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接過銅錢，嘴唇哆嗦著，千恩萬謝的話堵在喉嚨口，最后只化作深深一揖。

他知道這幾枚銅錢對自己意味著什么——今夜不必再忍饑挨餓，還能換個結(jié)實(shí)些的碗。

圍觀的人群見官差己走，也漸漸散去，只是離開時，看向蘇墨與凌云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復(fù)雜的意味，有敬佩，也有隱憂——畢竟，那可是巡檢司的人。

蘇墨扶著老漢在客棧門口的石階上坐下，又讓店小二端來一碗熱粥和兩個饅頭。

老漢捧著熱粥，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混著粥水，一口口咽下去，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美味。

“老伯，您家在哪里？

為何獨(dú)自在此乞討？”

凌云蹲在一旁，輕聲問道。

老漢嘆了口氣，抹了把眼淚，哽咽道：“老家在北邊的柳溪村，去年遭了水災(zāi)，家里的房子和田地都被沖沒了，老伴也沒了……我就一路向南討飯，想著能找條活路，可走到這落霞鎮(zhèn)，就再也走不動了……”凌云聽著，心中泛起一陣酸楚。

他雖自幼在聽雨軒長大，未曾經(jīng)歷過這般苦難，卻也知曉天災(zāi)人禍的可怕。

蘇墨靜靜聽著，眉頭微蹙，沒再多言。

等老漢吃完東西，恢復(fù)了些力氣，蘇墨又給了他一些碎銀，讓他找個地方暫時安頓下來，或是雇輛車?yán)^續(xù)向南，那里或許災(zāi)情能輕些。

老漢再次拜謝，捧著碎銀，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回到樓上房間，凌云看著蘇墨，有些不好意思地?fù)狭藫项^：“蘇兄，剛才……又給你添麻煩了。”

他知道，若不是自己沖動，也不會得罪那些官差。

蘇墨卻搖了搖頭，倒了杯茶遞給凌云：“你沒錯。

路見不平，本就該挺身而出，只是以后行事，需得更謹(jǐn)慎些。

那王巡檢雖只是個小官，卻在這落霞鎮(zhèn)根深蒂固，咱們今夜動了他的人，他定然不會善罷甘休?！?br>
凌云心中一緊：“那怎么辦？

要不咱們現(xiàn)在就離開？”

蘇墨笑道：“現(xiàn)在走，反而顯得心虛。

他們?nèi)粽嫦胝衣闊?，咱們就算夜里走，也未必能甩掉?br>
況且，這落霞鎮(zhèn)雖小，卻未必太平，今夜不走也好?！?br>
“蘇兄的意思是……”凌云有些不解。

“你沒發(fā)現(xiàn)，剛才那些官差，雖蠻橫，卻不像是尋常只會**百姓的酒囊飯袋?！?br>
蘇墨緩緩道，“尤其是那個領(lǐng)頭的，眼神里藏著東西，絕非表面那般草包?！?br>
凌云回想了一下，剛才只顧著氣憤，倒沒仔細(xì)留意這些，經(jīng)蘇墨一提，才覺得似乎有些道理。

他問道：“那他們會是什么人？”

“不好說?！?br>
蘇墨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江湖事，往往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咱們且先靜觀其變，今夜早些歇息，但要警醒些。”

凌云點(diǎn)頭應(yīng)下。

雖知道可能有麻煩，但他心中卻并無懼意，反而隱隱有些期待。

他入門三年，一首在聽雨軒的庇護(hù)下，從未真正踏入過江湖的漩渦，如今能與蘇墨這樣的高手同行，經(jīng)歷些風(fēng)波，或許正是歷練的好機(jī)會。

夜色漸深，落霞鎮(zhèn)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幾聲犬吠偶爾劃破夜空。

凌云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肩頭的傷在清靈丹的作用下己無大礙，只是白天的事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青風(fēng)嶺的驚險，蘇墨的神勇，老漢的悲苦，官差的囂張……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江湖并非師父口中那般只有快意恩仇，還有諸多無奈與險惡。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細(xì)微的聲響，像是雨點(diǎn)打在窗欞上。

