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將軍府深，初露鋒芒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逐漸變得密集而清脆，林晚知道，汴京城到了。

撩開車簾一角，映入眼簾的是縱橫交錯的街巷，摩肩接踵的人群，叫賣聲、吆喝聲、車馬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曲鮮活而喧鬧的市井交響樂。

這便是北宋的都城，汴梁。

比她在歷史課本上讀到的、在古畫中看到的，更加真實，更加充滿煙火氣。

飛檐翹角的樓閣，鱗次櫛比的商鋪，身著各色服飾的行人，梳著雙鬟的少女，扛著貨物的腳夫，搖著折扇的文人……一切都像一幅流動的《清明上河圖》，讓她這個來自千年后的靈魂，既震撼又恍惚。

馬車在繁華的街道上穿行，最終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停在了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前。

朱漆大門，銅環(huán)獸首，門楣上懸掛著一塊燙金匾額，上書“鎮(zhèn)國將軍府”五個大字，筆力遒勁，透著一股凜然正氣。

“林姑娘，到了。”

墨淵的聲音從車外傳來，打斷了林晚的思緒。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府門前的侍衛(wèi)見了墨淵，紛紛單膝跪地行禮：“將軍！”

墨淵微微頷首，示意他們起身，然后對林晚道：“隨我來吧。”

林晚跟在他身后，走進了將軍府。

穿過寬敞的前院，繞過影壁，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庭院，青石板鋪地，幾株古槐枝繁葉茂，樹下置著石桌石凳。

再往里走，建筑格局愈發(fā)規(guī)整，亭臺樓閣，假山池沼，雖不如皇家園林那般奢華，卻也透著一股武將府邸特有的沉穩(wěn)大氣，處處透著規(guī)矩和威嚴。

府里的下人見了墨淵，都斂聲屏氣，恭敬行禮，看向林晚的目光則帶著好奇和探究，但沒人敢妄加議論。

林晚能感覺到，這里的每一個人都訓練有素，言行舉止都透著謹慎。

墨淵并沒有帶她去主院，而是繞到了東側一個相對安靜的院落。

“這里是靜安院，府中老人平日里多在此處休養(yǎng)?！?br>
他解釋道，“府中老夫人，也就是我的祖母，前陣子受了風寒，一首不大好。

你暫且住在這里，平日里照看一下老夫人的起居，若她有哪里不適，你幫忙看看?！?br>
林晚點點頭：“我明白了，將軍?！?br>
一個穿著青灰色比甲、面容和善的中年婦人迎了上來，對著墨淵福了福身：“將軍?！?br>
“張嬤嬤，這是林晚姑娘，懂些醫(yī)理，從今日起便讓她在靜安院照看老夫人。

你帶她去安排一下住處，再跟她說說府里的規(guī)矩。”

墨淵吩咐道。

“是，將軍?！?br>
張嬤嬤應下，然后轉向林晚，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林姑娘，這邊請吧?！?br>
墨淵沒有多留，轉身離開了。

林晚看著他挺拔而堅毅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心里輕輕舒了口氣。

這位將軍，雖然看起來不茍言笑，氣場強大，但行事似乎還算磊落。

張嬤嬤帶著林晚來到靜安院東側的一間廂房，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整潔，一桌一椅一床，還有一個小小的梳妝臺，基本的生活用品都齊全。

“林姑娘，你就先住在這里吧。

離老夫人的正房近，方便照看。”

“多謝張嬤嬤。”

“不用客氣?！?br>
張嬤嬤笑了笑，開始跟林晚講府里的規(guī)矩，“咱們將軍府不比尋常人家，規(guī)矩多些。

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說的別說。

老夫人性子溫和，但年紀大了，身子骨弱，經(jīng)不起折騰，你平日里多留意著些。

府里有專門的大夫，姓劉，是太醫(yī)院退下來的，醫(yī)術高明，你若有拿捏不準的，一定要及時請教劉大夫，不可擅自做主?！?br>
林晚認真地聽著，一一記下：“我記住了，嬤嬤?！?br>
張嬤嬤見她態(tài)度謙遜，不像那些眼高于頂?shù)墓媚?，對她的印象又好了幾分?br>
“老夫人剛歇下，等醒了我再帶你去見她。

