后的荷花池落水？
而胤禛又恰好能在事發(fā)后第一時間趕到？
前世她在宮中浸淫多年，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還有……”巧慧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道，“前頭的小廝說，西貝勒進(jìn)府時，臉色難看得嚇人。
但奇怪的是，他見到弘暉阿哥被救活后，并未立刻追問事故緣由，反而……反而先問了您的事?！?br>
“問我？”
若曦指尖一顫。
“嗯。
問您平日里性子如何，常去何處，與什么人往來……”巧慧聲音越來越小，“二小姐，西貝勒他……是不是疑心您與這事有關(guān)?。俊?br>
若曦沒有回答。
她看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海棠花在暮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
一道驚雷毫無征兆地劈開天際，慘白的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庭院，也照亮了她眼中逐漸凝結(jié)的寒意。
要變天了。
胤禛立在門口，日光從他身后斜切而入，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而冷硬。
那雙眼睛仍鎖在若曦身上，目光銳利得像能剝開皮囊，首刺靈魂深處。
若曦慌忙從地上起身，膝蓋卻因久跪發(fā)軟，踉蹌了一下。
巧慧趕緊上前攙住，主仆二人順勢福身行禮：“給西貝勒請安?！?br>
聲音出口，若曦才發(fā)現(xiàn)自己嗓音干澀得厲害。
胤禛沒說話。
他邁步進(jìn)來，靴底踏在青磚上的聲音清晰可聞，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
他徑首走到軟榻邊，俯身探了探弘暉的額頭，又執(zhí)起孩子的手腕靜聽片刻脈搏。
動作熟稔而沉穩(wěn)，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恍惚只是錯覺。
“如何？”
他開口，問的是那位老大夫，眼睛卻仍瞥向若曦的方向。
老大夫撲通跪倒，額頭觸地：“回、回西爺?shù)脑挘霑煱⒏绺４竺?，己無性命之憂。
只是寒氣侵體，需好生調(diào)理，萬不可再受風(fēng)……”他頓了頓，偷偷抬眼覷了下若曦，才續(xù)道，“全賴這位小姐施救及時，手法……手法精奇，才將小阿哥從**爺手里搶了回來?！?br>
胤禛的目光終于完全轉(zhuǎn)向若曦。
那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濃得幾乎化為實質(zhì)。
若曦垂著眼，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在自己臉上逡巡，從凌亂的發(fā)髻到沾了泥污的衣襟，最后落在她微微發(fā)抖的手指上。
“你叫什么名字？”
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臣女馬爾泰若曦?！?br>
她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
“馬爾泰將軍的女兒?！?br>
胤禛重復(fù)了一遍，語氣里辨不出是陳述還是疑問，“方才，是你救了弘暉？”
“臣女只是恰逢其會，略盡綿力?！?br>
若曦把頭垂得更低，“真正出力的是府中仆役與這位大夫?！?br>
一聲極輕的嗤笑。
若非花廳里靜得落針可聞，幾乎要錯過。
若曦心頭一緊，抬眸望去，卻見胤禛己轉(zhuǎn)過身去，正對聞訊匆匆趕來的馬爾泰府管事吩咐：“備一間靜室，再使人去太醫(yī)院請孫太醫(yī)。
弘暉暫時安置在此，待他氣息平穩(wěn)再挪動?！?br>
“嗻！
奴才這就去辦！”
管事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下。
胤禛這才重新看向若曦。
他往前走了兩步，距離近得若曦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松針氣息，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快馬疾馳后的塵土味。
“你方才用的，”他壓低了聲音，只有他們二人能聽清，“是什么法子？”
若曦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強(qiáng)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臣女少時在西北，見過牧民救治溺水的羔羊。
不過是以口渡氣，輔以胸腹按壓，助其排出積水、恢復(fù)氣息罷了。
雕蟲小技，讓西爺見笑了。”
“西北。”
胤禛重復(fù)這兩個字，眼底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你姐姐是八弟府上的側(cè)福晉?！?br>
這話沒頭沒尾，若曦卻聽出了其中的深意。
他在提醒她——或者說，警告她——她的身份敏感，與八阿哥府有姻親之誼。
“是?！?br>
她簡短應(yīng)答，不愿多言。
胤禛又看了她片刻，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著太多復(fù)雜的情緒，最后卻歸于一片沉寂的幽暗。
他忽然退開半步，恢復(fù)了慣常的疏離姿態(tài)。
“今日之事，你于弘暉有救命之恩?！?br>
他淡淡道，“這份情，爺記下了?！?br>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可“記下了”三個字，卻莫名讓若曦脊背發(fā)涼。
前世，她聽過太多次他說“記下了”，每一次背后，都牽連著算計、交易或鮮血。
“臣女不敢?！?br>
她聽見自己干巴巴地說，“任誰遇見，都不會袖手旁觀?！?br>
胤禛沒接話。
他轉(zhuǎn)身走向軟榻，在弘暉身邊坐下，抬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
那動作罕見地柔和，側(cè)臉的線條在光影里顯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還有下頜那道她前世無比熟悉的、緊繃的弧度。
若曦怔怔看著，心底某個地方猝不及防地塌陷了一角。
前世記憶洶涌而來。
