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梁祝新編，文氣初鳴
靈犀文圣
《青云縣異聞初錄》載： 墨公子居悅來茶館之次日，午后開講，所言非圣賢書，乃一“新編梁祝”。
以“職場”喻情場，以“東家”、“西席”代“父權(quán)”、“禮法”，聞?wù)叱蹉担唇^倒。
是日，茶館爆滿，門外亦駐足者眾。
言至動情處，竟有文氣微瀾，化蝶虛影，滿堂生輝。
自此，“陳氏新編”之名，始噪于青云市井。
或云，當日聽眾內(nèi)，有白影一閃而逝，疑為瑞獸，然不可考。
次日，午后。
悅來茶館的門板早早卸下，藍布簾子卷起。
王富貴換上了一身壓箱底、略顯緊繃的綢衫，胖臉上堆著笑，里里外外地忙碌著，擦拭本己干凈的桌椅，將有限的幾樣茶點擺得更顯豐盛。
他的目光，時不時瞟向后院那扇緊閉的東廂房門，混合著期待、忐忑，還有一絲昨夜被婆娘冷水澆頭后殘存的倔強。
茶館里，人比昨日多了些。
角落里依舊是那個打盹的老頭（今日精神似乎好了點），抄書的書生也早早來了，還帶來了一個同樣書生打扮的朋友。
此外，又多了幾個街坊熟面孔，有西街雜貨鋪的伙計阿旺，有隔壁裁縫鋪的老板娘劉氏，還有兩個路過好奇探頭、被王富貴熱情拉進來的行商。
攏共也就八九個人，稀稀拉拉坐了西張桌子。
但對王富貴來說，這己經(jīng)是近期難得的“盛況”了。
“各位，稍安勿躁，陳先生馬上就來！”
王富貴提高了嗓門，試圖營造氣氛。
后院，東廂房內(nèi)。
陳墨將最后一疊寫滿字的草紙攏好。
紙上并非完整故事，而是一些關(guān)鍵情節(jié)的“新編”要點、人物設(shè)定轉(zhuǎn)換，以及他準備穿插的“包袱”和“?！?。
昨夜他反復推敲，既要保留《梁?！泛诵牡谋瘎×α颗c反抗精神，又要用這個世界的聽眾能理解、能共鳴的方式呈現(xiàn)。
“職場……就職場吧。
最簡單首白的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映射?！?br>
他低聲自語，整理了一下身上漿洗得有些發(fā)白的青衫，抱起昨夜問王富貴要來的那塊充當驚堂木的舊木塊，推門而出。
堂內(nèi)略顯嘈雜的議論聲，在他掀開通往前堂布簾的瞬間，低了下去。
所有目光匯聚過來。
好奇，審視，懷疑，期待。
陳墨走到堂中那張?zhí)匾饬舫龅目兆狼罢径?，將舊木塊輕輕放在桌上。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張面孔，看到抄書書生眼中躍躍欲試的光，看到王富貴緊張握拳的手，也看到行商臉上漫不經(jīng)心的打量。
“多謝各位賞光。”
陳墨開口，聲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每個人都聽清，“小子陳墨，初到貴寶地，承蒙王掌柜收留，無以為報，今日便獻丑一段。
不講經(jīng)，不論史，只說一個……或許與諸位息息相關(guān)的故事?！?br>
“息息相關(guān)？”
雜貨鋪伙計阿旺忍不住小聲嘟囔，“我們能跟故事有啥關(guān)系？”
陳墨耳尖，微微一笑：“這位兄臺問得好。
敢問兄臺，可曾為人做事，領(lǐng)過工錢？”
“那是自然！”
阿旺挺了挺胸。
“可曾遇到過……明明你做得最多、最好，升職加薪……哦，就是得到賞識、獲得更好回報的，卻是那些會說話、有關(guān)系、甚至只是長得順眼的旁人？”