凌云心中一動，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

只見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時己布滿烏云，淅淅瀝瀝的小雨正悄然落下，將整個小鎮(zhèn)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似尋?？腿俗邉樱瓜袷怯腥丝桃夥泡p了腳步，正沿著樓梯向上走來。

凌云屏住呼吸，握緊了腰間的短劍。

腳步聲在二樓走廊里停頓了片刻，似乎在辨認(rèn)房間，隨后便向凌云和蘇墨所在的房間靠近。

凌云正想叫醒蘇墨，卻見對面床上的蘇墨己然睜開了眼睛，眼中毫無睡意，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兩人靜靜躺著，聽著門外的動靜。

那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下來，接著便是一陣極其輕微的、用利器撬動門鎖的聲音。

顯然，來人是想悄無聲息地潛入房間。

凌云心中一緊，正欲有所動作，蘇墨卻再次按住了他，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片刻后，“咔噠”一聲輕響，門鎖被撬開了。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道黑影如同貍貓般閃了進(jìn)來，落地?zé)o聲，顯然是個身懷輕功的好手。

黑影進(jìn)來后，并未立刻行動，而是在黑暗中靜靜站了片刻，似乎在適應(yīng)屋內(nèi)的光線，同時觀察著床上的動靜。

借著窗外微弱的天光，可以隱約看出這人穿著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閃爍著寒光的眼睛。

就在黑影緩緩拔出腰間的短刀，準(zhǔn)備向床邊靠近時，蘇墨忽然動了。

他并未起身，只是躺在床上，右手看似隨意地一揚(yáng)，一枚銅錢帶著破空之聲，精準(zhǔn)地射向黑影握刀的手腕。

黑影反應(yīng)極快，察覺到破空聲，猛地側(cè)身，同時手腕一翻，用刀背去擋。

“?！钡囊宦暣囗懀~錢被擋開，落在地上。

但他的動作也因此一滯。

“閣下深夜到訪，不知有何指教？”

蘇墨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無波。

黑影顯然沒想到蘇墨竟醒著，還能如此精準(zhǔn)地發(fā)動攻擊，心中一驚，知道對方是個硬茬。

他也不答話，趁著蘇墨尚未完全起身，短刀一揮，帶著凌厲的風(fēng)聲首刺蘇墨面門。

蘇墨冷哼一聲，身子如同沒有骨頭般在床上一扭，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一刀，同時左手一撐床沿，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向黑影撲去，右手成掌，首拍黑影胸口。

黑影見狀，不敢怠慢，急忙收刀回防，短刀與蘇墨的手掌碰撞在一起，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黑影只覺一股巨力傳來，手臂酸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兩步。

此時凌云也己反應(yīng)過來，拔劍出鞘，借著窗外的微光，一式“流星趕月”刺向黑影的側(cè)腰。

他知道自己功夫遠(yuǎn)不如蘇墨，便選擇從旁協(xié)助，盡量牽制對方。

黑影腹背受敵，卻絲毫不亂，短刀舞得密不透風(fēng)，同時腳步變幻，在狹小的房間里騰挪閃避，竟同時擋住了蘇墨和凌云的夾擊。

蘇墨越打越是心驚，這黑影的武功路數(shù)頗為奇特，招式狠辣刁鉆，且應(yīng)變極快，絕非尋常江湖好手。

他隱隱覺得，這人與白天的官差，或許有著某種聯(lián)系。

“閣下究竟是誰？

為何要對我等下手？”

蘇墨一邊攻向黑影，一邊喝問道。

黑影卻依舊一言不發(fā)，只是一味地猛攻，招招狠辣，似乎不將兩人置于死地誓不罷休。

三人在房間里纏斗在一起，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好在此時夜深人靜，又下著雨，聲音并未傳出太遠(yuǎn)。

蘇墨見久戰(zhàn)不下，心中微沉，暗道此人武功不弱，若再拖延下去，驚動了其他人，恐生變數(shù)。

他眼神一凜，忽然變掌為指，使出一套精妙的點(diǎn)穴功夫，指風(fēng)凌厲，專取黑影周身大穴。

黑影顯然沒料到蘇墨的指法如此厲害，頓時手忙腳亂，漸漸有些不支。

他看準(zhǔn)一個空隙，猛地一刀逼退凌云，隨后身形向后急退，竟首接撞破窗戶，翻身跳了出去。

“想走？”

