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頭剛過晌午，將軍府西側(cè)的破疑司院里，沈硯正對著一張舊輿圖出神。

他穿著件半舊的青色短打，腰間纏著塊寬布帶，遮住了當(dāng)年金吾衛(wèi)統(tǒng)領(lǐng)任上留下的舊傷，手里摩挲著輿圖上密密麻麻的標(biāo)記，眉頭擰著個小疙瘩。

“頭兒，將軍府的人來了！”

院門口傳來柳輕眉清脆的聲音，這姑娘一身利落的湖藍(lán)色布衣，頭發(fā)挽成個簡單的發(fā)髻，手里還攥著串剛買的糖葫蘆，嚼得嘎嘣響。

沈硯抬眼，放下輿圖站起身。

他身形挺拔，面容算不上俊朗，但眼神銳利得像鷹，看一眼就讓人不敢隨便糊弄。

“什么事？”

“還能是啥，有案子了唄！”

柳輕眉三步并作兩步跑進(jìn)來，把糖葫蘆棍一扔，“城西錦繡坊的繡娘蘇巧兒，今早上被人發(fā)現(xiàn)吊死在自家后院的小屋里，錦繡坊的王掌柜哭著跑到將軍府報案，蘇將軍讓咱們趕緊去看看。”

話音剛落，屋里就陸續(xù)走出三個人。

秦鋒挎著個布包，里面裝著追蹤用的工具，臉膛黝黑，眼神沉穩(wěn)，走過來沉聲道：“頭兒，咱這就動身？”

他是斥候出身，腳程快，辨痕跡的本事在京城數(shù)一數(shù)二。

溫景然跟在后面，手里還拿著本醫(yī)書，斯斯文文的，戴著副細(xì)框眼鏡，說話也慢聲細(xì)氣：“先別急，得問問清楚，死者多大年紀(jì)，家里還有誰，發(fā)現(xiàn)的時候現(xiàn)場是什么樣？”

他是書生校尉出身，不僅通刑律，驗尸的本事更是一絕。

最后出來的是老周，手里把玩著個小機(jī)關(guān)盒，咯吱咯吱響，他頭發(fā)花白，臉上刻著風(fēng)霜，慢悠悠道：“門窗沒被撬吧？

要是懸梁自盡，總得有個說法?！?br>
老周是工匠營退下來的，破解機(jī)關(guān)、看門窗痕跡，沒人比他在行。

沈硯點點頭，看向柳輕眉：“你剛才聽王掌柜細(xì)說沒？”

“聽了聽了！”

柳輕眉拍了拍**，“蘇巧兒二十三歲，沒嫁人，爹娘早沒了，就一個人住錦繡坊后院的小屋，平日里除了做繡活，很少出門。

今早上王掌柜讓伙計喊她交活，喊了半天沒人應(yīng)，推門進(jìn)去就見她吊在房梁上，繩子是她繡活用的絲線擰的，當(dāng)場就沒氣了。

王掌柜說她性子溫和，沒跟人結(jié)過怨，不像是會尋短見的人。”

“絲線擰的繩子？”

溫景然皺了皺眉，“絲線雖韌，但吊住一個成年人，怕是不容易，除非……別猜了，去現(xiàn)場看看就知道?！?br>
沈硯打斷他，拿起墻角的長刀挎在腰間，“秦鋒，你跟我先去現(xiàn)場；溫景然，帶齊你的驗尸工具，隨后就到；老周，去了先查門窗和房梁，看看有沒有蹊蹺；輕眉，你去錦繡坊里問問其他繡娘，蘇巧兒最近有沒有異常，跟誰來往過。”

“得嘞！”

西人齊聲應(yīng)下，各自收拾東西，快步出了破疑司的門。

城西的錦繡坊算是京城小有名氣的繡坊，門口掛著塊紅漆木匾，上面刻著“錦繡坊”三個大字，此刻門口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嘰嘰喳喳議論著，還有幾個繡娘站在門口抹眼淚。

沈硯和秦鋒擠開人群走進(jìn)去，王掌柜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一見他倆，立馬哭喪著臉迎上來：“沈大人，秦大人，你們可來了！

這事兒太邪乎了，巧兒那姑娘多好啊，怎么就……王掌柜，帶我們?nèi)ガF(xiàn)場?！?br>
沈硯語氣平靜，沒多余的寒暄。

王掌柜連忙點頭，領(lǐng)著他倆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種著幾盆月季，盡頭就是蘇巧兒住的小屋，門虛掩著，門口站著兩個將軍府的家丁，見沈硯來了，連忙讓開。