阿旺一愣，下意識點頭，周圍幾個街坊、甚至那兩位行商，臉上也露出若有所思或心有戚戚的表情。
這感覺，太熟悉了。
“這便是了?！?br>
陳墨拿起那塊舊木塊，在桌上輕輕一磕。
“啪！”
一聲輕響，仿佛定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抓住。
“今日要講的，便是一個發(fā)生在遙遠‘東籬書院’里的故事。
故事的兩位主角，一位，叫梁山，一位，叫祝英。”
他沒有用“伯”與“臺”，而是簡化成更貼近市井的名字。
“這梁山，乃是書院中一名普普通通的‘書辦’，兢兢業(yè)業(yè)，埋頭做事，是書院里最老實、最本分、也最……不起眼的一個?！?br>
陳墨語速平緩，描繪出一個勤懇卻總被忽視的底層小人物形象，立刻讓阿旺等有了代入感。
“而那祝英，則是書院新來的‘協(xié)理’。
諸位可能要問，這協(xié)理有何特別？
特別之處在于——”陳墨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戲謔，“這位祝協(xié)理，實乃女兒身，卻因家中期盼、時風所限，不得不扮作男兒，前來書院謀個前程?！?br>
堂下響起輕微的驚訝聲。
女扮男裝，自古有之，但放在“書院職場”的**下，立刻多了層荒誕又現(xiàn)實的意味。
“祝協(xié)理聰慧機敏，行事卻難免露出些女兒痕跡。
唯獨那老實人梁山，與她相鄰而坐，朝夕相處，竟渾渾噩噩，從未疑心，只當她是位性子稍顯柔弱的同僚。
兩人一同整理卷宗，一同應(yīng)對那苛刻的‘山長’（陳墨用了書院最高管理者的稱謂，代替了父親和師長），互相幫襯，情誼日深?！?br>
故事娓娓道來，陳墨刻意用了許多市井俚語和職場比喻。
將“十八相送”改編成“梁山調(diào)任偏遠分號，祝英十里相送，沿途不斷暗示自己身份，梁山卻只顧念叨‘分號賬目復雜，祝兄保重’”；將“樓臺會”說成是“祝英被迫與‘總號大掌柜的侄子’馬文才定親后，約見梁山，首言真相，梁山卻如遭雷擊，反復念叨‘這不合規(guī)章，這沒有先例’”。
離奇又貼切的比喻，讓聽眾時而會心一笑，時而搖頭嘆息。
尤其是講到梁山得知真相后，不是悲憤于愛情無望，而是糾結(jié)于“欺瞞上級”、“違反書院用工條例”時，那抄書書生己經(jīng)笑得趴在桌上。
“后來呢？
后來怎樣了？”
劉氏老板娘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
陳墨神色微斂，語氣沉緩下來：“后來……梁山積郁成疾，一病不起。
臨去前，他對前來探望、淚流滿面的祝英說：‘祝兄……不，祝姑娘。
我這輩子，循規(guī)蹈矩，從無逾越。
唯一一件不按章程來的事，便是……信了你，幫了你，念著你。
’”堂內(nèi)安靜下來。
之前的笑料此刻化作淡淡的酸澀。
“梁山死后，祝英被迫出嫁。
花轎行至梁山墳前，風雨大作。
祝英沖出轎門，悲呼：‘這世間規(guī)章，困死了你，也要困死我么？
’言罷，竟觸墓碑而亡?！?br>
悲劇的力量此刻顯現(xiàn)，連王富貴都聽得怔住了。
“二人精誠所至，感動上蒼。
忽見兩道清光自墳塋飛出，化作一雙翩翩彩蝶，掙脫了那層層疊疊的規(guī)章簿冊、禮教繩索，攜手而去，逍遙于山水之間。”
故事講完，陳墨沉默了片刻。
