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滿客棧洛陽城的晨光，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暖意。

天剛蒙蒙亮，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淡淡的霞光穿透薄霧，灑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將兩側(cè)的店鋪輪廓，暈染成一片柔和的剪影。

城南的巷弄里，一家名為“小滿客?！钡男〉辏氏攘疗鹆嘶椟S的燈火——這是棟上下兩層的小樓，下層是飯?zhí)门c廚房，上層隔出兩間狹小的廂房，一間住著掌柜兼廚子的沈清禾，另一間，則住著她一手拉扯大的侄子，林小滿。

客棧不大，下層飯?zhí)脭[著六張方桌，桌面被擦拭得油光锃亮，墻角的貨架上整齊碼著幾壇米酒和粗瓷碗碟，樓梯旁的柜臺后堆著賬本與算盤，透著幾分煙火氣。

此刻，后廚己經(jīng)傳來“叮叮當(dāng)當(dāng)”的聲響，沈清禾系著藏青圍裙，正踮腳夠著灶臺上方的油罐，她約莫西十上下年紀(jì)，眼角有幾道細(xì)密的紋路，卻被一雙清亮的眸子襯得溫婉，頭發(fā)挽成松松的發(fā)髻，用一根玉簪固定著，動作麻利又透著幾分利落。

嘴里還不忘扯著嗓子喊：“林小滿！

太陽都要曬**了，還不滾下來開門？

想讓客人站門口喝西北風(fēng)嗎？”

二樓廂房里，林小滿猛地從床上彈起來，額前的碎發(fā)亂糟糟貼在額角，一雙眼睛亮得像夏夜星辰，透著少年人特有的狡黠與活力。

他今年十六歲，身形略顯單薄卻筋骨利落，皮膚是健康的蜜色，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打，褲腳還卷在膝蓋上。

聽到嬸嬸的喊聲，他一邊飛快套鞋，一邊對著樓下嚷嚷：“來了來了！

清禾嬸嬸，您這嗓門，再喊下去，整條街都知道您家侄子賴床了！”

“少貧嘴！”

沈清禾端著一鍋剛煮好的小米粥，重重放在灶臺上，瓷碗與鐵鍋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趕緊下來劈柴挑水，要是誤了給客人準(zhǔn)備早飯，看我不把你那堆破江湖書全燒了！”

林小滿吐了吐舌頭，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往肩上一搭，蹬蹬蹬跑下樓。

他從小就向往江湖，總想著仗劍走天涯、行俠仗義，可沈清禾偏嚴(yán)令禁止他學(xué)武，別說拜入名門正派，就連街頭耍把式的都不許他靠近。

無奈之下，他只能偷偷跟巷子里的半大孩子打架，學(xué)了幾手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市井拳腳，聊以慰藉。

剛跑到樓梯口，就見一個穿著水綠色布裙的小姑娘，正坐在柜臺后撥弄算盤，手指纖細(xì)，算珠打得“噼里啪啦”響。

小姑娘約莫十西歲，梳著雙丫髻，臉蛋圓圓的，鼻尖沾著點(diǎn)薄汗，正是隔壁包子鋪的女兒蘇丫。

“小滿哥，你可算下來了！”

蘇丫抬頭看到他，眼睛一亮，臉頰悄悄泛起紅暈，“清禾嬸嬸讓我?guī)椭阕蛲淼馁~，都算完啦?！?br>
“還是蘇丫能干！”

林小滿咧嘴一笑，湊到柜臺前，拿起一塊蘇丫帶來的紅糖糕塞進(jìn)嘴里，“比我那只會罵人的清禾嬸嬸強(qiáng)多了?！?br>
“不許這么說嬸嬸！”

蘇丫輕輕推了他一下，聲音細(xì)細(xì)的，“嬸嬸是刀子嘴豆腐心，早上還特意給你留了荷包蛋呢?！?br>
沈清禾正好端著咸菜走出廚房，聞言瞪了林小滿一眼，眼底卻沒什么真怒氣：“知道蘇丫心疼你，就別總欺負(fù)人家。

趕緊去挑水，水缸都見底了！”

“知道啦！”

林小滿嚼著紅糖糕，拎起墻角的水桶往外走，路過蘇丫身邊時，偷偷捏了捏她的辮子，惹得蘇丫臉頰更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沒舍得躲開。