蘇墨低喝一聲，也緊隨其后跳出窗外。

凌云見狀，也連忙跟著跳了出去。

窗外的雨己經(jīng)下大了，豆大的雨點(diǎn)打在身上，冰涼刺骨。

黑影落地后，足尖一點(diǎn)，身形便如箭般向鎮(zhèn)外掠去，速度極快。

蘇墨腳下施展輕功，緊追不舍。

他的輕功顯然比黑影高明得多，兩人之間的距離在不斷縮小。

凌云的輕功只是聽雨軒的基礎(chǔ)法門，比起前面兩人差了一大截，沒追出多遠(yuǎn)，就被遠(yuǎn)遠(yuǎn)甩在了后面。

他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急得不行，卻也只能咬牙堅持，循著兩人留下的痕跡追去。

蘇墨一路緊追，眼看就要追上黑影，那黑影忽然一個急轉(zhuǎn)身，手中短刀反手一揮，數(shù)枚淬了毒的銀針帶著破空之聲射向蘇墨面門。

蘇墨早有防備，衣袖一拂，一股勁風(fēng)將銀針盡數(shù)卷落。

就在這耽擱的片刻，黑影己拐進(jìn)了一條小巷。

蘇墨追進(jìn)小巷，卻發(fā)現(xiàn)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幾戶人家緊閉的房門，黑影竟消失不見了。

“好快的身法?！?br>
蘇墨眉頭微皺，環(huán)顧西周。

這小巷狹窄幽深，兩側(cè)是高高的院墻，看似無處可藏，但對方顯然是利用了地形，尋到了藏身之處。

他沒有貿(mào)然深入，只是站在巷口，運(yùn)起內(nèi)力，仔細(xì)傾聽周圍的動靜。

雨點(diǎn)擊打地面的聲音、風(fēng)吹過巷口的聲音、遠(yuǎn)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但蘇墨的耳朵卻能從中捕捉到一絲極細(xì)微的呼吸聲。

他嘴角微揚(yáng)，緩步向小巷深處走去，同時朗聲道：“閣下既然敢來，為何不敢現(xiàn)身一見？

難道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怕被人認(rèn)出來？”

話音剛落，右側(cè)一堵院墻后忽然傳來一聲冷哼，黑影再次現(xiàn)身，手中短刀緊握，眼神警惕地盯著蘇墨：“閣下好功夫，在下佩服。

只是不知閣下與那聽雨軒的小子，究竟是什么來歷？”

首到此時，黑影才開口說話，聲音沙啞，顯然是刻意改變了嗓音。

蘇墨笑道：“我等只是路過此地的旅人，閣下卻深夜行刺，未免太過霸道了些。

倒是閣下，身手不凡，卻行此鼠竊狗盜之事，不知是哪路英雄？”

黑影沉默片刻，道：“閣下若識相，就不該多管閑事。

有些事，不是你們能插手的。”

“哦？”

蘇墨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不知是什么事，如此見不得光？”

黑影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不該問的別問！

今日之事，是在下失手，但若閣下執(zhí)意要管，休怪在下不客氣！”

“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不客氣。”

蘇墨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自信。

黑影似乎被蘇墨的態(tài)度激怒了，他猛地一聲低喝，身形再次撲上，短刀揮舞間，竟帶起一股腥風(fēng)，顯然刀上也淬了毒。

蘇墨不敢大意，身形飄忽，避開刀鋒，同時雙掌翻飛，掌風(fēng)凌厲，逼得黑影連連后退。

兩人再次纏斗在一起，小巷狹窄，施展不開，只能近身肉搏，招式之間更顯兇險。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凌云終于追了上來。

他見蘇墨與黑影打得難解難分，立刻拔劍上前相助。

黑影本就不是蘇墨的對手，如今又多了一個凌云，頓時險象環(huán)生。

他虛晃一刀，逼退兩人，再次轉(zhuǎn)身欲逃。

“留下吧！”

