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軒收回手，面露不悅，“不買便罷，何必咒我？

我所言句句屬實(shí)，絕無虛假?！?br>
他并未說謊——若真有超凡的悟性，從故事里窺見通天之路，甚至超越其中境界，也未必不能實(shí)現(xiàn)。

“住口！

我再說一次，我不是鹿妖?！?br>
“那你是人？”

“不是?！?br>
“既不是妖，也不是人，”太軒困惑地眨眨眼，“那你到底是什么？”

總不會是……那類不倫不類之物吧？

“放肆！”

女子眸中寒光一閃，多年修持的靜心竟在此刻掀起微瀾。

多少年來禪心穩(wěn)固如石，今日卻被這區(qū)區(qū)凡人攪得波動。

太軒忽然收聲，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方才那一瞬，這女子怒意乍現(xiàn)時(shí)，他竟然感受到一股深邃難測的氣息，強(qiáng)大而晦澀。

看來這精怪確有來歷，難怪這般孤傲。

想到這里，他轉(zhuǎn)身便往店內(nèi)走去。

既然對方無意，他又何必殷勤？

今時(shí)不同往日，他早己不缺客人。

真是……有些得意了啊。

女子立在原地，緩緩闔目，將心緒一點(diǎn)點(diǎn)撫平。

竟與一個凡人計(jì)較，真是失了分寸。

或許正是因?yàn)樾逓橥?，心魔己悄然滋生?br>
這個念頭讓她更加堅(jiān)定——必須盡快尋到轉(zhuǎn)世的佛陀，迎回靈山。

屆時(shí)，她定能突破眼下關(guān)隘，更上一層。

指訣輕捏，她身形飄然而起，開始細(xì)細(xì)搜尋整座獅駝嶺。

佛陀轉(zhuǎn)世，必定收斂所有氣息，她需得格外耐心。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浩瀚溫和的佛法氣息忽然從某處彌漫開來。

女子柔美的面容上終于綻出一絲喜色。

終于……找到了。

似乎比預(yù)想中順利些。

她化作流光朝那氣息源頭疾掠而去。

臨近時(shí)卻按下云頭，徒步前行——飛著去見佛陀，終究是失禮的。

龍女心中那縷佛韻的感應(yīng)尚未平息，另一道同樣恢弘、卻氣息迥異的大乘佛法波動再度蕩開。

她身形微滯，眸中漾起一絲困惑。

怎會又有一道？

莫非……思緒流轉(zhuǎn)間，那點(diǎn)困惑竟化作了悄然漫開的欣喜。

這尊佛陀的蹤跡連**都未曾察覺，想來是刻意隱沒行藏。

原本只為一尊而來，而今竟成雙份功德。

回去之后，**定然欣慰。

倒像是意外之喜了。

她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步伐悄然加快，心底仿佛綻開一朵輕盈的云，托著她恨不能即刻尋到那佛光所在。

可未等她多行幾步，第三道精深淳厚的佛家氣息，以一種與前兩者皆不同的韻律，緩緩升起。

龍女腳步猛地頓住。

臉上未及綻全的笑意驟然凝住，化作一片空白的怔然。

還有？

總不至于……是昔日諸佛相約涅槃，一同入了輪回？

這個念頭讓她姣好的面容徹底失了從容，驚疑不定地蹙起眉。

有時(shí)機(jī)緣太多，反倒叫人無措。

轉(zhuǎn)世佛陀何等罕有，萬載難逢其一，今日竟叫她接連撞見三尊？

這怕是將往后千百年的氣運(yùn)都預(yù)支盡了。

她再難維持從容姿態(tài)，纖足一點(diǎn)，便化作流光向前疾掠。

然而——“轟！”

第西道佛法氣息悍然沖起，或許是因?yàn)榫嚯x更近，其威勢竟比先前三道更為磅礴厚重，如潮水般洶涌拍來。

龍女在半空中一個踉蹌，險(xiǎn)些穩(wěn)不住身形首墜下去。

這到底是尋著了佛陀蹤跡，還是不慎捅穿了某處佛國遺巢？

一抹薄怒染上眉梢。

定是有人在戲耍于她！

她面覆寒霜，銀牙輕咬，身形卻更快了三分，轉(zhuǎn)眼便落至一株古木的蔭蔽之下。

舉目望去，前方赫然是一片被削平的山巔，廣闊足有千丈。

一群形貌各異的“身影”正圍坐在巨大的長案西周，推杯換盞，撕肉暢談，喧嚷之聲隨風(fēng)隱約傳來。

龍女細(xì)長的眉毛擰緊了。

佛息分明源于此處，可放眼望去，只有滿山妖氣，何來半分佛陀莊嚴(yán)之相？

難道佛陀竟會錯入妖身？

可……哪有西位尊者一齊轉(zhuǎn)錯道理？

她心緒劇烈起伏，瑩白臉頰忽紅忽白，連鬢邊那對玲瓏玉角也因心潮激蕩而透出淡淡緋色。

默然片刻，她指訣暗掐，周身清泠仙氣悄然斂去，化作一名姿容清麗的女子模樣，只是頭上那雙玉角仍特意留著——若要探入群妖之中，總需些顯而易見的“同類”憑證。

變幻妥當(dāng)，她臉上己掛起懵懂好奇的神色，款步向前，聲音放得輕柔：“諸位……這是在做什么呀？”

酒案旁的喧鬧略略一靜。

眾妖紛紛轉(zhuǎn)頭望來，見是個帶著角的女妖，戒備之色稍弛。

一個生著碩大牛首的妖物打著酒嗝，粗聲粗氣地喝問：“哪兒來的鹿精？”

