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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 章 裂痕

黃土坡上的向陽花

黃土坡上的向陽花 上陽的浮云子 2026-03-08 17:28:14 都市小說
褚靜三歲那年,黃土坡村迎來了一場連綿的春雨。

雨下了整整半個月,山路泥濘,田里的麥子泡在水里,眼看就要爛在地里。

褚建國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天剛放晴就扛著鋤頭往田里跑,想把水排出去。

李秀蘭也沒閑著,家里的活兒堆成了山,她還要抽空去山上采點野菜,貼補家用。

那天下午,她背著半筐野菜往回走,走到半山腰那段最陡的坡時,腳下一滑,整個人順著濕滑的土路滾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伴隨著李秀蘭的痛呼,在寂靜的山坳里格外清晰。

等褚建國從田里趕回來,聽到鄰居說李秀蘭滾下山坡被人抬回來了,他手里的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瘋了似的往家跑。

土坯房里,李秀蘭躺在炕上,臉色慘白如紙,右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額頭上滲著細密的冷汗,嘴唇咬得發(fā)紫。

村里的赤腳醫(yī)生正在給她檢查,搖著頭說:“骨頭斷了,得去鎮(zhèn)上的醫(yī)院,我這兒治不了?!?br>
“去醫(yī)院?”

褚建國的聲音都在發(fā)顫,他不是不知道醫(yī)院能治,可那得多少錢啊?

家里的存折上,只有他前陣子打工攢下的幾十塊錢,連拍片都不夠。

“那咋辦?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疼死吧?”

爺爺拄著拐杖,急得首跺腳,渾濁的眼睛里滿是焦灼。

褚娟嚇得躲在門后,小手緊緊攥著衣角,不敢哭出聲。

褚靜還不太懂發(fā)生了什么,只是看著媽媽痛苦的樣子,小臉上滿是茫然,伸出小手想去拉媽**衣角,卻被褚建國一把抱開。

“爹,你在家看著倆丫頭,我送她去鎮(zhèn)上?!?br>
褚建國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他把家里僅有的幾十塊錢揣進懷里,又找鄰居借了輛板車,小心翼翼地把李秀蘭扶上去,拉著板車就往鎮(zhèn)上趕。

從黃土坡村到鎮(zhèn)上,有二十多里山路,平時走都要一個多小時,現(xiàn)在拉著一個人,又是雨后的爛泥路,褚建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粗布褂子,脊梁骨彎得像一張弓。

李秀蘭躺在板車上,疼得首哼哼,卻還不忘叮囑:“建國,慢點,別累著……沒事,你別說話,省點力氣。”

褚建國甕聲甕氣地應(yīng)著,腳下的步子卻沒停。

到了鎮(zhèn)醫(yī)院,拍片、檢查、**住院,一連串的費用像一座大山,壓得褚建國喘不過氣。

醫(yī)生說需要手術(shù),光手術(shù)費就得好幾百,還不算后續(xù)的藥費。

“幾百塊?”

褚建國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他把渾身上下的口袋翻了個遍,連硬幣都湊上,也只有七十九塊三毛錢。

他在醫(yī)院的走廊里蹲了很久,煙一根接一根地抽,地上的煙頭堆成了小山。

最后,他站起身,抹了把臉,走出醫(yī)院,挨家挨戶地去敲鎮(zhèn)上親戚朋友的門。

“張大哥,你看秀蘭這情況,能不能先借我點錢?

等我緩過來一定還……李嬸,求您了,就當行行好,救救秀蘭……”他的腰彎得更低了,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

有的人面露難色,說家里也緊巴;有的人干脆閉門不見。

跑了一下午,他只借到了一百多塊錢,離手術(shù)費還差得遠。

回到病房,看著李秀蘭疼得蜷縮在床上,褚建國的心像被刀剜一樣疼。

他走到床邊,握住李秀蘭的手,聲音沙?。骸靶闾m,要不……咱回吧?

找個懂正骨的老大夫看看?”

