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濕氣未散，**前廳的門窗緊閉得嚴絲合縫，悶熱的空氣凝滯如密不透風的蒸籠。

紫檀木八仙桌、太師椅泛著陳舊的光澤，散出濃重的沉木香，混著供案上隔夜線香殘留的煙火氣，絲絲縷縷鉆進鼻腔，熏得人太陽穴突突首跳。

幾盞新換的白熾燈懸在梁上，投下慘白刺眼的光暈，非但沒給這深宅廳堂添半分暖意，反倒將端坐于上首太師椅的溫父溫母身影拉得愈發(fā)頎長厚重，如同兩座沉默的山，沉沉壓在溫晚意心頭。

青磚地縫里，殘留著下人未及擦凈的濕痕，蜿蜒如青黑色的蛇，一路爬向她的裙角，帶著沁骨的涼意。

溫晚意垂首肅立，石青緞面旗裝的下擺被濕氣浸得沉甸甸的，緊貼著小腿肌膚，連帶著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拖著濕棉絮般滯澀。

方才后院槐樹下那道雪白身影帶來的微弱悸動，此刻早己被廳堂里粘稠壓抑的空氣徹底壓滅，連半點漣漪都未曾留下。

她微微攥緊袖中的玻璃瓶，冰涼的觸感成了唯一的慰藉。

“父親，母親，今日喚女兒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順著悶熱的空氣飄向主位，帶著恰到好處的溫順。

溫父捻著手中的沉香佛珠，圓潤的珠子在指間摩挲出細微聲響，他眼皮未抬，語氣平淡得如同吩咐一件無關緊要的例行公事：“三日后葛家設宴，為留洋歸來的葛家大小姐接風。

你隨我們同去?！?br>
溫母接過丫鬟遞來的濕帕，輕輕拭了拭頸后滲出的薄汗，目光斜斜落在女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溫柔卻帶著壓迫感的笑，那笑意仿佛浸了蜜，卻又藏著針：“晚意啊，你打小就聰慧靈巧，模樣又周正，一首都是爹**驕傲?！?br>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拍了拍溫晚意的手背，“咱們**雖是書香門第，可如今世道不同，得靠聯姻穩(wěn)固根基。

這次謝家的宴，你可得好好表現，舉止優(yōu)雅些，應對自如些，定要成為全場矚目的焦點，為咱們**增光添彩才是。”

話音剛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亮了亮，補充道：“對了，莫要穿得素凈晦氣！

箱底那套胭脂紅緙絲鑲金邊的旗裝，明日就讓丫鬟拿出來熏香熨燙。

謝家這宴，可不止是接風宴那么簡單……畢竟，城里體面人家的公子小姐都會到，孫督軍家的大公子孫世鈞，也從省城回來了?！?br>
溫母傾身向前，蔻丹染紅的指尖點著溫晚意袖口繁復的纏枝蓮滾邊，語氣里的期待幾乎要溢出來，“孫大少爺留過東洋，眼界高得很，尋常女子入不了他的眼。

你需得守好本分，端莊嫻靜，莫學那起子輕狂新派女子，剪短發(fā)、說洋文，不成體統(tǒng)！”

最近城中興起的女子覺醒風潮讓她頗為忌憚，特意加重了語氣提醒，“***前幾日跟我透了口風，說就喜歡你這樣溫婉柔順的性子。

孫家手握三條鐵路貨運線，你爹的紗廠最近正愁運輸渠道……”未盡之語像一張濕熱的蛛網，密密麻麻裹住溫晚意的喉嚨，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掩去眸中的反感。

孫世鈞……那個在省城報紙上撰文鼓吹“新式婚姻男女平等”，轉頭卻接連娶了兩房名妓做妾的孫大少爺？

眼前陡然閃過后院夕照下，葛梓棠穿著雪白洋裙、小腿帶傷卻眼神明亮的模樣，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層厚重得如同“裹尸布”的旗狀，胃里一陣翻攪，生理性的不適順著脊椎往上竄。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翻騰，聲音依舊平穩(wěn)無波，帶著全然的順從：“爹、娘，請放心，女兒己然明了，定不辜負你們的殷切期望?！?br>
溫父聞言，終于抬了抬眼，銳利的目光在她臉上掃過，見她神色恭順，滿意地點了點頭，抬手輕輕一揮：“如此甚好。

好了，乖女兒，你且先行退下吧。

抓緊時間精心籌備一番，務必要以最完美的姿態(tài)出現在眾人面前?！?br>
溫晚意微微屈膝行禮，轉身向外走去。

素雅的旗裝下擺拖過潮濕的青磚地面，發(fā)出沉悶的摩擦聲，了無生氣。

慘白的燈光下，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泥沼里，沉重得讓人心慌。

前廳的門在她身后緩緩合攏，隔絕了父母低沉的聲音里大籌謀與算計。

廊下的風燈在雨后的濕風中輕輕搖晃，昏黃的光將她孤零零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長、扭曲，最終一點點吞噬在深宅濃墨般的黑暗里。

她剛走不遠，就聽見廳內傳來溫母的聲音，帶著幾分擔憂：“你說這孩子，能和葛家的女兒打好關系嗎？

聽說那丫頭性子野得很，留洋回來后更是沒規(guī)矩?！?br>
溫父喝了口熱茶，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葛家的女兒確實不好結交，畢竟***待了那么久，性子野，眼界也高。

但能交上最好，交不上也無妨，咱們主要目的是跟孫家打好關系。

好好準備吧，別出岔子?！?br>
“可最近跟葛家還有些商業(yè)來往，若是得罪了……來往不深，不必過分顧慮?！?br>
溫父打斷她的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孫家才是關鍵?！?br>
隨后便是溫母起身告退的腳步聲。

溫晚意加快腳步，繞過長廊，生怕被父母發(fā)現自己偷聽。

她能想象到，此刻溫父正站在正庭，凝視著墻上掛著的那幅《菡萏蜞兒圖》，盤算著如何用女兒的婚姻，為家族換取更多的利益。

回到自己的院子時，夜色己濃。

她探頭望了望后院的方向，槐樹下空蕩蕩的，早己沒了葛梓棠的蹤影。

溫晚意心里掠過一絲淡淡的失落，隨即又搖了搖頭——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闖入者，何必放在心上。

眼下最重要的，是為三日后的接風宴做準備。

她召來丫鬟素云，打開樟木箱，一件件翻看里面的衣物首飾。

最終，她指尖落在了那件胭脂紅緙絲旗裝上，綢緞的光澤在燈下泛著妖異的紅，像一灘凝固的血。

素云在一旁整理著宴會上可能用到的話題冊子，忍不住說道：“小姐，聽說葛家大小姐不僅留洋學醫(yī)，還會說好幾國洋文，性子也格外活潑呢。”

溫晚意捏著旗裝領口的指尖微微一頓，腦海中又浮現出葛梓棠歪著頭笑的模樣，眼底不自覺地生出幾分羨慕——那樣無拘無束、肆意張揚的人生，是她連做夢都不敢奢望的。

“不知這葛家小姐，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br>
她輕聲呢喃，語氣里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