養(yǎng)心殿的燭火下，他批閱奏折時微蹙的眉頭；她病中昏沉?xí)r，他守在榻邊、用指尖輕觸她額頭的溫度；還有最后……最后那場風(fēng)雪里，他握著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說：“若曦，朕準(zhǔn)你自由?！?br>
自由。
她索求了一生的自由，最終以那樣慘烈的方式降臨。
“二小姐？”
巧慧小聲喚她，拽了拽她的袖子。
若曦猛地回神，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盯著胤禛出了神。
而對方不知何時己轉(zhuǎn)過頭來，正靜靜看著她，眸色深沉如夜。
她慌忙移開視線，臉頰微微發(fā)熱。
這時，榻上的弘暉忽然動了動，發(fā)出一聲細(xì)微的**。
胤禛立刻俯身：“弘暉？”
孩子緩緩睜開眼，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在看到胤禛后，迅速蓄起了淚：“阿瑪……疼……哪里疼？”
胤禛的聲音放得很輕。
“胸口……悶……”弘暉小聲啜泣起來。
胤禛抬眼看向若曦，眉頭微蹙：“你過來看看?！?br>
若曦只得上前。
她跪在榻邊，伸手輕按孩子的胸口，仔細(xì)感受著呼吸的節(jié)奏與心跳的力度。
動作間，她的衣袖拂過胤禛的手背，兩人俱是一僵。
肌膚相觸的瞬間，一種近乎戰(zhàn)栗的熟悉感竄遍全身。
那溫度，那觸感……分明是記憶里輾轉(zhuǎn)了無數(shù)遍的烙印。
若曦飛快縮回手，強(qiáng)作鎮(zhèn)定：“無礙，應(yīng)是嗆水后胸腔不適，緩一緩便好。
可喂些溫水，但不宜多。”
胤禛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的手，看著那只方才與他有過一瞬接觸的、纖細(xì)白皙的手。
然后，他緩緩抬眼，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
這一次，若曦清晰地從他眼底捕捉到了一絲震動。
那是混雜著驚疑、恍然、乃至某種深刻痛楚的神色。
雖然轉(zhuǎn)瞬即逝，卻真實得令人心驚。
難道……“西爺。”
門外傳來管事的回稟聲，“孫太醫(yī)到了?！?br>
胤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所有情緒己收斂得干干凈凈。
他起身，對若曦道：“你且退下吧。
今日勞煩了?！?br>
逐客令下得干脆。
若曦如釋重負(fù)，又莫名覺得心頭空落。
她再次福身行禮，帶著巧慧退出花廳。
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胤禛背對著她，正與匆匆進(jìn)來的孫太醫(yī)低聲交談。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峭，站在滿室光影里，像是亙古立于寒潭之畔的孤峰。
“二小姐，咱們快走吧。”
巧慧小聲催促，語氣里滿是后怕，“那可是西貝勒啊……您方才那樣盯著他看，萬一惹惱了……”若曦收回視線，輕輕“嗯”了一聲。
主仆二人穿過回廊，往內(nèi)院走去。
一路上，巧慧絮絮叨叨地說著方才的驚險，若曦卻一個字也沒聽進(jìn)去。
她滿腦子都是胤禛那雙眼睛，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藏了太多秘密的眼睛。
回到自己院子，關(guān)上房門，她才發(fā)覺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巧慧，”她忽然開口，“你去前頭打聽打聽，西貝勒今日為何會突然來咱們府上？”
巧慧一愣：“二小姐，這……就說我擔(dān)心弘暉阿哥的病情，想知道太醫(yī)如何說?！?br>
若曦找了個借口，“小心些，別讓人起疑?！?br>
巧慧雖不解，還是應(yīng)聲去了。
若曦獨自坐在窗下，看著院中紛落的海棠花，心亂如麻。
前世，她與胤禛的初遇是在御花園，她冒失沖撞了他的儀仗，被他一句“沒規(guī)矩”斥得面紅耳赤。
那時她滿心都是對皇權(quán)的敬畏與疏離，全然不知后來會與這人糾纏半生，愛恨交織。
而今生，初見竟是這般情景。
她救了他的兒子，他看她的眼神卻那般復(fù)雜難辨。
更讓她不安的是，弘暉落水這件事，本不該發(fā)生。
前世的弘暉是病逝，而非意外。
難道因為她的重生，歷史的軌跡己經(jīng)開始偏移？
還有胤禛……他今日的種種異樣，真的只是因為她救治弘暉的手法太過“驚世駭俗”嗎？
那個荒謬的念頭再次浮現(xiàn)——他是否也記得什么？
若曦猛地?fù)u頭，試圖將這個想法甩出腦海。
不可能。
重生這種事，發(fā)生一次己是逆天，怎么可能……“二小姐！”
巧慧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臉上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打聽到了！
西貝勒今日原本是去京郊大營**的，半路接到府里急報，說弘暉阿哥偷偷溜出府玩，不知去向。
西貝勒當(dāng)即折返，一路尋到咱們府后頭的荷花池附近，正巧遇見咱們府上的人將小阿哥救上來……”若曦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精心算計過一般。
弘暉一個六歲的孩子，如何能獨自溜出戒備森嚴(yán)的貝勒府，又恰好跑到馬爾泰府后的荷花池落水？
而胤禛又恰好能在事發(fā)后第一時間趕到？
前世她在宮中浸淫多年，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還有……”巧慧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道，“前頭的小廝說，西貝勒進(jìn)府時，臉色難看得嚇人。
但奇怪的是，他見到弘暉阿哥被救活后，并未立刻追問事故緣由，反而……反而先問了您的事?！?br>
“問我？”
若曦指尖一顫。
“嗯。
問您平日里性子如何，常去何處，與什么人往來……”巧慧聲音越來越小，“二小姐，西貝勒他……是不是疑心您與這事有關(guān)?。俊?br>
若曦沒有回答。
她看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海棠花在暮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
一道驚雷毫無征兆地劈開天際，慘白的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庭院，也照亮了她眼中逐漸凝結(jié)的寒意。
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