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無際。

意識在冰冷的深海中沉浮，唯有剝離劍骨的劇痛和修為潰散的虛無感，如同跗骨之蛆般反復啃噬。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線刺入眼簾，伴隨著的是刺鼻的霉味和渾身散架般的劇痛。

陳觀艱難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蛛網(wǎng)密布的房梁和漏風的屋頂。

身下是冰冷堅硬的木板，鋪著一層散發(fā)著酸腐氣味的干草。

這里是他家族中最低等仆役都不愿居住的廢棄柴房。

他試著動彈手指，卻只引來一陣鉆心的酸軟無力。

他下意識地內(nèi)視己身——丹田氣海空空如也，原本如星云般旋轉(zhuǎn)的靈力漩渦消失不見，只剩一片干涸龜裂的廢墟。

周身經(jīng)脈，原本是星光流淌的坦途，如今卻如同被洪水肆虐過的田埂，處處淤塞斷裂。

廢人。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十六年的苦修，天之驕子的榮耀，對未來的憧憬......都在擂臺上被最信任的人親手摧毀。

"吱呀——"破舊的木門被粗暴地推開，刺眼的陽光瞬間涌入。

逆光中，站著兩位身穿陳家執(zhí)法堂服飾的老者，面無表情。

"陳觀，"為首的三長老聲音平淡，"你修為盡失，己為凡軀，留于家族核心有辱門風。

經(jīng)長老會決議，即日起剝奪你嫡系子弟身份，發(fā)配至城外黑鐵礦場服役贖罪，未有召喚，不得返城。

"沒有詢問，沒有調(diào)查。

冰冷的決議如同最終的審判。

陳觀嘴唇動了動，卻發(fā)不出聲音。

喉嚨里只有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兩名旁系子弟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一左一右粗暴地將他從草堆上架起，拖出了柴房。

陽光刺眼。

他被拖著踉蹌穿過熟悉的亭臺樓閣，穿過那些他曾無數(shù)次練劍的回廊。

過往的族人投來各異的目光，同情、惋惜，但更多的是冷漠與嘲諷。

"看，那就是曾經(jīng)的天才......""劍骨都被人生生抽了，真是慘啊。

""活該，讓他以前那么傲......"議論聲如同**。

陳觀閉上了眼。

在經(jīng)過自己曾經(jīng)居住的小院時，他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力氣，猛地掙脫攙扶，跌跌撞撞沖了進去。

"喂！

你干什么！

"身后傳來呵斥。

陳觀充耳不聞，撲到布滿灰塵的床邊，顫抖著手伸進床底暗格，摸索著。

終于，他觸碰到一個冰涼粗糙的物事。

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邊緣不規(guī)則、布滿銅銹的青銅殘片，用一根褪色的紅繩系著。

這是他那位在他幼年時便神秘失蹤的父親，留給他的唯一物件。

他緊緊將殘片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觸感，似乎能稍稍壓制心口的灼痛。

"哼，還當自己是少爺呢？

滾出來！

"那兩名旁系子弟追了進來。

就在這時，一個尖細的嘲諷聲在院門口響起："喲，這不是我們青云城曾經(jīng)的第一天才陳觀嗎？

都成這副鬼樣子了，還惦記著這破銅爛鐵？

"來人正是葉辰的狗腿之一，陳家的遠房親戚陳浩。

他帶著幾個跟班堵住院門，抱著雙臂，一臉戲謔。

陳觀默不作聲，只是將殘片握得更緊，低著頭想要從他們身邊擠過去。

陳浩眼中閃過惡意，故意伸腳一絆。

"噗通！

"虛弱的陳觀首接面朝下重重摔倒在地，塵土沾滿口鼻。

"哈哈哈！

"陳浩和跟班們爆發(fā)出一陣哄笑。

"廢物，就要有廢物的覺悟。

"陳浩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的陳觀，然后抬起腳，狠狠踩在陳觀緊握殘片的手背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手背傳來鉆心劇痛。

但更讓陳觀心魂俱顫的是，他清晰地聽到，那枚青銅殘片在這巨力踩踏下，發(fā)出了碎裂的聲響！

"啊——！

"他發(fā)出壓抑不住的痛呼，不是因為手骨斷裂，而是因為唯一的念想正在被摧毀。

陳浩用力碾了碾，獰笑道："廢物配破爛，正好！

還留著這垃圾做什么？

給你葉少主提鞋都不配！

"說罷，他才得意洋洋地收回腳，帶著跟班揚長而去，留下刺耳的嘲笑在院落中回蕩。

陳觀趴在地上，許久沒有動彈。

陽光照在他沾滿塵土和血跡的臉上，一片灰敗。

他一點點地，用那只完好的手，艱難地將那些己經(jīng)碎裂的青銅碎片，連同那根斷掉的紅繩，從泥土中摳出來，攏到掌心。

碎片邊緣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流出，浸染了那些古老的青銅碎屑，緩緩滲入細微的裂縫中。

無人察覺，在那混合著鮮血與絕望的青銅碎屑上，一絲微不**、仿佛來自亙古洪荒的金色光芒，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