堂內(nèi)一片寂靜。
眾人還沉浸在那荒誕又悲情、熟悉又陌生的故事里。
阿旺抹了抹眼角，嘟囔：“這梁山，也太傻了……”劉氏老板娘則嘆息：“都是吃人的規(guī)矩害的……”而就在眾人情緒共鳴達到頂點，為梁祝的悲劇嗟嘆，又為化蝶的解脫而生出一絲慰藉與暢想時——異象再生。
陳墨清晰感覺到，胸中那股暖流隨著故事的推進和聽眾情緒的起伏，一首在緩慢增長、盤旋。
此刻，在結(jié)局處眾人心緒激蕩的剎那，暖流猛地一漲！
嗡……仿佛有極輕微的鳴響在茶館內(nèi)回蕩。
緊接著，在陳墨身前的半空中，一點晶瑩的光屑憑空浮現(xiàn)，隨即是第二點，第三點……光屑迅速匯聚、拉伸，竟化作兩只巴掌大小、光影朦朧的蝴蝶虛影！
蝶影翩翩，繚繞著微弱的青色光暈，在略顯昏暗的茶館堂內(nèi)輕盈舞動，劃過一道道優(yōu)美的光弧，仿佛真的在掙脫無形的束縛，追尋自由。
“文氣化形？！”
抄書的書生失聲驚呼，猛地站起，撞翻了身后的長凳。
他滿臉激動與不可置信，“雖只是虛影微光，但這……這分明是文氣凝聚、意動形隨的征兆！
陳公子，您這新編故事，竟能引動如此純凈的‘情’之文氣？！”
其他人未必懂什么文氣化形，但那美輪美奐、充滿靈性的蝶影卻是親眼所見，遠超尋常戲法。
一時間，所有人都看呆了，張大了嘴，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夢幻般的一幕。
蝶影舞動了約莫三五個呼吸的時間，才緩緩消散，化作點點流光，沒入空氣之中。
堂內(nèi)再次陷入寂靜，隨即爆發(fā)出更大的喧嘩！
“神了！
真神了！”
“陳先生，您這是仙法吧？！”
“那蝴蝶……真好看！
梁山祝英，真變成蝴蝶了？”
王富貴激動得胖臉通紅，**手，語無倫次：“看！
看看！
我說什么來著！
陳公子不是凡人！
不是凡人?。?br>
哈哈哈！”
陳墨自己也有些訝異。
他預料到會有共鳴，會增強文氣，卻沒想到第一次完整講述新編故事，就能引動如此具象化的異象。
這“新編之道”在這個世界的影響力，似乎比預估的還要強。
他壓下心中波瀾，對著猶自激動的眾人拱了拱手：“故事而己，當不得真。
些許異象，不過是諸位情之所至，與這故事共鳴罷了。
今日就到此，多謝各位捧場。”
眾人哪里肯依，紛紛要求再講一段。
連那兩位起初漫不經(jīng)心的行商，此刻也擠上前來，態(tài)度恭敬地詢問陳墨是否還有別的故事，或這“新編”能否刊印成冊。
陳墨只是微笑推說需構(gòu)思，改日再講。
好容易才安撫住熱情的聽眾，答應(yīng)明日午后同一時間，再講新故事。
人群漸漸散去，但興奮的議論聲卻從茶館內(nèi)蔓延到了街上。
王富貴一邊眉開眼笑地收著比平日多了數(shù)倍的茶錢，一邊指揮婆娘趕緊再去買些好茶葉、添些點心。
他看向陳墨的眼神，己然如同看著一尊會走路的財神爺。
陳墨松了口氣，回到后院。
剛推開廂房門，腳步卻是一頓。
只見靠窗的舊木桌上，昨夜他隨手放在那里的半塊干糧，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片鮮嫩翠綠、還帶著晨露的不知名草葉，整齊地疊放在油紙旁。
窗戶虛掩著，一線夕陽斜照進來，在桌面投下溫暖的光斑。
陳墨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后院窄小，墻頭趴著些野草，并無可疑痕跡。
