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芬，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這些年我雖然不在，但我心里一直掛念著這個家，掛念著你和媽。”

不得不說，即便沈國富老了，說這話的時候還是顯得款款深情。

可該配合你演出的我該怎么表現(xiàn)？

我只覺得荒唐。

“掛念？”我死死盯著他。

“你所謂的掛念，就是讓我一個人拖著一條斷腿，懷著你的孩子，背著‘克夫’的罵名，給你那個癱瘓在床的媽當(dāng)牛做馬？”

他“死訊”傳來的那天，我剛出院沒多久。

他那個本就因中風(fēng)癱瘓的老娘，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抓起床邊的拐杖就朝我砸過來。

“你這個喪門星！掃把星！”

“為什么死的不是你！是你克死了我兒子！”

我沒躲，任由那根木棍砸在我的背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她還不解氣，她還讓鄰居把剛熬好的玉米糊端過來，一把掀翻在我的殘腿上。

新生的皮肉瞬間被燙得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鉆心的疼。

我咬著牙，一聲沒吭。

從沈國富死的那天開始，我的日子就像掉進(jìn)了地獄。

大雪紛飛的冬天，我挺著越來越大的肚子，拖著那條動不動就發(fā)炎流膿的殘腿，去洗她沒完沒了的尿布。

手指凍得像一根根胡蘿卜，開裂的口子流出的黃水黏在衣服上，再撕下來，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生孩子那天，我還難產(chǎn)了。

我在屋里疼得死去活來，血水染紅了身下的草席。

我求婆婆：“媽，求求你，送我去衛(wèi)生院……救救孩子……”

她坐在門檻上，嗑著瓜子，冷冷地吐出幾個字。

“生不出來就死，死了一了百了，省得浪費糧食。”

那一刻，我的心也死了。

我要活下來！

我死死咬住被角，憑著強大的信念在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后，硬是把兒子周立業(yè)生了下來。

孩子滿月那天，婆婆大概是覺得沈家有后了，一口氣沒上來，走了。

可我的信念也不總是堅定。

家里連一粒米都沒有的時候，我抱著懷里瘦得像貓一樣的兒子，第一次想到了死。

曾經(jīng)我以為這都是命。

后來我才知道，這些日子，都是他沈國富賜予我的。

現(xiàn)在，他一句“身不由己”，就想抹殺一切？

我看著他虛偽的嘴臉，這四十年來對他的恨意，一天都沒停歇過。

他憑什么？

那天，我抱著立業(yè)，走向村口那條冰冷的河。

河水冰冷刺骨，但可以帶走我和孩子所有的痛苦。

活著，太累了。

就河水淹沒我和孩子的一刻，一雙寬厚有力的大手從后面將我托舉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