這青澀的情愫，像巷口悄悄綻放的桃花，只有兩人自己心里清楚。

挑水回來時，洛陽城己經(jīng)熱鬧起來。

林小滿一邊往水缸里倒水，一邊留意著街上的動靜，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往常這個時辰，街上多是挑擔(dān)的小販、趕早路的農(nóng)夫，可今天卻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有背著長劍、面色冷峻的青年，有腰間挎著彎刀、步履匆匆的壯漢，還有穿著勁裝、眼神銳利的男女，一個個氣息不凡，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

“這些人……都是江湖人吧？”

林小滿心里**的，手里的水桶都忘了放下。

他在那些江湖軼聞里看過無數(shù)次，這些人腰間的兵器、走路的架勢，分明就是傳說中的江湖俠客！

他完全沒察覺，這些江湖人的眉宇間，大多帶著幾分凝重與警惕，并非是來洛陽城游山玩水的。

“發(fā)什么呆？

水都溢出來了！”

沈清禾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小滿連忙放下水桶，擦了擦手，湊到沈清禾身邊：“清禾嬸嬸，你看街上那些人，是不是江湖人??？

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發(fā)生？”

“管他什么人，咱們開客棧的，只管好自己的生意就行?！?br>
沈清禾頭也不抬地切咸菜，刀刃起落間，咸菜絲切得勻勻整整，“江湖險(xiǎn)惡，少打聽那些亂七八糟的，免得惹禍上身?！?br>
“可我好奇嘛！”

林小滿不死心，眼睛亮晶晶的，“說不定是有武林大會，或者有人要比武招親呢？

我想去看看！

說不定還能遇上傳說中的俠客，求他收我為徒呢！”

“想都別想！”

沈清禾立刻打斷他，眼神陡然嚴(yán)肅起來，“老老實(shí)實(shí)留在客棧跑堂，要是敢偷偷溜出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昨晚隱約聽到巡夜士兵的議論，說城外出了點(diǎn)事，武備營正在**，心里本就有些不安，自然更不許林小滿出去瞎跑。

林小滿撇了撇嘴，心里卻己經(jīng)盤算起來。

這么多江湖人聚集在洛陽城，肯定是出了天大的熱鬧，他要是錯過了，豈不是要后悔一輩子？

至于嬸嬸說的“惹禍上身”，他根本沒放在心上——在他心里，江湖就是充滿奇遇和俠義的地方，哪有那么多危險(xiǎn)？

上午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大多是往來的客商，也夾雜著幾個一看就是江湖人的主顧。

他們說話聲音不大，偶爾低聲交談幾句，眼神卻時不時瞟向窗外，透著幾分戒備。

林小滿端茶倒水、招呼客人，眼睛卻一首瞟著街上，心里的念頭越來越強(qiáng)烈。

“蘇丫，”他趁沈清禾進(jìn)廚房忙活，湊到柜臺前，壓低聲音說，“我去巷口買包煙絲，很快就回來?！?br>
蘇丫抬頭看他，眼神帶著幾分警惕：“小滿哥，你是不是想偷偷溜出去看江湖人？

清禾嬸嬸說了，最近不太平，不讓你出去?！?br>
“哪能啊！”

林小滿眨了眨眼，語氣帶著幾分討好，“我就是真想買煙絲，給常來的張老爹帶一包。

你想啊，張老爹總照顧咱們生意，這點(diǎn)小事我還能忘了？

你放心，我快去快回，絕對不瞎跑?！?br>
“我不信！”

蘇丫站起身，擋在他身前，小手緊緊攥著衣角，“你要是真想出去，得跟嬸嬸說一聲。

不然我不讓你走！”

她太了解林小滿了，每次他想偷懶或者溜出去，都是這副說辭。

“哎呀，蘇丫你別攔我！”

林小滿想繞開她，腳步輕快地往門口挪，“就看一眼，真的就一眼！

看完我馬上回來，絕不會讓清禾嬸嬸發(fā)現(xiàn)！”

兩人拉扯間，客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粗糲的風(fēng)裹挾著塵土涌了進(jìn)來。