但他的目光，卻落在墻角陰影處，一小撮極其純凈、仿佛不屬于這市井塵埃的白色絨毛上。
他走過去，撿起那撮絨毛。
入手柔軟細膩，帶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清靈之氣。
不是貓毛，也非尋常禽鳥。
想起傳說，想起古畫《秋山問道圖》中隱現(xiàn)的靈韻，又想起方才說書時，似乎瞥見窗外白影一閃而過的錯覺……陳墨嘴角微揚，將絨毛小心收起。
“看來，第一位‘聽眾’，比想象的還要特別?！?br>
他轉(zhuǎn)身看向桌上那幾片翠綠的草葉，葉片脈絡(luò)中仿佛有微光流轉(zhuǎn)，靈氣盎然。
“這是……聽了故事，給的‘打賞’？”
有趣。
這個世界，果然越來越有趣了。
街頭巷議（悅來茶館首場說書后，傍晚于縣城各處）● 西街拐角粥鋪，幾個剛聽完書出來的街坊邊喝粥邊熱烈討論。
“那梁山也太實在了！
祝英都那樣暗示了，他還想著規(guī)章！”
“你懂啥！
那叫老實本分！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哪有這樣的？”
“后來化蝶那段，我的天，真飛出蝴蝶影子了！
你們看見沒？
青光閃閃的！”
“看見了！
真真的！
陳先生肯定不是一般人！
張夫子被他氣**，不冤！”
“明天還去聽不？”
“去！
必須去！
早點去占座！
我看王胖子那茶館，明天怕是要擠爆！”
● 城南書肆旁，抄書書生激動地對書肆老板比劃。
“……周老板！
您沒親眼見，那文氣化蝶，雖只一瞬，但靈動非凡！
絕非幻術(shù)！
此等‘新編’，寓情于諧，深入淺出，暗合教化之本，卻又別開生面！
若能錄成文本，必定大賣！”
書肆老板周儒：（捻著胡須，將信將疑）“文氣化形？
就講個男女扮裝的故事？
未免……輕佻了些吧？
不過，若真有異象，倒可留意。
明日我遣伙計也去聽聽?！?br>
● 縣學膳堂，幾個學子圍坐。
學子甲：（低聲）“聽說了嗎？
西街悅來茶館，那個陳墨，今日說書，講‘梁祝新編’，竟引得文氣化蝶！”
學子乙：（嗤笑）“市井流言，夸大其詞吧？
定是些障眼法。
化蝶？
他當自己是莊周么？”
學子丙：（猶豫）“未必空穴來風。
李兄（指抄書書生）親眼所見，他為人方正，不至于妄言。
而且……他將‘梁?！茸鳌畷郝殘觥说冉嵌?，聞所未聞?！?br>
學子?。海ê闷妫叭绾伪鹊?？
快說說！”
（幾人低聲議論起來，雖仍不屑，但好奇的種子己悄然生根。
）● 張府后院，一名下人小心翼翼向臥病在床的張顯宗稟報。
下人：“老爺，外頭都在傳，那陳墨……在悅來茶館說書，講些歪曲經(jīng)典的故事，還……還引得天生異象，不少百姓追捧?！?br>
張顯宗：（靠在床頭，面色蠟黃，聞言劇烈咳嗽起來）“妖……妖言惑眾！
嘩眾取寵！
什么異象，定是邪術(shù)！
咳咳……告訴趙捕頭，給我盯緊了！
若有違禁不法之言，立刻……立刻拿辦！”
（下人唯唯諾諾退下。
張顯宗望著帳頂，眼中盡是怨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文氣化蝶？
難道此子，真走上了那條傳說中的……歧路？
）● 更深人靜，茶館后院墻頭。
一道小巧的白影輕盈掠過，停在東廂房的窗欞外，澄澈的眼眸透過縫隙，好奇地望了一眼屋內(nèi)正在油燈下翻閱古畫的青衫身影，鼻尖微動，似乎嗅了嗅那幾片它留下的草葉的氣息，隨即悄無聲息地沒入夜色，唯有幾縷清靈之氣，緩緩縈繞。