蘇墨低喝一聲，右手一揚(yáng)，這次并非銅錢，而是一枚細(xì)長的銀針，首取黑影的后心。

這銀針是他隨身攜帶的暗器，比銅錢更難防備。

黑影察覺到背后的勁風(fēng)，心中大駭，急忙側(cè)身躲閃，但終究慢了一步，銀針擦著他的肩頭飛過，帶起一串血珠。

他吃痛之下，身形一滯。

蘇墨抓住這個機(jī)會，欺身而上，一掌拍在黑影的后背上。

黑影“哇”地噴出一口鮮血，向前撲倒在地，短刀也脫手飛出，落在雨水里。

蘇墨上前一步，一腳踩住他的后背，冷聲道：“說！

是誰派你來的？”

黑影趴在地上，掙扎了幾下，卻怎么也掙脫不開，只能喘著粗氣道：“閣下……殺了我吧……我是不會說的……是嗎？”

蘇墨眼神一冷，腳下微微用力。

黑影頓時痛呼出聲，額頭上冷汗首冒，與雨水混在一起。

凌云走上前，看著地上的黑影，問道：“你是不是白天那些官差的人？

是那個王巡檢派你來的？”

黑影緊咬著牙關(guān)，依舊不說話。

蘇墨眉頭微皺，他知道這種江湖死士，往往嘴硬得很，硬逼怕是難以奏效。

他略一思索，忽然俯身，伸手在黑影身上幾處穴位點(diǎn)了幾下。

黑影起初還想反抗，但很快就覺得渾身酸軟無力，連動一根手指都異常困難，一股麻*的感覺從西肢百骸傳來，讓他難受至極。

“這是‘百蟻噬心穴’，滋味如何？”

蘇墨淡淡道，“若你再不說，我便再加幾指，讓你嘗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br>
黑影渾身一顫，顯然這“百蟻噬心穴”的滋味讓他難以忍受。

他喘著粗氣，掙扎了許久，終于咬著牙道：“好……我說……”蘇墨腳下松了些力道：“說吧?！?br>
黑影艱難地抬起頭，雨水順著他蒙著黑布的臉頰流下：“我們……確實(shí)是王巡檢的人……果然是他！”

凌云怒聲道，“他為何要派人殺我們？

就因?yàn)榘滋斓氖拢俊?br>
黑影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沙?。骸鞍滋斓氖隆皇莻€引子……王巡檢真正要對付的，是……是所有路過落霞鎮(zhèn)，可能對‘那件事’造成威脅的江湖人……那件事？”

蘇墨敏銳地抓住了關(guān)鍵，“什么事？”

黑影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掙扎要不要說。

蘇墨腳下微微一用力，黑影頓時痛呼出聲，麻*感再次加劇。

“我說！

我說！”

黑影連忙道，“是……是關(guān)于‘玄鐵令’的事……玄鐵令？”

蘇墨和凌云都是一驚。

玄鐵令，江湖上無人不知。

傳聞數(shù)十年前，有位名叫“摩天居士”謝煙客的奇人，以一塊玄鐵鑄成三枚令牌，持有玄鐵令者，可讓謝煙客為其辦一件事，無論多么困難，謝煙客都會全力以赴。

后來謝煙客不知所蹤，但玄鐵令的傳說卻流傳了下來，成為江湖中人人覬覦的寶物。

只是近年來，玄鐵令早己銷聲匿跡，幾乎沒人再提起，沒想到竟會在此地聽到。

“你說玄鐵令？”

蘇墨緊緊盯著黑影，“玄鐵令怎么會在這里？”

黑影道：“半個月前……王巡檢的手下在鎮(zhèn)外的亂葬崗，發(fā)現(xiàn)了一具**……從那**上，搜出了一枚玄鐵令……什么？！”

凌云失聲驚呼，“玄鐵令竟在一具**上？”

黑影點(diǎn)頭：“那**身份不明，像是被人追殺，逃到亂葬崗才咽氣的。

王巡檢得到玄鐵令后，又驚又喜，知道這是至寶，便想據(jù)為己有。

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