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村口那條潺潺的小河，悄無聲息地淌過。

轉眼李曉曉就到了七歲，個頭躥高了些，胳膊腿也長了力氣，可姐姐李招娣的身子卻沒見好轉。

入春后連著幾場倒春寒，招娣總咳得厲害，臉色蒼白得像窗紙上的月光，別說下地干活，就連坐在炕邊擇菜，沒一會兒就得靠著墻歇著。

那天傍晚，母親王氏看著招娣咳得縮成一團，眼圈紅了，一邊給她順氣一邊嘆氣：“這丫頭身子弱，廚房的活計怕是再也扛不住了?！?br>
父親李老實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煙桿 “吧嗒” 響了兩聲，沉聲道：“要不…… 讓曉曉試試？

她比同齡娃穩(wěn)當，這些年也在灶房跟著學了不少。”

李曉曉正在灶邊添柴，聽到這話，趕緊抬起頭，小手攥著柴火棍，聲音脆生生的：“爹，娘，我能行！

我早就看會了，肯定不讓家里人餓肚子！”

王氏還想猶豫，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又瞥了眼咳得難受的招娣，最終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曉曉的頭：“那你可得當心，灶膛的火燙，別傷著自己?！?br>
第二天天還沒亮，李曉曉就爬起來了。

灶房里還黑著，她摸出火石，打了好幾下才擦出火星，引燃了稻草。

火苗 “噼啪” 地**鍋底，她往鍋里添了水，又從米缸里舀出半瓢糙米 —— 這是家里省著吃的糧食，每一粒都得算著用。

等水開了，她把米倒進去，學著以前母親的樣子，拿著木勺攪了攪。

可煮出來的粥，還是和以前一樣清湯寡水，米粒飄在水面上，看著就沒什么分量。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父親舀了一勺，眉頭輕輕皺了下：“咋還是這么?。?br>
怕是填不飽肚子?！?br>
曉曉看著父親空了的碗，心里不是滋味。

她記得前世在超市買過雜糧粥，促銷員說順著一個方向攪，粥會更稠。

要不…… 試試這個法子？

第二天，她特意多等了會兒，等鍋里的米開始發(fā)脹，才拿起木勺，順時針慢慢攪。

一開始手還沒力氣，攪了沒幾下就酸了，胳膊也沉得像掛了鉛。

可她咬著牙，盯著鍋里的米，一圈又一圈，不敢停下。

木勺劃過鍋底，發(fā)出 “沙沙” 的聲響，米粒漸漸黏在了一起，原本清亮的水慢慢變得渾濁、濃稠，一股淡淡的米香越來越濃。

“娘，你聞！”

曉曉驚喜地喊。

王氏走過來，掀開鍋蓋，看著鍋里濃稠的粥，眼睛亮了：“這粥咋變稠了？”

曉曉笑著把方法說了，王氏試了一口，點點頭：“比以前香多了，也頂餓?！?br>
那天早飯，一家人都多喝了一碗粥，父親放下碗時說：“俺家曉曉就是機靈，這法子好！”

曉曉聽著，心里甜滋滋的，胳膊的酸痛也忘了。

從那以后，煮粥成了曉曉的 “拿手活”。

她還琢磨出了新花樣，比如在粥里加些切碎的野菜葉，既能增加味道，又能讓人更飽。

母親看著米缸里的糧食比以前撐得久了，心里的石頭也落了些。

除了做飯，采野菜也是曉曉每天的活兒。

天剛蒙蒙亮，她就背著小竹筐出門了，手里還拿著一把小鏟子。

村子周邊的山林，她閉著眼睛都能摸清 —— 哪里的薺菜最嫩，哪里的馬齒莧長得多，她都記在心里。

春天的時候，薺菜剛冒芽，帶著淡淡的清香。

曉曉會蹲在田埂邊，小心翼翼地把薺菜挖出來，生怕碰斷了根。

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冰涼涼的，可她一點也不在意，只想著多挖些，晚上就能給粥里添點料。

有一次，她挖到了一大筐薺菜，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同村的王嬸，王嬸看著她的筐子，羨慕地說：“曉曉真能干，俺家娃昨天挖的薺菜，沒你一半多?！?br>
到了夏天，溪邊的水芹長得正好。

曉曉會提著小籃子，沿著溪邊找。

水芹長在淺水里，綠油油的，她得小心地把根***，洗干凈上面的泥。

可夏天也容易出事，村里的二柱子就因為采了長得像水芹的毒草，回家煮了吃，上吐下瀉，差點沒救過來。

那天王氏聽說了這事，拉著曉曉的手，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曉曉，以后采野菜可得當心！

不認識的千萬別碰！”