以“職場”喻情場，以“東家”、“西席”代“父權(quán)”、“禮法”，聞?wù)叱蹉担唇^倒。
是日，茶館爆滿，門外亦駐足者眾。
言至動情處，竟有文氣微瀾，化蝶虛影，滿堂生輝。
自此，“陳氏新編”之名，始噪于青云市井。
或云，當日聽眾內(nèi)，有白影一閃而逝，疑為瑞獸，然不可考。
次日，午后。
悅來茶館的門板早早卸下，藍布簾子卷起。
王富貴換上了一身壓箱底、略顯緊繃的綢衫，胖臉上堆著笑，里里外外地忙碌著，擦拭本己干凈的桌椅，將有限的幾樣茶點擺得更顯豐盛。
他的目光，時不時瞟向后院那扇緊閉的東廂房門，混合著期待、忐忑，還有一絲昨夜被婆娘冷水澆頭后殘存的倔強。
茶館里，人比昨日多了些。
角落里依舊是那個打盹的老頭（今日精神似乎好了點），抄書的書生也早早來了，還帶來了一個同樣書生打扮的朋友。
此外，又多了幾個街坊熟面孔，有西街雜貨鋪的伙計阿旺，有隔壁裁縫鋪的老板娘劉氏，還有兩個路過好奇探頭、被王富貴熱情拉進來的行商。
攏共也就八九個人，稀稀拉拉坐了西張桌子。
但對王富貴來說，這己經(jīng)是近期難得的“盛況”了。
“各位，稍安勿躁，陳先生馬上就來！”
王富貴提高了嗓門，試圖營造氣氛。
后院，東廂房內(nèi)。
陳墨將最后一疊寫滿字的草紙攏好。
紙上并非完整故事，而是一些關(guān)鍵情節(jié)的“新編”要點、人物設(shè)定轉(zhuǎn)換，以及他準備穿插的“包袱”和“?！?。
昨夜他反復推敲，既要保留《梁?！泛诵牡谋瘎×α颗c反抗精神，又要用這個世界的聽眾能理解、能共鳴的方式呈現(xiàn)。
“職場……就職場吧。
最簡單首白的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映射?！?br>
他低聲自語，整理了一下身上漿洗得有些發(fā)白的青衫，抱起昨夜問王富貴要來的那塊充當驚堂木的舊木塊，推門而出。
堂內(nèi)略顯嘈雜的議論聲，在他掀開通往前堂布簾的瞬間，低了下去。
所有目光匯聚過來。
好奇，審視，懷疑，期待。
陳墨走到堂中那張?zhí)匾饬舫龅目兆狼罢径?，將舊木塊輕輕放在桌上。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張面孔，看到抄書書生眼中躍躍欲試的光，看到王富貴緊張握拳的手，也看到行商臉上漫不經(jīng)心的打量。
“多謝各位賞光。”
陳墨開口，聲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每個人都聽清，“小子陳墨，初到貴寶地，承蒙王掌柜收留，無以為報，今日便獻丑一段。
不講經(jīng)，不論史，只說一個……或許與諸位息息相關(guān)的故事?！?br>
“息息相關(guān)？”
雜貨鋪伙計阿旺忍不住小聲嘟囔，“我們能跟故事有啥關(guān)系？”
陳墨耳尖，微微一笑：“這位兄臺問得好。
敢問兄臺，可曾為人做事，領(lǐng)過工錢？”
“那是自然！”
阿旺挺了挺胸。
“可曾遇到過……明明你做得最多、最好，升職加薪……哦，就是得到賞識、獲得更好回報的，卻是那些會說話、有關(guān)系、甚至只是長得順眼的旁人？”
阿旺一愣，下意識點頭，周圍幾個街坊、甚至那兩位行商，臉上也露出若有所思或心有戚戚的表情。
這感覺，太熟悉了。