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走了進(jìn)來，約莫三十多歲，滿臉絡(luò)腮胡，身上穿著黑色勁裝，腰間挎著一柄寬背大刀，刀鞘上還沾著些泥土，走路虎虎生風(fēng)，剛一進(jìn)門就扯開嗓子嚷嚷：“店家！

上好酒好肉，快些端上來！

耽誤了老子的事，仔細(xì)你的皮！”

林小滿和蘇丫正拉扯到門口，沒注意有人進(jìn)來，蘇丫被林小滿一推，重心不穩(wěn)，正好撞在大漢身上。

大漢淬不及防，踉蹌了一下，懷里的一個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幾枚銅錢滾了出來，散落在青石板上。

“哎喲！”

蘇丫嚇得臉色發(fā)白，連忙彎腰去撿銅錢，聲音帶著哭腔道歉，“對、對不起，大叔，我不是故意的！”

大漢臉色一沉，眼神瞬間變得兇狠，一把揪住蘇丫的手腕，力道大得讓蘇丫疼得皺起眉頭，粗聲罵道：“小丫頭片子，不長眼睛？

敢撞老子！

是不是活膩歪了？”

“你放開她！”

林小滿見狀，心里一急，立刻撲上前擋在蘇丫身前，一把掰開大漢的手，“是我不小心撞到她，跟她沒關(guān)系！

有本事沖我來，別欺負(fù)女孩子！”

大漢被掰得手腕一麻，后退一步，更是惱怒。

他上下打量了林小滿一眼，見他只是個半大少年，身形單薄，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短打，不屑地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哪里來的毛頭小子，也敢管老子的事？

老子在江湖上闖蕩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褲呢！”

“這里是我們的客棧，你不能欺負(fù)客人！”

林小滿雖然心里有點(diǎn)發(fā)怵，手心都冒出了汗，但看著身后嚇得眼眶發(fā)紅的蘇丫，還是硬著頭皮挺起胸膛。

他知道自己那點(diǎn)市井拳腳，根本不是這大漢的對手，可蘇丫是為了攔他才撞到人的，他不能讓她受委屈。

“客人？”

大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眼神愈發(fā)兇狠，伸手就想去推林小滿的肩膀，“老子算不算客人，還輪不到你這個毛小子說了算！

今天不教訓(xùn)教訓(xùn)你，你不知道馬王爺有三只眼！”

林小滿下意識地側(cè)身躲開，同時伸手抓住了大漢的手腕，使出了他偷偷學(xué)來的那點(diǎn)粗淺技巧，想把大漢的手甩開。

可大漢的力氣比他大得多，手腕一擰，就將林小滿的手反扣住，疼得林小滿齜牙咧嘴。

“小滿哥！”

蘇丫嚇得驚呼一聲，想去拉林小滿，卻被大漢狠狠瞪了一眼，嚇得不敢上前。

客棧里的客人見狀，都嚇得紛紛避讓，有的甚至悄悄往門口挪，沒人敢上前勸阻。

這些江湖人的厲害，他們平日里只在傳聞里聽過，哪里敢真的招惹？

廚房門“砰”地一聲被推開，沈清禾端著一盤剛炒好的青菜沖出來，看到眼前這一幕，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手里的菜盤“啪”地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快步走上前：“住手！

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可那大漢根本不聽，反手一巴掌朝著林小滿的臉上扇了過來。

掌風(fēng)呼嘯，帶著一股蠻力，顯然是練過的，眼看就要落在林小滿臉上。

林小滿心里一緊，猛地低下頭，同時腳下往后一撤，掙脫了大漢的鉗制，擺出了他偷偷學(xué)來的防御姿勢。

他知道這一下要是被打中，肯定得鼻青臉腫，可他不能躲——他身后，還站著嚇得渾身發(fā)抖的蘇丫。

沈清禾急得臉色發(fā)青，伸手想去攔，卻己經(jīng)來不及了。

當(dāng)下腳步急變，化指為劍似有無窮巧妙，速度奇快就要沖出。

大漢的手掌帶著風(fēng)聲落下，林小滿咬緊牙關(guān)，握緊拳頭，準(zhǔn)備硬接這一下。

他的心跳得飛快，后背都被冷汗浸濕了，可眼神卻透著一股少年人的倔強(qiáng)，死死擋在蘇丫身前，沒有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