沈硯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怪味飄了進(jìn)來。

小屋不大，陳設(shè)簡單，一張床，一張繡桌，椅子倒在地上，房梁上懸著一根用五彩絲線擰成的繩子，下面的地面上有個倒扣的木凳，旁邊還散落著幾縷繡線。

蘇巧兒的**己經(jīng)被放了下來，躺在地上，身上穿著件半舊的粉色襦裙，頭發(fā)散亂，脖頸上有一道深紫色的縊痕，眼睛閉著，臉色蒼白得嚇人。

秦鋒一進(jìn)門就蹲下身，仔細(xì)查看地面上的痕跡，手指在木凳和地面接觸的地方摸了摸，又看了看墻角和門窗附近，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沈硯則走到**旁，目光掃過蘇巧兒的面容和脖頸，又看向房梁上的繩子。

那繩子確實是繡活用的絲線擰的，粗細(xì)不均，靠近房梁的地方有明顯的磨損痕跡。

“頭兒，不對勁?！?br>
秦鋒站起身，壓低聲音道，“這木凳倒在地上，可凳腳上的泥土印記是完整的，不像是被人踢倒的，更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這兒的。

還有，門口的門檻上，有半個淺淺的腳印，不是蘇巧兒的，她穿的是繡鞋，這腳印看著像是男人的布鞋?！?br>
沈硯點點頭，剛要說話，溫景然提著個木箱走了進(jìn)來，老周跟在后面，手里拿著個小錘子和放大鏡。

“景然，驗尸?！?br>
沈硯道。

溫景然放下木箱，蹲下身，先翻開蘇巧兒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脈搏，然后仔細(xì)檢查脖頸上的縊痕。

他手指輕輕按壓縊痕，又用放大鏡照了照，臉色越來越凝重。

“怎么樣？”

沈硯問道。

“不是自盡?！?br>
溫景然首起身，語氣肯定，“這縊痕看著是繞著脖頸一圈，但深度不均，左側(cè)深右側(cè)淺，而且縊痕的邊緣有細(xì)小的撕裂傷，不像是絲線能造成的，更像是被人先用東西勒住，再偽裝成懸梁自盡。

還有，她的指甲縫里有少量皮屑，嘴唇發(fā)紫，舌頭微微外吐，這是窒息死亡的癥狀，但懸梁自盡的縊痕通常不會這么不規(guī)則?！?br>
老周這時己經(jīng)爬上了房梁，用錘子敲了敲房梁上掛繩子的地方，又仔細(xì)看了看門窗，下來后道：“房梁上的木頭有新的劃痕，像是有人用力拉扯過繩子。

門窗都是從里面扣上的，但窗戶的插銷有點松動，窗沿下面的木頭受潮發(fā)黑，像是被人用東西撬過，但處理得很干凈，不仔細(xì)看看不出來?！?br>
“有人偽造了自盡現(xiàn)場？”

秦鋒沉聲道，“那半個腳印，會不會是兇手留下的？”

“可能性很大。”

沈硯目光銳利，掃過屋里的每一個角落，“蘇巧兒一個繡娘，無依無靠，誰會殺她，還費這么大勁偽裝成自盡？”

就在這時，柳輕眉跑了進(jìn)來，臉上沒了剛才的輕松，喘著氣道：“頭兒，我問了錦繡坊的繡娘，她們說蘇巧兒最近確實有點不對勁，總是魂不守舍的，還偷偷哭過好幾次，問她怎么了，她也不說。

有個繡娘說，前幾天晚上，看到有個穿黑衣服的男人在繡坊門口徘徊，好像是來找蘇巧兒的?！?br>
“黑衣男人？”

沈硯眼神一凝，“有沒有看清樣貌？”

“沒有，天黑，那男人還戴著斗笠，看不清臉。”

柳輕眉搖搖頭，“不過那繡娘說，那男人走路的姿勢有點怪，像是左腿不太方便?！?br>
秦鋒立刻道：“我去查查附近的街巷，看看有沒有人見過這樣的黑衣男人，憑著腳印和走路的特征，說不定能找到線索?！?br>
“去吧，小心點?！?br>
沈硯叮囑道，又看向溫景然，“你把**帶回破疑司仔細(xì)驗，看看有沒有中毒的跡象，指甲縫里的皮屑也化驗一下?！?br>
“好。”

溫景然點點頭，開始收拾工具。

老周則繼續(xù)在屋里摸索，時不時敲敲墻壁，看看家具，嘴里念叨著：“這屋里看著沒什么機(jī)關(guān)，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繡**繡活呢？

按理說，她屋里應(yīng)該有不少沒做完的繡品才對?！?br>
沈硯一聽，也看向繡桌。

桌上確實只有幾縷繡線和一個繃子，卻沒有半成品的繡品，也沒有繡好的物件，這確實不太正常。

“王掌柜，” 沈硯喊了一聲，門口的王掌柜連忙跑進(jìn)來，“蘇巧兒最近有沒有接什么特別的繡活？

或者有沒有繡好什么貴重的物件？”

王掌柜想了想，搖搖頭：“巧兒平日里就接些尋常的手帕、香囊，偶爾繡個屏風(fēng)，也都是普通的樣式。

沒聽說她接什么貴重的活啊，她屋里的繡品，昨天我還見著有個快繡好的牡丹香囊，怎么現(xiàn)在不見了？”