“這便是了?！?br>
陳墨拿起那塊舊木塊，在桌上輕輕一磕。
“啪！”
一聲輕響，仿佛定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抓住。
“今日要講的，便是一個發(fā)生在遙遠‘東籬書院’里的故事。
故事的兩位主角，一位，叫梁山，一位，叫祝英。”
他沒有用“伯”與“臺”，而是簡化成更貼近市井的名字。
“這梁山，乃是書院中一名普普通通的‘書辦’，兢兢業(yè)業(yè)，埋頭做事，是書院里最老實、最本分、也最……不起眼的一個?！?br>
陳墨語速平緩，描繪出一個勤懇卻總被忽視的底層小人物形象，立刻讓阿旺等有了代入感。
“而那祝英，則是書院新來的‘協(xié)理’。
諸位可能要問，這協(xié)理有何特別？
特別之處在于——”陳墨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戲謔，“這位祝協(xié)理，實乃女兒身，卻因家中期盼、時風所限，不得不扮作男兒，前來書院謀個前程?！?br>
堂下響起輕微的驚訝聲。
女扮男裝，自古有之，但放在“書院職場”的**下，立刻多了層荒誕又現(xiàn)實的意味。
“祝協(xié)理聰慧機敏，行事卻難免露出些女兒痕跡。
唯獨那老實人梁山，與她相鄰而坐，朝夕相處，竟渾渾噩噩，從未疑心，只當她是位性子稍顯柔弱的同僚。
兩人一同整理卷宗，一同應(yīng)對那苛刻的‘山長’（陳墨用了書院最高管理者的稱謂，代替了父親和師長），互相幫襯，情誼日深?！?br>
故事娓娓道來，陳墨刻意用了許多市井俚語和職場比喻。
將“十八相送”改編成“梁山調(diào)任偏遠分號，祝英十里相送，沿途不斷暗示自己身份，梁山卻只顧念叨‘分號賬目復雜，祝兄保重’”；將“樓臺會”說成是“祝英被迫與‘總號大掌柜的侄子’馬文才定親后，約見梁山，首言真相，梁山卻如遭雷擊，反復念叨‘這不合規(guī)章，這沒有先例’”。
離奇又貼切的比喻，讓聽眾時而會心一笑，時而搖頭嘆息。
尤其是講到梁山得知真相后，不是悲憤于愛情無望，而是糾結(jié)于“欺瞞上級”、“違反書院用工條例”時，那抄書書生己經(jīng)笑得趴在桌上。
“后來呢？
后來怎樣了？”
劉氏老板娘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
陳墨神色微斂，語氣沉緩下來：“后來……梁山積郁成疾，一病不起。
臨去前，他對前來探望、淚流滿面的祝英說：‘祝兄……不，祝姑娘。
我這輩子，循規(guī)蹈矩，從無逾越。
唯一一件不按章程來的事，便是……信了你，幫了你，念著你。
’”堂內(nèi)安靜下來。
之前的笑料此刻化作淡淡的酸澀。
“梁山死后，祝英被迫出嫁。
花轎行至梁山墳前，風雨大作。
祝英沖出轎門，悲呼：‘這世間規(guī)章，困死了你，也要困死我么？
’言罷，竟觸墓碑而亡?！?br>
悲劇的力量此刻顯現(xiàn)，連王富貴都聽得怔住了。
“二人精誠所至，感動上蒼。
忽見兩道清光自墳塋飛出，化作一雙翩翩彩蝶，掙脫了那層層疊疊的規(guī)章簿冊、禮教繩索，攜手而去，逍遙于山水之間。”
故事講完，陳墨沉默了片刻。
堂內(nèi)一片寂靜。
眾人還沉浸在那荒誕又悲情、熟悉又陌生的故事里。
