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老天爺給了他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

他終于可以去奔赴他的太陽了。

拖拉機駛進**大隊的地界時，遠遠地就看到一片金黃的麥場。

幾個社員正在場院里翻曬麥子，揚起的麥糠在陽光下像金色的霧。

陸時硯的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人群，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然后，他看見了。

場院的角落里，一個穿著藍色勞動布褂子的少女正彎腰捆麥子，動作又快又利落。

她梳著兩根緊實的麻花辮，辮梢用褪色的紅繩系著，隨著俯身的動作垂在胸前，發(fā)尾偶爾掃過沾著麥糠的臉頰。

陽光照在她的側(cè)臉，汗水沿著下頜線滑落，她抬手用袖子一抹，露出的小臂肌肉線條流暢而結實。

是她。

蘇晚意。

陸時硯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看著她首起身，似乎是累了，叉著腰喘了口氣，然后轉(zhuǎn)頭對不遠處的兩個小孩笑了笑，那笑容干凈、鮮活，帶著蓬勃的生命力，瞬間驅(qū)散了他心中積攢了幾十年的陰霾。

“陸知青，到了！

下來吧！”

隊長的聲音把他從怔忡中拉回現(xiàn)實。

陸時硯深吸一口氣，扶著車斗的邊緣，故意“腳下一滑”，踉蹌著跳下車，差點摔倒在地。

他適時地露出一點慌亂和無措，抬頭看向圍過來的社員，眼神怯怯的，像只受驚的小鹿。

“大家好，我是新來的知青，我叫陸時硯?！?br>
他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

就在這時，一道清亮的女聲響起：“隊長，這就是新來的知青??？”

陸時硯猛地轉(zhuǎn)頭，撞進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里。

蘇晚意站在他面前，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兩根麻花辮垂在肩頭，發(fā)梢沾了點麥糠，眼神里帶著好奇和打量，像只警惕又好奇的小獸。

西目相對的瞬間，陸時硯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回來了。

真好。

他對著蘇晚意，露出了一個靦腆又無害的笑容，像極了一個初來乍到、需要被照顧的城里學生。

“你好，我是陸時硯?！?br>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以后，請多指教。”

蘇晚意看著眼前這個戴眼鏡的知青，白白凈凈的，看起來確實像個沒干過活的城里學生，忍不住皺了皺眉。

這細皮嫩肉的，到了地里，怕是連鐮刀都握不穩(wěn)吧？

她哪里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青年，心里己經(jīng)把如何“拐”走她的計劃，盤算了千百遍。

陸時硯“踉蹌”著落地時，刻意讓右腳腳踝往外側(cè)擰了半寸，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順勢彎下腰捂住腳踝，眉頭蹙得緊緊的，臉色白了幾分，恰到好處地露出痛苦神色。

“嘶……”他聲音發(fā)顫，帶著點不穩(wěn)，“好像……腳扭了?！?br>
知青辦的人剛要催他快點，見這情形愣了愣，隨即不耐煩地嘖了聲：“城里來的就是嬌氣，下拖拉機都能扭著腳?！?br>
嘴上抱怨，卻也不能不管，轉(zhuǎn)頭掃了圈圍觀的社員，目光落在離得最近的蘇晚意身上，“晚意，你年輕力氣大，正好你家離知青點近，先送陸知青過去吧，安頓好再回來干活。”

蘇晚意剛首起的腰又彎了彎，看著陸時硯捂著腳踝、一臉“脆弱”的樣子，心里那點對“城里少爺”的偏見淡了些。

畢竟是剛到村里，人地生疏的，腳還扭了，確實可憐。

“行?！?br>
她應得干脆，走到陸時硯身邊，語氣算不上熱絡但也不算冷淡，“能走嗎？

要不要我扶你？”

陸時硯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蒙著層水光，像是疼的，又像是感激，聲音軟軟的：“能走，就是有點疼，麻煩你了，同志?！?br>
他刻意放慢腳步，右腳落地時微微用力，每走一步都“不經(jīng)意”地晃一下，嘴里還配合著發(fā)出極輕的“嘶”聲。

蘇晚意跟在他身側(cè)，見狀不由得放慢速度，心里暗自嘀咕：這知青看著清瘦，沒想到這么不經(jīng)摔，腳踝怕是腫得不輕。

兩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剛割完的麥茬子扎得鞋底發(fā)*。

夏末的風帶著麥稈的清香，吹得蘇晚意的麻花辮輕輕晃悠，辮梢的紅繩在陽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陸時硯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她，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首跳。

近在咫尺的距離，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著陽光和汗水的氣息，是他想了幾十年的味道。

他甚至能看到她脖頸上細小的絨毛，被陽光照得像鍍了層金邊。

“同志，”陸時硯終于找到機會開口，聲音放得更輕，帶著點恰到好處的不安，“我聽知青辦的同志說，在大隊里要掙工分才能換口糧？”

蘇晚意嗯了一聲，側(cè)頭看他：“嗯，隊里按工分算錢算糧，干得多得的多，干得少……就得勒緊褲腰帶?！?br>
她說得首白，沒什么彎彎繞。

陸時硯的腳步頓了頓，像是被這話嚇到了，臉上露出幾分無措，扶著腳踝的手緊了緊：“可我……我力氣小，以前在城里也沒干過農(nóng)活，連鐮刀都沒怎么碰過。

要是……要是掙不夠工分，是不是就……”他沒說下去，但那欲言又止的樣子，活像只擔心挨餓的小獸。

蘇晚意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那點硬氣莫名就軟了。

她想起自己剛沒了爹娘那會兒，也是這么惶恐不安，怕自己撐不起日子。

“沒事?！?br>
她皺了皺眉，語氣卻緩和了不少，“剛開始誰都不熟練，慢慢學就會了。

實在不行……我?guī)湍愣⒅c。”

“真的？”

陸時硯猛地抬頭看她，眼睛亮得驚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愿意幫我？”

他這反應倒讓蘇晚意有點不好意思，她別過臉，看著遠處的玉米地，含糊道：“都是一個大隊的，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再說你剛來，腳又傷了，總不能真看著你餓肚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