繡品不見了？

沈硯心里咯噔一下，看來這案子不只是簡單的**滅口，說不定還跟蘇巧兒的繡活有關(guān)。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是錦繡坊的后院墻，墻不高，外面就是一條僻靜的小巷。

秦鋒己經(jīng)順著小巷追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老周，仔細(xì)查查這面墻，看看有沒有攀爬的痕跡?！?br>
沈硯道。

“好嘞?！?br>
老周拿起放大鏡，蹲在墻根下仔細(xì)查看。

溫景然己經(jīng)把**裹好，交給外面的家丁抬走，他走到沈硯身邊，低聲道：“頭兒，我剛才在蘇巧兒的發(fā)髻里發(fā)現(xiàn)了一根細(xì)小的銀絲線，不是她繡活用的，看著像是某種飾品上的。”

說著，他從懷里掏出個小紙包，里面果然有一根亮晶晶的銀絲線。

沈硯接過紙包，仔細(xì)看了看那根銀絲線，又想起柳輕眉說的黑衣男人，溫景然發(fā)現(xiàn)的縊痕疑點，老周說的門窗痕跡，還有消失的繡品……一個個線索像是散落在地上的珠子，暫時還串不起來，但能肯定的是，蘇巧兒的死絕對不是自盡，背后一定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抬頭看向窗外，陽光正好，但小巷里卻透著一股陰涼。

新帝初立，京城表面平靜，暗地里卻暗流涌動，這繡娘懸梁案，怕是只是個開始。

“輕眉，再去查查蘇巧兒的過往，她爹娘是怎么死的，有沒有親戚朋友，還有那個黑衣男人，多找些人問問，務(wù)必把線索摸清楚?！?br>
沈硯沉聲道。

“放心吧頭兒，包在我身上！”

柳輕眉拍了拍**，轉(zhuǎn)身又跑了出去。

屋里，老周還在查墻壁和門窗，溫景然在收拾驗尸工具，沈硯則站在繡桌前，看著桌上散落的繡線，眼神深邃。

這破疑司剛成立沒多久，接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沒想到這次一來就是樁人命案，而且還疑點重重。

他摸了摸腰間的舊傷，那里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他，當(dāng)年的舊案還沒翻篇，新的危險又己經(jīng)找上門來。

“頭兒，” 老周忽然喊了一聲，“墻根下有塊泥土松動，像是被人挖過，還埋了個東西！”

沈硯連忙走過去，只見老周用小鏟子撥開墻根下的泥土，露出一個小小的木盒，盒子上還掛著個簡單的銅鎖。

“這是什么？”

溫景然也湊了過來。

沈硯拿起木盒，掂量了一下，不算重。

他看了看銅鎖，是個普通的小鎖，老周隨手從懷里掏出根細(xì)鐵絲，三兩下就把鎖打開了。

木盒里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字跡娟秀，像是女人寫的：“玄武衛(wèi)，玉紋佩，三更見?！?br>
玄武衛(wèi)？

玉紋佩？

沈硯看到這幾個字，瞳孔猛地一縮，腰間的舊傷像是被**了一樣，疼得他差點皺眉。

玄武衛(wèi)，那是先帝時期的秘密衛(wèi)隊，當(dāng)年他卸甲歸田，就是因為牽扯到一樁與玄武衛(wèi)有關(guān)的舊案，被人誣陷通敵。

這么多年過去，他以為玄武衛(wèi)早就解散了，沒想到會在一個繡**木盒里，看到這三個字。

還有玉紋佩，當(dāng)年那樁舊案里，就牽扯到一枚刻著特殊紋路的玉佩。

難道蘇巧兒的死，和當(dāng)年的舊案有關(guān)？

沈硯握緊了手里的紙條，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他抬頭看向溫景然和老周，沉聲道：“這張紙條，還有這個木盒，都收好，此事暫時不要聲張?！?br>
溫景然和老周都是跟著沈硯從金吾衛(wèi)退下來的，知道他當(dāng)年的冤屈，見他神色凝重，連忙點頭應(yīng)下。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秦鋒的聲音：“頭兒，我在小巷盡頭發(fā)現(xiàn)了半個相同的腳印，順著腳印追了兩條街，到了渡口就斷了！”

沈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波瀾，道：“知道了，回來吧。

眼下線索就這么多，先回破疑司，等景然的驗尸結(jié)果出來，再合計下一步。”

三人點點頭，跟著沈硯走出了蘇巧兒的小屋。

門口的百姓還在議論，錦繡坊的繡娘依舊在抹眼淚，王掌柜站在一旁，滿臉焦急。

沈硯看了一眼那間小屋，心里暗道：蘇巧兒，你到底知道了什么，又藏了什么秘密？

這玄武衛(wèi)和玉紋佩，到底牽扯出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