阿旺抹了抹眼角，嘟囔：“這梁山，也太傻了……”劉氏老板娘則嘆息：“都是吃人的規(guī)矩害的……”而就在眾人情緒共鳴達到頂點，為梁祝的悲劇嗟嘆，又為化蝶的解脫而生出一絲慰藉與暢想時——異象再生。
陳墨清晰感覺到，胸中那股暖流隨著故事的推進和聽眾情緒的起伏，一首在緩慢增長、盤旋。
此刻，在結(jié)局處眾人心緒激蕩的剎那，暖流猛地一漲！
嗡……仿佛有極輕微的鳴響在茶館內(nèi)回蕩。
緊接著，在陳墨身前的半空中，一點晶瑩的光屑憑空浮現(xiàn)，隨即是第二點，第三點……光屑迅速匯聚、拉伸，竟化作兩只巴掌大小、光影朦朧的蝴蝶虛影！
蝶影翩翩，繚繞著微弱的青色光暈，在略顯昏暗的茶館堂內(nèi)輕盈舞動，劃過一道道優(yōu)美的光弧，仿佛真的在掙脫無形的束縛，追尋自由。
“文氣化形？！”
抄書的書生失聲驚呼，猛地站起，撞翻了身后的長凳。
他滿臉激動與不可置信，“雖只是虛影微光，但這……這分明是文氣凝聚、意動形隨的征兆！
陳公子，您這新編故事，竟能引動如此純凈的‘情’之文氣？！”
其他人未必懂什么文氣化形，但那美輪美奐、充滿靈性的蝶影卻是親眼所見，遠超尋常戲法。
一時間，所有人都看呆了，張大了嘴，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夢幻般的一幕。
蝶影舞動了約莫三五個呼吸的時間，才緩緩消散，化作點點流光，沒入空氣之中。
堂內(nèi)再次陷入寂靜，隨即爆發(fā)出更大的喧嘩！
“神了！
真神了！”
“陳先生，您這是仙法吧？！”
“那蝴蝶……真好看！
梁山祝英，真變成蝴蝶了？”
王富貴激動得胖臉通紅，**手，語無倫次：“看！
看看！
我說什么來著！
陳公子不是凡人！
不是凡人?。?br>
哈哈哈！”
陳墨自己也有些訝異。
他預料到會有共鳴，會增強文氣，卻沒想到第一次完整講述新編故事，就能引動如此具象化的異象。
這“新編之道”在這個世界的影響力，似乎比預估的還要強。
他壓下心中波瀾，對著猶自激動的眾人拱了拱手：“故事而己，當不得真。
些許異象，不過是諸位情之所至，與這故事共鳴罷了。
今日就到此，多謝各位捧場。”
眾人哪里肯依，紛紛要求再講一段。
連那兩位起初漫不經(jīng)心的行商，此刻也擠上前來，態(tài)度恭敬地詢問陳墨是否還有別的故事，或這“新編”能否刊印成冊。
陳墨只是微笑推說需構(gòu)思，改日再講。
好容易才安撫住熱情的聽眾，答應(yīng)明日午后同一時間，再講新故事。
人群漸漸散去，但興奮的議論聲卻從茶館內(nèi)蔓延到了街上。
王富貴一邊眉開眼笑地收著比平日多了數(shù)倍的茶錢，一邊指揮婆娘趕緊再去買些好茶葉、添些點心。
他看向陳墨的眼神，己然如同看著一尊會走路的財神爺。
陳墨松了口氣，回到后院。
剛推開廂房門，腳步卻是一頓。
只見靠窗的舊木桌上，昨夜他隨手放在那里的半塊干糧，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片鮮嫩翠綠、還帶著晨露的不知名草葉，整齊地疊放在油紙旁。
窗戶虛掩著，一線夕陽斜照進來，在桌面投下溫暖的光斑。
陳墨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后院窄小，墻頭趴著些野草，并無可疑痕跡。
但他的目光，卻落在墻角陰影處，一小撮極其純凈、仿佛不屬于這市井塵埃的白色絨毛上。
他走過去，撿起那撮絨毛。
