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想回答，卻先咳出一口黑雪。

雪片是冷的，落在地上竟化成細碎紙錢，紙錢上各寫“李蓮花”，一閃即燃。

“別咳了，你現(xiàn)在己經沒有‘氣’，只?！睢??！?br>
念？

官袍抬手，指尖一捻，燃盡的紙錢灰重新聚成一盞燈，燈罩里浮著小小的人影。

青衫褪成灰白，躺在一條暗河旁，指尖纏著蒼白的曼珠沙華，像被花莖吸干了最后一絲生念。

那人睜著眼，卻空得映不出任何倒影。

“李蓮花……”方多病第一次聽見自己死后的聲音。

像瓦片刮過冰面，嘶啞得不成調。

“他也沒死？”

“他，當然死了?！?br>
“比你多走一步?！?br>
官袍的袖口無風自鼓，像一口倒扣的深井，把燈罩里那抹青衫的影子吸得搖搖欲墜。

“多走一步？”

方多病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

“走到哪里？”

“忘川之下，還有無岸；黃泉之后，還有無燈?！?br>
官袍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灰白的裂縫。

裂縫里吹出風，風是溫的，卻帶著棺木里陳年的腐香，像有人把千萬座荒墳一同掀開。

“他把自己賣給了‘無燈’，換你一縷殘念。”

“賣？”

“以魂為契，以憶為質。

自此，他不再入輪回，不再生因果，只替我們守著一盞‘空燈’?！?br>
官袍的語氣忽然變得輕佻，像市儈的牙人拍板成交。

“你呢，方多病，你只剩這點‘念’。

若肯放手，我可讓你即刻過橋，喝一碗干凈的孟婆湯，把‘李蓮花’三字剜得干干凈凈，來世做一世富貴閑人?！?br>
“若我不肯？”

“不肯——”官袍的領口那支斷筆忽然自己旋了半圈，墨點終于墜落。

嗒。

墨點落在燈罩上，燈罩里的人影頓時被染得漆黑，像一尾被潑了松香的魚，張口卻發(fā)不出聲。

“為什么不肯？”

“我欠他的，從來不是一條命，是一句話。”

方多病低頭，看向自己胸口處的己經涼了的心。

想起自己最后那一劍——不是怒，不是恨，是怕。

怕那人真的死了，怕那人沒死卻再也不回來，怕那人回來了，卻不再看他一眼。

怕聽見那句“方多病，我從不曾把你放在心上”。

他以為死就能逃這一句話。

結果死也逃不掉。

**嗤笑一聲。

“那你也得用東西來換?！?br>
“我死了，還能有什么？”

“有‘念’。

我不是說了嗎？”

官袍傾身，那張空白臉幾乎貼到他鼻尖，“我要你最后一點‘念’——等你們見面那一刻，我會親手把它掐滅。

從此你魂消魄散，連轉世也不留；而他，會永遠記得你，卻再也找不到你?！?br>
“怎么樣？”

“怕了嗎？”

“成交。”

少年的聲音響起，沒有一絲猶豫。

**一震。

忽聽“嘶啦”一聲裂帛。

高背椅上的官袍猛地鼓脹，像被風灌滿的尸袋，衣襟自中間撕開，露出里面并非虛空，而是一具凝實的身軀。

玄袍、朱紋、冷白肌理，一寸寸剝掉“官”的殼，顯出本來的形貌。

青年模樣，眼尾卻拖一道舊疤，像曾有人用指甲從地獄劃到人間，再劃回來。

祂睜眼，瞳仁豎成細縫，是獸，也是神，更是鬼。

“方多病?！?br>
聲音不再銹，低而清，像雪夜碎玉，帶著一點笑。

“我改主意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