李秀蘭看著丈夫通紅的眼睛,知道他是真的沒辦法了,她點了點頭,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都怪我,我不該去采那點破野菜……不怪你,是我沒本事,讓你跟著我受苦了?!?br>
褚建國的聲音哽咽了。

他們最終還是回了村,找了鄰村一個據(jù)說會接骨的老大夫。

老大夫用一些不知名的草藥敷在李秀蘭的腿上,又用木板固定住,說能不能好,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從那以后,李秀蘭就只能躺在床上,家里的重擔全壓在了褚建國一個人身上。

他白天要去田里干活,晚上還要回家做飯、照顧李秀蘭和兩個孩子,忙得像個陀螺。

以前還能去鎮(zhèn)上打零工掙點外快,現(xiàn)在根本走不開。

家里的積蓄很快就見了底,連買鹽的錢都要精打細算。

褚娟到了該上初中的年紀,學校在鎮(zhèn)上,需要住校,學費、住宿費、伙食費,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那天晚上,褚建國坐在灶臺邊,沉默了很久,煙抽了一鍋又一鍋。

李秀蘭躺在床上,看著丈夫的背影,心里像壓著塊石頭,她知道丈夫在想什么。

“建國,”李秀蘭終于開了口,聲音有些干澀,“要不……讓娟兒別讀了?

女孩子家,識幾個字就行了,在家還能幫襯著照顧我和靜靜?!?br>
褚建國猛地抬起頭,眼里布滿了***:“那怎么行?

娟兒學習那么好,不讓她讀,不是毀了她嗎?”

“可家里……”李秀蘭的話說不下去了,眼淚又涌了上來。

褚娟就站在門外,媽媽和爸爸的話,她聽得一清二楚。

她的手緊緊攥著書包帶,書包里還放著她剛得的三好學生獎狀。

她知道家里難,可她真的想讀書,想走出黃土坡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她卻強忍著沒讓掉下來。

她輕輕推開門,走到褚建國面前,低著頭說:“爸,媽,我不讀了。

我在家照顧媽媽和妹妹,還能幫著干活。”

褚建國看著女兒通紅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猛地一拍桌子,吼道:“胡說!

必須讀!

就算**賣鐵,我也得供你讀!”

吼完,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墻角的扁擔,就往外走。

李秀蘭急忙問:“你去哪兒?”

“我去山上砍點柴,明天拉去鎮(zhèn)上賣,能換點錢?!?br>
褚建國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強。

看著爸爸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褚娟再也忍不住,眼淚“唰”地一下掉了下來。

褚靜走到姐姐身邊,伸出小手,笨拙地擦去她臉上的眼淚,奶聲奶氣地說:“姐姐,不哭。”

褚娟抱住妹妹,放聲大哭。

窗外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照進來,冷冷清清的,照在這個愁云慘淡的家里,也照在每個人心里那道深深的裂痕上。

褚建國這一夜砍了滿滿一擔柴,天不亮就挑著去了鎮(zhèn)上。

山路崎嶇,他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肩膀被扁擔壓得生疼,可他咬著牙,硬是把柴挑到了鎮(zhèn)上的集市。

賣柴的錢,只有十幾塊。

他又去工地上找了點零活,扛水泥、搬磚頭,干到天黑,才拿著掙來的二十多塊錢回家。

他把錢交到李秀蘭手里,疲憊地說:“先湊著,總會有辦法的。”

李秀蘭看著丈夫手上磨出的血泡,背上被汗水浸透又風干的印記,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知道,丈夫是在用命撐著這個家。

而褚娟,看著爸爸一天天消瘦下去,媽媽躺在床上唉聲嘆氣,心里做了一個決定。

她偷偷把自己攢下的幾毛錢,還有那張三好學生獎狀,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書包最深處。

她想,等家里好一點了,她再跟爸爸說,她還想讀書。

只是,生活的苦,似乎總沒有盡頭。

就在褚建國以為只要咬牙撐過去,一切就會慢慢好起來的時候,更大的打擊,還在后面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