你先歇歇，我去讓人給你送些茶水點心來?！?br>
“多謝嬤嬤?！?br>
張嬤嬤走后，林晚才有機會好好打量這個屬于自己的小空間。

房間雖簡樸，但窗明幾凈，窗外是一片小小的菜園，種著些青菜，生機勃勃。

她走到窗邊，看著庭院里的景致，心里五味雜陳。

這里就是她未來一段時間的落腳點了。

將軍府，一個看似安穩(wěn)，實則可能步步驚心的地方。

她一個沒有**、來歷不明的現(xiàn)代女子，要在這里生存下去，還要保護好自己，著實不易。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在這個時代，沒有錢寸步難行。

墨淵說會給月錢，這倒是能解燃眉之急。

但她不能一首依附于他，她需要盡快找到能獨立立足的方式。

行醫(yī)，或許真的是唯一的出路。

正想著，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一個小丫鬟端著托盤走了進來，里面放著一壺茶和幾樣精致的點心。

“林姑娘，這是張嬤嬤讓我給您送來的?！?br>
小丫鬟看起來十三西歲的樣子，梳著雙丫髻，眼睛圓圓的，很是靈動。

“謝謝你。”

林晚溫和地說。

小丫鬟臉頰微紅，搖搖頭：“不謝的，姑娘。

我**桃，以后姑娘有什么事，盡管吩咐我就是?！?br>
“好，春桃?！?br>
林晚記住了這個名字。

春桃放下東西就退了出去。

林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清冽，帶著淡淡的茶香。

她拿起一塊梅花形狀的點心，嘗了一口，甜而不膩，口感細膩。

比起柳家村的粗茶淡飯，這里的生活確實好了太多。

但她知道，這一切都不是憑空得來的。

她需要付出勞動，需要小心翼翼。

休息了大約一個時辰，張嬤嬤過來了，說老夫人醒了，讓她過去見禮。

林晚整理了一下衣服，跟著張嬤嬤來到正房。

正房里陳設雅致，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

一位頭發(fā)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婦人正半靠在軟榻上，手里拿著一串佛珠，閉目養(yǎng)神。

她就是墨淵的祖母，老夫人。

“老夫人，林姑娘來了?！?br>
張嬤嬤輕聲說道。

老夫人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林晚身上。

她的眼神有些渾濁，但透著歲月沉淀下來的平和與睿智。

“就是你啊，孩子?！?br>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溫和。

林晚連忙上前行禮：“民女林晚，見過老夫人?！?br>
“起來吧，不用多禮?！?br>
老夫人擺擺手，示意她坐到旁邊的椅子上，“聽淵兒說，你懂醫(yī)術？”

“回老夫人，民女只是略懂一些粗淺的法子，不敢稱懂醫(yī)術?！?br>
林晚謙遜地回答。

“哦？”

老夫人笑了笑，“能被淵兒看中，想必不是尋常的粗淺法子。

我這把老骨頭，前陣子受了風寒，總是咳嗽，夜里也睡不安穩(wěn)，劉大夫開了藥，也不見好利索。

你幫我看看？”

這算是她進入將軍府的第一個考驗嗎？

林晚定了定神，走上前，按照中醫(yī)的望聞問切之法，先觀察了老夫人的氣色，然后仔細詢問了她的癥狀，最后伸出手指，輕輕搭在老夫人的手腕上。

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業(yè)，雖然手法與這個時代的大夫略有不同，但那份專注和認真，讓一旁的張嬤嬤暗暗點頭。

片刻后，林晚收回手，說道：“老夫人，您這不是單純的風寒，是體內痰濕郁結，又受了外感，導致肺氣不暢。

所以咳嗽纏綿不愈，夜里痰多，影響睡眠?！?br>
老夫人點點頭：“劉大夫也是這么說的，開了藥，吃了好些天，還是覺得不舒服?！?br>
“藥是對癥的，但可能還差了點火候?！?br>
林晚想了想，“老夫人，您平日里是不是不太愛動彈？

飲食上是不是喜歡吃些甜膩、油膩的東西？”

老夫人笑道：“人老了，就懶得動了。

是啊，就喜歡吃點軟糯香甜的?！?br>
“這就是了?！?br>
林晚說，“痰濕體質，最忌久坐不動和肥甘厚味。

光靠吃藥不行，還得調理生活習慣。

我給您開個方子，在劉大夫方子的基礎上稍作調整，再加上一些食療的法子，另外，每日上午、下午，您最好能在院子里散散步，曬曬太陽，活動活動筋骨，或許會好得快些?！?br>
老夫人饒有興致地聽著：“哦？

食療？

還有散步？

這倒新鮮。

你說說看，什么食療法子？”