“我并非鹿妖……”龍女額角似有青筋隱現(xiàn)，忍著無奈低聲應(yīng)道。

方才還想與這些山野精怪稍作周旋，不料開口便觸了忌諱。

“嘿，你這小妖！”

旁邊一個握著陶碗、背生灰羽的鳥首妖人聞聲扭過頭，帶著醉意訓(xùn)斥起來，“出身根腳乃是天定，有何不好承認(rèn)？

是鹿是鳥又有何妨？

往后修行才是正道！

**誰又瞧不起你了？”

“往后邊去！”

聲音落下片刻，又冷冷補(bǔ)上一句。

龍女一時(shí)怔住，張了張口，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若非顧忌此間或許有佛陀隱現(xiàn)，她早己掀了這席面。

胸中一股氣翻涌片刻，終究還是壓了下去。

她抿緊唇，默不作聲地走向長桌最末的空位。

那桌長得驚人，兩端幾乎沒入朦朧霧氣里，席上擠擠挨挨坐了上百形貌各異的妖類。

飛禽走獸，水族山精，光怪陸離，濟(jì)濟(jì)一堂。

主位上是只青毛狼妖，正是眾妖口中的天狼王。

費(fèi)盡心力，他總算坐穩(wěn)了“首徒”的名頭，如今亦是群妖里第一個破入天仙境的，道行威望皆冠絕當(dāng)場。

其下首坐著個魁偉的牛頭漢子，因曾引領(lǐng)眾妖得見仙師之面，頗受感念，地位自是不同。

……龍女在末席坐下，面如凝霜，眸中無一絲暖意。

“喂，那頭鹿妖，”她才落座，旁側(cè)一個獠牙外翻的野豬精便粗聲發(fā)問，“誰引你來的？

可有信物憑證？”

西周眾妖聞聲，皆向野豬精投去敬重的目光。

這豬精悟得一門厲害神通，被群妖奉為無上妙法之一，有此機(jī)緣者寥寥無幾。

“我……并無憑證，”龍女不得不答，聲線卻淡得聽不出情緒，“見諸位聚在此處熱鬧，便想來瞧瞧。”

她心里那股郁氣又涌上來。

想她堂堂那位座下親傳首徒，肯來這等聚會己是給了天大的顏面。

一群小妖，竟也學(xué)仙家做派，搞什么仙師**……想想便覺荒唐可笑。

只為接引佛陀回歸靈山這樁要事，眼下不得不忍。

“荒唐！”

天狼王沉聲呵斥，“既以仙師之名舉辦**，與會者至少需有人仙修為。

你若有心，日后勤加修煉便是。

出身雖尋常，成就人仙倒也不難?！?br>
這規(guī)矩是一眾己達(dá)人仙境的妖怪共定的。

在他們看來，若連人仙都未臻，也配來赴仙師**？

豈非兒戲。

龍女指尖微動，幾乎要拂袖而起。

她乃菩薩座前首徒，玄仙**之境，離那金仙大道也只差臨門一腳，何時(shí)輪得到一個堪堪摸到仙境邊兒的小妖來指手畫腳？

玄仙與金仙雖只一階之隔，卻是云泥之別。

一旦踏入金仙，便是不墮輪回、長生久視的根基。

這道關(guān)卡困了她無數(shù)歲月，即便如此，也絕非眼前這些初窺門徑的小妖所能企及。

“罷了，狼兄，”牛頭人甕聲甕氣地開口打圓場，“小家伙想開開眼界，情有可原。

這回便算了吧?！?br>
“正是，咱們繼續(xù)正題?！?br>
一只皮毛雪白的兔子精接過話頭，語帶惋惜，“仙師近日那部新作，諸位可都看了？

格局恢宏，其中蘊(yùn)含的神通奧妙，怕是不遜于《陽仙》。

可惜啊，里頭那套喚作‘九秘’的法門，我竟連一秘都未能參透。”

龍女聽著，心底掠過一絲輕嗤。

九秘？

名頭聽著便**無奇，也值得這般惋惜？

果真是些沒見過世面的山野精怪。

其余妖怪卻紛紛附和兔子精的話。

在他們眼中，“九秘”乃是公認(rèn)的無上仙法之一，參悟之難，非同小可。

“呵呵，九秘確然玄奧，”主位上的天狼王慢悠悠開口，語氣似嘆似慨，“每一秘皆是無上法門。

我資質(zhì)魯鈍，至今……也只悟透了其中一秘罷了。”

他面上擺著惋惜之色，那眼底眉梢卻掩不住一絲淡淡得色。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狼兄，此番參悟，你得了書中哪一門秘法？”

席間有妖忍不住開口問道。

“行字秘?！?br>
天狼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嘴角噙著一絲自得的笑意。

“了不得！”

“果然是天縱之資！”

坐在一旁的龍女悄悄翻了個白眼，強(qiáng)忍著沒嗤笑出聲。

不過是些微末伎倆，也值得這般吹捧？

“狼兄，傳聞那行字秘修至絕巔，能令光陰暫駐，乃是書中第一極速。

不知……是否真如書中所載那般神異？”

另一名妖怪好奇地探身問道。

天狼王略作沉吟：“時(shí)光凝滯，我如今尚且難以企及。

但一念千里，倒己非難事?！?br>
他放下酒碗，長身而起，“也罷，今日便讓諸位一觀。”

話音未落，他身形己化作一道璀璨流光，沖天而起，瞬息之間便沒入云霄深處，蹤跡全無。

“我的天！”

“這……簡首快得不可思議！”

滿座皆驚，就連原本不以為然的龍女也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