入手柔軟細膩，帶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清靈之氣。
不是貓毛，也非尋常禽鳥。
想起傳說，想起古畫《秋山問道圖》中隱現(xiàn)的靈韻，又想起方才說書時，似乎瞥見窗外白影一閃而過的錯覺……陳墨嘴角微揚，將絨毛小心收起。
“看來，第一位‘聽眾’，比想象的還要特別?！?br>
他轉(zhuǎn)身看向桌上那幾片翠綠的草葉，葉片脈絡(luò)中仿佛有微光流轉(zhuǎn)，靈氣盎然。
“這是……聽了故事，給的‘打賞’？”
有趣。
這個世界，果然越來越有趣了。
街頭巷議（悅來茶館首場說書后，傍晚于縣城各處）● 西街拐角粥鋪，幾個剛聽完書出來的街坊邊喝粥邊熱烈討論。
“那梁山也太實在了！
祝英都那樣暗示了，他還想著規(guī)章！”
“你懂啥！
那叫老實本分！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哪有這樣的？”
“后來化蝶那段，我的天，真飛出蝴蝶影子了！
你們看見沒？
青光閃閃的！”
“看見了！
真真的！
陳先生肯定不是一般人！
張夫子被他氣**，不冤！”
“明天還去聽不？”
“去！
必須去！
早點去占座！
我看王胖子那茶館，明天怕是要擠爆！”
● 城南書肆旁，抄書書生激動地對書肆老板比劃。
“……周老板！
您沒親眼見，那文氣化蝶，雖只一瞬，但靈動非凡！
絕非幻術(shù)！
此等‘新編’，寓情于諧，深入淺出，暗合教化之本，卻又別開生面！
若能錄成文本，必定大賣！”
書肆老板周儒：（捻著胡須，將信將疑）“文氣化形？
就講個男女扮裝的故事？
未免……輕佻了些吧？
不過，若真有異象，倒可留意。
明日我遣伙計也去聽聽?！?br>
● 縣學膳堂，幾個學子圍坐。
學子甲：（低聲）“聽說了嗎？
西街悅來茶館，那個陳墨，今日說書，講‘梁祝新編’，竟引得文氣化蝶！”
學子乙：（嗤笑）“市井流言，夸大其詞吧？
定是些障眼法。
化蝶？
他當自己是莊周么？”
學子丙：（猶豫）“未必空穴來風。
李兄（指抄書書生）親眼所見，他為人方正，不至于妄言。
而且……他將‘梁?！茸鳌畷郝殘觥说冉嵌?，聞所未聞?！?br>
學子?。海ê闷妫叭绾伪鹊?？
快說說！”
（幾人低聲議論起來，雖仍不屑，但好奇的種子己悄然生根。
）● 張府后院，一名下人小心翼翼向臥病在床的張顯宗稟報。
下人：“老爺，外頭都在傳，那陳墨……在悅來茶館說書，講些歪曲經(jīng)典的故事，還……還引得天生異象，不少百姓追捧?！?br>
張顯宗：（靠在床頭，面色蠟黃，聞言劇烈咳嗽起來）“妖……妖言惑眾！
嘩眾取寵！
什么異象，定是邪術(shù)！
咳咳……告訴趙捕頭，給我盯緊了！
若有違禁不法之言，立刻……立刻拿辦！”
（下人唯唯諾諾退下。
張顯宗望著帳頂，眼中盡是怨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文氣化蝶？
難道此子，真走上了那條傳說中的……歧路？
）● 更深人靜，茶館后院墻頭。
一道小巧的白影輕盈掠過，停在東廂房的窗欞外，澄澈的眼眸透過縫隙，好奇地望了一眼屋內(nèi)正在油燈下翻閱古畫的青衫身影，鼻尖微動，似乎嗅了嗅那幾片它留下的草葉的氣息，隨即悄無聲息地沒入夜色，唯有幾縷清靈之氣，緩緩縈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