曉曉點點頭，心里想著前世學過的植物知識 —— 顏色太鮮艷的、有怪味的、汁液渾濁的，大多有毒。

她還特意把自己知道的告訴了姐姐，讓姐姐也多留意。

從那以后，她采野菜更仔細了，每次都會先聞聞味道，看看葉子的形狀，確認沒問題了才放進筐里。

日子久了，曉曉把前世在寫字樓里學的效率思維，用到了家務上。

她知道家里的活多，得省著時間干。

每天早上，她會先把要洗的野菜浸在木盆里，再去灶臺引火。

等灶膛里的火苗燒得旺了，野菜上的泥也泡軟了，她就拿出來洗干凈，切成碎末。

這樣燒火和洗菜的時間就錯開了，不會耽誤煮粥。

有一次，弟弟李小寶跑進來，吵著要吃烤紅薯。

曉曉一邊哄著弟弟，一邊往灶膛里添了塊紅薯，然后繼續(xù)切菜。

等菜切好，粥也煮得差不多了，紅薯也烤得香噴噴的。

她把紅薯遞給弟弟，小寶吃得滿嘴都是灰，曉曉笑著幫他擦了擦嘴，又趕緊去盛粥。

王氏看著她忙前忙后的樣子，心里又心疼又欣慰：“曉曉要是個男娃，肯定有出息?！?br>
可再能干，曉曉也逃不過這個時代的規(guī)矩 —— 女子不能讀書。

弟弟小寶六歲那年，父母請了村里的教書先生，給小寶啟蒙。

啟蒙那天，家里特意殺了只雞，準備了薄禮，把先生請到了堂屋。

那天曉曉正好在廚房劈柴，堂屋的門沒關，先生講課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了過來。

“人之初，性本善……” 先生的聲音洪亮，帶著威嚴。

曉曉手里的斧頭頓了頓，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她不知道 “人之初，性本善” 是什么意思，可就是覺得這些話很特別，像有魔力一樣，吸引著她。

她手里的斧頭慢了下來，木屑落在腳邊，像撒了一把碎雪。

她屏住呼吸，仔細聽著先生接下來的話：“性相近，習相遠……” 她在心里默默重復著，想把這些話記下來。

可沒一會兒，母親喊她：“曉曉，粥快好了，去把菜端過來！”

曉曉趕緊應了一聲，拿起斧頭，用力劈了下去。

可她的心思還在堂屋的課上，斧頭沒劈準，差點碰到手。

她嚇了一跳，趕緊收回神，可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的。

她多想進去聽聽先生講課，多想知道那些話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 在這個時代，女子讀書是奢望，就連村里最有錢的張大戶家的女兒，也只是在家里學些女紅，從來沒進過學堂。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寶坐在先生旁邊，得意地念著早上學的句子。

曉曉端著菜過來，看著小寶的樣子，心里滿是羨慕。

她想問先生 “人之初” 是什么意思，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先生是不會給她講課的，說不定還會覺得她不懂規(guī)矩。

下午先生走了以后，曉曉趁著收拾堂屋的機會，偷偷摸了摸小寶的課本。

課本是用線裝訂的，紙頁泛黃，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她不認識那些字，可就是覺得親切。

小寶看到了，一把把課本搶過去，撅著嘴說：“這是我的書，你不能碰！”

曉曉縮回手，笑了笑，沒說話。

晚上躺在床上，曉曉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白天先生念的 “人之初，性本善”，想起課本上那些陌生的字，心里滿是渴望。

她想讀書，想知道更多的事情，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她也知道，這個愿望很難實現。

她摸了摸白天劈柴磨紅的掌心，心里默默念著 “人之初，性本善”，不知道這 “善” 里，有沒有女子讀書的份。

日子還在繼續(xù)，曉曉每天還是做飯、采野菜、劈柴，可她心里多了個小小的秘密 —— 她把白天聽到的句子，都記在心里。

有時候劈柴的時候，她會一邊劈一邊念；有時候洗衣服的時候，她會對著水面，小聲重復。

她不知道這些句子有什么用，可她就是想記住，就像抓住了一根小小的稻草，能讓她在平淡的生活里，看到一點光亮。

有一次，母親發(fā)現她在念 “人之初”，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曉曉，娘知道你想讀書，可咱是女子，這輩子就這樣了。

你要是喜歡，以后讓小寶教你認幾個字？”

曉曉聽著，眼睛亮了起來，用力點了點頭。

從那以后，每天晚上，小寶做完功課，曉曉就會拿著小樹枝，在地上跟著小寶學寫字。

小寶一開始還不耐煩，可在曉曉的軟磨硬泡下，也慢慢認真起來。

曉曉學得很快，沒幾天就認識了 “人初善” 這幾個字。

她拿著樹枝，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寫，心里比吃了蜜還甜。

她知道，自己可能永遠沒辦法像小寶一樣，坐在學堂里聽先生講課，可她愿意一點點學，一點點積累。

她相信，總有一天，她能通過這些字，看到更廣闊的世界。

就像她改良煮粥的方法一樣，只要肯琢磨，肯努力，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路。

秋天的時候，地里的莊稼熟了，父親和母親忙著收割，曉曉就負責做飯，給他們送到地里去。

她會在粥里加些新收的小米，讓粥更香甜。

父親和母親吃著粥，看著曉曉忙碌的身影，心里滿是欣慰。

父親說：“有曉曉在家，**干活也放心。”

曉曉聽著，笑了笑。

她知道，自己現在能做的，就是把家里的事做好，讓父母少操心。

可她心里的那個小小的愿望，卻從來沒有消失過 —— 她想讀書，想知道更多的事情，想讓自己的人生，不只是圍著灶臺和野菜轉。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手里拿著小樹枝，在地上寫著白天學的字。

姐姐招娣走過來，坐在她身邊，輕聲說：“曉曉，你要是真喜歡讀書，以后姐幫你留意，有機會咱就多學幾個字?！?br>
曉曉看著姐姐，點了點頭，眼睛里泛起了淚光。

她知道，在這個時代，女子讀書很難，可只要有家人的支持，有自己的努力，她就不會放棄。

她會像煮粥一樣，一點點熬，一點點積累，總有一天，她能實現自己的愿望，讓自己的人生，綻放出不一樣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