“可以用陳皮、茯苓、生姜煮水喝，能化痰祛濕。

平日里的飲食，多吃些清淡的，比如山藥、薏米、冬瓜這些，少吃甜的、油的?！?br>
林晚一一說道，這些都是她根據(jù)現(xiàn)代營養(yǎng)學和中醫(yī)理論結合起來的建議。

老夫人聽得連連點頭：“聽起來倒是簡單易行。

行，那我就聽你的試試。

張嬤嬤，你讓人把劉大夫的方子取來，讓林姑娘看看?！?br>
張嬤嬤很快取來了方子。

林晚仔細看了看，劉大夫的方子確實是治療痰濕咳嗽的經(jīng)典方，用藥精準。

她略一思索，在方子上添了兩味藥，又減了一味藥的劑量，解釋道：“老夫人年紀大了，脾胃功能弱，這味藥雖能化痰，但性偏寒涼，久服恐傷脾胃，減些劑量，再加上這兩味溫陽化濕的，或許更合適?！?br>
她的解釋條理清晰，有理有據(jù)，連張嬤嬤這個在府里待了幾十年、見多了大夫的人，也覺得很有道理。

老夫人更是滿意，笑道：“好，好，就按你說的改。

淵兒這次倒是給我找了個得力的人。

林姑娘，以后就辛苦你了?！?br>
“能為老夫人效勞，是民女的本分，不辛苦?！?br>
林晚松了口氣，第一關，算是過了。

接下來的日子，林晚就在靜安院住了下來。

她每日給老夫人診脈，調整方子，**她按時吃藥、散步、調整飲食。

老夫人的身體果然一天天好轉，咳嗽減輕了，睡眠也好了很多，對林晚越發(fā)信任和喜歡。

張嬤嬤和春桃也漸漸喜歡上了這個聰慧、能干、又沒什么架子的林姑娘。

林晚不僅懂醫(yī)術，還懂得很多新奇的東西。

她教春桃用煮沸過的水清洗傷口，不容易發(fā)炎；她告訴張嬤嬤，食物要煮熟煮透才能吃，能少生病；她甚至還利用院子里的草藥，給府里一個得了腳氣的小廝配了個泡腳的方子，效果出奇的好。

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在潛移默化中改變著周圍人對她的看法。

大家不再僅僅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侍女，而是打心底里尊敬她的“本事”。

林晚也漸漸適應了將軍府的生活。

她白天照看老夫人，閑暇時就跟著春桃了解府里的情況，或者自己看書——將軍府的書房藏書頗豐，雖然大多是兵書和史書，但也足夠她打發(fā)時間，了解這個時代了。

她很少見到墨淵。

他似乎真的很忙，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軍營，偶爾回府，也只是來靜安院匆匆看一眼老夫人，問幾句身體狀況，便又離開了。

兩人見面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每次也只是簡單的幾句對話，客氣而疏離。

林晚對此并不在意。

她和他，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能這樣相安無事，各取所需，挺好。

然而，平靜的日子總是短暫的。

這天下午，林晚正在院子里晾曬自己采集的草藥，突然聽到前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似乎還有兵器碰撞的聲音。

她皺了皺眉，正想讓春桃去打聽一下，就見一個侍衛(wèi)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對著張嬤嬤喊道：“張嬤嬤！

不好了！

前院……前院出事了！”

張嬤嬤臉色一變：“慌什么？

出什么事了？”

“是……是禁軍統(tǒng)領趙大人帶著人來了，說……說要**將軍府，說……說將軍私藏了叛黨！”

侍衛(wèi)結結巴巴地說道。

“什么？！”

張嬤嬤大驚失色，“這……這怎么可能？

將軍忠心耿耿，怎么會私藏叛黨？”

老夫人的房間里也傳來了動靜，張嬤嬤趕緊跑了進去。

林晚的心也提了起來。

私藏叛黨？

這可是滅門的大罪！

墨淵看起來不像是那種人啊。

這其中，一定有什么貓膩。

她走到院門口，遠遠地往前院望去，只見一群穿著禁軍服飾的士兵己經(jīng)涌進了府里，正在西處**，府里的侍衛(wèi)試圖阻攔，雙方劍拔弩張，氣氛十分緊張。

一個身穿錦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站在前院中央，神情倨傲，正是禁軍統(tǒng)領趙康。

“墨淵呢？

讓他出來！”

趙康大聲喊道，“**有令，懷疑鎮(zhèn)國將軍墨淵私通叛黨，藏匿逆賊，我等奉命**！”

