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牛角村，被一條大河環(huán)成半月形。

夕陽把河面熔成金湯，又把余光潑向山坡，映得整座村子像在慢火里溫著的一壇米酒。

林淵赤著腳，踩著還帶著白日余溫的青石階，一路“噔噔噔”跑向自家籬笆院。

他懷里抱著一大捆新劈的青楓柴，木刺扎得手臂發(fā)*，他卻咧著嘴笑——今天是母親西十二歲的生辰，他一大早就鉆進(jìn)后山，砍了最首最香的楓木，準(zhǔn)備給母親蒸一籠帶煙香的糯米團(tuán)。

炊煙從屋脊升起，軟綿綿地彎進(jìn)晚霞。

母親在灶房里忙碌，發(fā)間別著一朵隨手摘的野菊，火光在她側(cè)臉跳動(dòng)，像給她鍍了一層溫柔的光。

“阿娘，柴來了！”

林淵把柴火高高一舉，汗水順下巴滴到木柴上，“啪嗒”一聲碎成幾點(diǎn)亮斑。

母親回頭，額前碎發(fā)被蒸汽打濕，卻笑得極亮：“小祖宗，慢些跑，摔了又要哭鼻子?！?br>
林淵吐舌，把柴火碼在灶房門口，又跑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咕咚咚灌下去。

涼意從喉嚨一首滑到腳底，他舒服得瞇起眼，像只曬飽太陽的貍貓。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獵戶李叔扛著一頭小野豬走進(jìn)來。

野豬的獠牙上還沾著山泥，血卻己放干凈。

“嫂子，給小淵娘倆添個(gè)菜！”

李叔嗓門大，震得籬笆上的牽?；ǘ碱澚祟?。

母親忙迎出來：“哪能總吃你的野味？

留著賣錢給閨女?dāng)€嫁妝?！?br>
李叔大手一揮：“小淵長個(gè)兒，得吃肉！”

林淵眼睛亮閃閃，卻還是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個(gè)禮：“謝謝李叔。”

李叔哈哈大笑，蒲扇般的手掌揉了揉林淵的發(fā)頂。

忽然，他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青銅殘片。

殘片邊緣參差不齊，像被巨力撕裂，表面卻隱約浮著暗紅紋路，像干涸的血跡。

“喏，今兒在山里撿的，看著古怪，給你小子當(dāng)玩意兒。”

林淵雙手接過，指尖剛觸到殘片，一股冰涼的觸感便順著指骨爬上來。

殘片微微發(fā)燙，像里面藏著一顆小小的心臟。

母親湊過來看，臉色微變：“這顏色……不吉利?！?br>
李叔擺手：“山里物件，哪那么多講究。

小淵喜歡就好?！?br>
林淵把殘片舉到眼前，對著殘陽照了照。

暗紅紋路忽然閃了一下，像一道極細(xì)的閃電，倏地鉆入他瞳孔深處。

他只覺眼前一花，再看時(shí)，殘片安靜如初，仿佛方才只是錯(cuò)覺。

村口傳來清脆的喊聲：“阿淵——”少女一身杏色布裙，發(fā)間綁著同色的絲帶，手里提著一只小竹籃，籃里躺著剛出鍋的糯米團(tuán)，白胖軟糯，頂上點(diǎn)著胭脂般的紅豆。

白靈跑得急，鼻尖沁出細(xì)汗，臉頰被夕陽烘得通紅。

她把竹籃塞到林淵懷里：“伯母生辰，我娘讓我送的！”

林淵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替我謝謝嬸嬸?！?br>
白靈歪頭，目光落在林淵手里的青銅殘片，好奇地伸手：“這就是李叔撿的寶貝？

給我瞧瞧?！?br>
指尖剛碰到殘片，殘片上的暗紅紋路突然亮起，像一條細(xì)小的火線，沿著白靈指腹一路竄到她腕心。

白靈“呀”一聲縮回手，腕上卻只留下一點(diǎn)微紅，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她吐了吐舌頭：“好燙！”

林淵忙把殘片藏到背后，心里卻泛起一絲異樣——那紋路，好像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枚殘缺的月牙。

晚飯前的村塾里，老夫子正搖著蒲扇，給一群小蘿卜頭講故事。

“上古之時(shí)，有仙人一劍斷江，江水逆流三日……”孩子們瞪大眼睛，發(fā)出“哇”的驚嘆。

林淵拉著白靈擠在最后排，聽得入神。

老夫子說到興起，忽然抬手，指向窗外的月亮：“仙人乘月而去，留下一句話——‘凡塵有劫，血月再臨’?！?br>
林淵心頭一跳，下意識摸向懷里的殘片。

殘片貼著胸口，冰涼得像一塊寒鐵，卻在這一刻微微震顫，仿佛回應(yīng)著老夫子的那句話。

白靈悄悄湊到他耳邊：“你信嗎？”

林淵咧嘴笑，露出虎牙：“信一半，剩下一半等我長大了去驗(yàn)證！”

孩子們哄笑，老夫子也笑，眼角皺紋里藏著夕陽的余光。

夜深了，村子沉入寂靜。

林淵躺在木床上，殘片壓在枕頭下，隨他的呼吸一起一落。

窗外，月亮漸漸爬上中天，顏色卻悄悄泛出一絲極淡的猩紅，像被稀釋的血。

殘片上的紋路，在月光下緩緩流動(dòng)，像一條蘇醒的小蛇。

林淵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上，天空掛著一輪巨大的血月。

血月之下，青銅殘片懸浮，化作九片，拼成一只冷漠的豎瞳。

豎瞳開口，聲音像鐵銹刮刀：“時(shí)辰將至?！?br>
林淵驚醒，冷汗?jié)裢副臣埂?br>
窗外，夜風(fēng)輕拂，竹葉沙沙作響，像無數(shù)竊竊私語。

他摸出殘片，指尖觸到一絲黏膩——那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