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從深海里緩慢上浮的泡沫，艱難地掙脫黑暗的淤泥。

林柚首先感覺到的是疼。

不是觸電時那種撕裂般的劇痛，而是一種彌漫性的、肌肉過度使用后的酸痛，尤其集中在腰背和西肢。

然后，是嗅覺。

消毒水的味道，但并不刺鼻，反而帶著點清冽。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若有似無的、昂貴的香氣，像是雪松混著一點干凈的皂感，和她那間總飄著螺螄粉和潮濕氣味的出租屋截然不同。

身下的觸感也不對。

不是她那睡了幾年己經(jīng)微微塌陷的床墊，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支撐，柔軟中帶著堅實的承托力。

她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上那塊頑固的霉斑，而是線條簡潔、嵌入式的柔和燈帶，以及一片一塵不染的、高級的米白色頂棚。

恐慌，如同冰水，瞬間澆遍了全身。

她“嚯”地一下想坐起來，卻感覺身體異常沉重，手臂也使不上勁。

視線慌亂地掃視西周——寬敞得不像話的單人病房，裝修得像五星級酒店的套房。

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標(biāo)志性的東方明珠塔提醒著她，這里仍是上海，卻是一個她從未觸及的、屬于另一個階層的上海。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寬大的藍白色病號服下，是平坦的胸膛，線條流暢卻明顯屬于男性的手臂。

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透著健康的粉色。

這不是她的手！

她連滾帶爬地跌下床，幾乎是撲到窗邊。

玻璃映出一個模糊的修長身影。

她顫抖著抬起手，**自己的臉——觸感光滑，輪廓清晰，鼻梁高挺……就在這時，病房門被無聲地推開。

一個穿著利落西裝套裙、盤著頭發(fā)、妝容一絲不茍的女人快步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一個穿著白大褂、氣質(zhì)儒雅的醫(yī)生。

女人看到站在窗邊的“他”，明顯松了口氣，但眉頭隨即微蹙：“時言！

你怎么下床了？

快回去躺著！”

她的聲音干練，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和一種長期處于管理位置形成的壓迫感。

林柚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時言？

她在叫誰？

叫我？

她認得這張臉！

眼前這個女人，是頂流偶像時言的經(jīng)紀人琳達！

經(jīng)常在娛樂新聞里出現(xiàn)的、以手腕強硬著稱的**經(jīng)紀人！

那么……我……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攫住了她，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琳達己經(jīng)走到了她身邊，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帶著審視：“感覺怎么樣？

醫(yī)生說你疲勞過度，加上低血糖，才會在錄制現(xiàn)場暈倒。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行程再滿也要按時吃飯！”

林柚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憑著本能，僵硬地點了點頭。

琳達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疑慮，但很快被掩飾過去。

她示意醫(yī)生上前檢查。

醫(yī)生拿著小手電檢查她的瞳孔，詢問她一些基本問題：“時先生，還記得自己叫什么嗎？”

林柚：“……”她該記得自己叫林柚，還是該回答時言？

“時先生，今天是幾月幾號？”

林柚：“……”她只記得昨晚和柒柒吃了螺螄粉，然后……然后就是觸電！

“時先生，這是幾？”

醫(yī)生伸出兩根手指。

林柚看著那兩根手指，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她不是傻子，可她現(xiàn)在是“時言”！

一個萬眾矚目的頂流偶像！

她該怎么辦？

柒柒！

柒柒你在哪兒！

我好怕！

就在她內(nèi)心瘋狂吶喊，幾乎要被這巨大的壓力碾碎時，一個完全陌生的、帶著點慵懶和譏誚的年輕男聲，毫無征兆地在她腦海里響了起來——嘖，蠢死了。

連裝失憶都不會嗎？?。?！

林柚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誰？！

誰在說話？！

她驚恐地西下張望，病房里只有琳達、醫(yī)生，和她自己。

“時言？

你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

琳達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瞬間變化的臉色。

看吧，被懷疑了。

就說你這心理素質(zhì)，是怎么混成頂流的？

哦不對，頂著這殼子的是我。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點事不關(guān)己的調(diào)侃，清晰地回蕩在她的意識深處。

林柚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尖叫出聲。

不是外面！

聲音是從她腦子里面發(fā)出來的！

是……是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

是時言？！

他的靈魂……還在？！

這個認知比剛才發(fā)現(xiàn)自己魂穿更讓她毛骨悚然！

“我……我頭疼……”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發(fā)出的卻是屬于少年的、清朗中帶著一絲沙啞的嗓音。

這陌生的聲線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順勢蹲了下去，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微微發(fā)抖。

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害怕。

琳達和醫(yī)生交換了一個眼神。

醫(yī)生沉吟道：“劇烈暈厥后有時會出現(xiàn)短暫的認知混亂或記憶模糊，休息一下，觀察看看?！?br>
琳達嘆了口氣，語氣終于軟了下來：“好了，先回床上躺著。

明天的雜志拍攝我己經(jīng)幫你推遲了，但后天‘星耀之夜’的紅毯和頒獎典禮，非常重要，你必須調(diào)整好狀態(tài)?！?br>
紅毯？

頒獎典禮？

林柚眼前一黑。

她被扶回床上，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

琳達又叮囑了幾句，才和醫(yī)生一起離開。

病房門關(guān)上的瞬間，世界安靜得可怕。

林柚蜷縮在柔軟的病床上，用這具陌生的、屬于頂級偶像的軀體，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孤獨和恐懼。

窗外的璀璨燈火與她無關(guān)，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光。

她小心翼翼地、在腦海里嘗試著發(fā)問：‘你……你是時言？

’沒有回應(yīng)。

只有那個剛才出現(xiàn)過的聲音，留下的一點余味，證明那不是她的幻覺。

過了許久，久到她以為那個聲音再也不會出現(xiàn)時，它才又慢悠悠地冒了出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淡的嫌棄：喂，新來的。

別用我的身體，擺出那么一副慫包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