“將軍不在府中！

趙大人，您不能這樣誣陷將軍！”

府里的管家急道。

“誣陷？”

趙康冷笑一聲，“是不是誣陷，搜過便知！

給我仔細搜！

任何角落都不要放過！”

士兵們更加肆無忌憚地翻箱倒柜，府里一片狼藉。

靜安院的下人都嚇得瑟瑟發(fā)抖，縮在角落里不敢出聲。

林晚看著眼前的景象，眉頭緊鎖。

她雖然不知道朝堂之上的彎彎繞繞，但也能猜到，這很可能是針對墨淵的一場陰謀。

墨淵戰(zhàn)功赫赫，手握兵權，難免會引來猜忌和嫉妒。

就在這時，趙康似乎覺得前院沒什么可搜的，目光轉向了東側的靜安院。

“那邊是什么地方？

也給我搜！”

“趙大人！

那是老夫人住的地方！

您不能去驚擾老夫人！”

管家連忙阻攔。

“老夫人？”

趙康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就算是老夫人的住處，也不能例外！

給我搜！”

幾個士兵立刻朝著靜安院沖了過來。

張嬤嬤護在老夫人的房門前，臉色慘白：“你們不能進去！

老夫人身子不好，經(jīng)不起驚嚇！”

“滾開！”

一個士兵粗暴地推開張嬤嬤，就要往里闖。

“住手！”

林晚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擋在了門口。

那士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林晚：“哪里來的小丫頭片子，也敢攔路？

找死！”

“這里是老夫人靜養(yǎng)之地，你們如此喧嘩，驚擾了老夫人，誰擔待得起？”

林晚首視著他，毫不畏懼，“再說，你們奉令**叛黨，叛黨會藏在老夫人的院子里嗎？

這里都是些老弱婦孺，能藏得住人？

趙大人若是連這點判斷力都沒有，未免太讓人笑話了?！?br>
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帶著一種莫名的鎮(zhèn)定，讓那幾個士兵都停下了腳步，看向趙康。

趙康也注意到了林晚，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沒想到將軍府里還有這樣一個有膽識的女子。

他打量著林晚，見她雖穿著普通侍女的衣服，但氣度不凡，眼神清澈而堅定，不由得心中一動。

“哦？

你倒是伶牙俐齒?！?br>
趙康走上前來，皮笑肉不笑地說，“你說沒有就沒有？

我看，說不定就是你們這些不起眼的人，才藏著貓膩呢。”

他說著，目光在林晚身上不懷好意地掃過。

林晚心中厭惡，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鎮(zhèn)定：“趙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進去**，但請約束好你的人，不得大聲喧嘩，不得損壞物品，更不能驚擾老夫人。

否則，若是老夫人有個三長兩短，就算將軍不在，皇上那里，想必也會過問的?！?br>
她搬出了皇上，這是趙康最忌憚的。

老夫人畢竟是墨淵的祖母，曾受過皇封，若是真在他**時出了意外，他確實不好交代。

趙康沉吟片刻，冷哼一聲：“好，就依你！

但若是搜出了什么，你也脫不了干系！”

他對身邊的士兵使了個眼色，“進去兩個人，仔細搜，動靜小點！”

兩個士兵小心翼翼地走進了正房和旁邊的偏房，很快就出來了，搖搖頭：“大人，什么都沒有?！?br>
趙康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也無可奈何，只能揮揮手：“走！

去別處搜！”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

張嬤嬤感激地看著林晚：“林姑娘，剛才真是多虧了你?！?br>
林晚搖搖頭，心里卻并不輕松。

趙康雖然走了，但這件事顯然沒有結束。

墨淵回來，會是什么反應？

果然，傍晚時分，墨淵回來了。

他一進府，看到一片狼藉的景象，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當?shù)弥w康帶人**，還差點驚擾了老夫人時，他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快步來到靜安院，老夫人正在安慰受驚的下人，看到墨淵回來，嘆了口氣：“淵兒，你回來了?！?br>
“祖母，您沒事吧？”

墨淵走到老夫人身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沒事，多虧了林姑娘，才沒讓他們進來搗亂?！?br>
老夫人指了指林晚。

墨淵的目光轉向林晚，眼神復雜。

他聽說了下午發(fā)生的事情，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攔住了趙康。

“多謝?！?br>
墨淵對林晚說道，聲音依舊低沉，但比平時多了一絲溫度。

“將軍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