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家里來了個遠(yuǎn)方表哥
我的冥帝鄰居
蘇家別墅的燈火亮得有些晃眼，連空氣里都飄著未散的焦灼。
家庭醫(yī)生剛走沒多久，留下句“只是受了驚嚇，身子虛，好好歇兩晚就緩過來了”。
這話讓懸在蘇家人心口的石頭落了半截，可客廳里那股沉郁的勁兒，還是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壓著人。
蘇晚晚裹著條軟得能陷進(jìn)去的羊毛毯，指尖捏著三哥蘇煜特調(diào)的安神茶——杯壁還溫著，她的手卻涼得像冰。
人縮在客廳最大的沙發(fā)角兒里，小臉白得沒一絲血色，眼神首愣愣的，魂兒好像還落在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車禍里沒回來。
“到底怎么回事？
小澈，你跟我把話說清楚?！?br>
主位上的蘇硯開口了，眉頭擰成個深深的疙瘩。
他平時總帶著點儒雅的溫和，可這會兒一家之主的威嚴(yán)一放出來，連空氣都跟著沉了幾分。
蘇澈喉結(jié)滾了滾，把當(dāng)時的詭異景象一五一十倒了出來——突然從暗處冒出來、又憑空消失的黑霧，飄在車窗外的鬼影，還有方向盤失控時那種抓不住的恐慌。
唯獨最后那個一閃而過的黑衣男人，他咽了回去。
那畫面太邪門，連他自己都疑心是緊張過頭，看走了眼。
“百鬼纏車？”
大哥蘇凜重復(fù)這西個字時，語氣冷得像淬了冰，本就鋒利的眉峰上蒙了層霜，“晚晚體質(zhì)特殊，容易招些不干凈的東西，可這么大的陣仗，倒像是……有人故意布的局?！?br>
“我己經(jīng)讓人去調(diào)那段路的監(jiān)控了，”蘇澈的聲音沉了沉，指節(jié)因為攥得太緊泛了白，“希望能扒出點線索?！?br>
姐姐蘇玥趕緊把蘇晚晚往懷里摟了摟，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軟得像哄小孩：“不怕不怕啊，咱們到家了，安全了。
明天姐去城郊的靈隱寺，給你求個最靈的護(hù)身符，保準(zhǔn)邪祟不敢靠近！”
母親周清韻握著女兒冰涼的手，心疼得眼圈都紅了：“可憐的孩子，肯定嚇壞了。
媽明天就去找張大師，請他來家里看看，驅(qū)驅(qū)晦氣……媽，”蘇煜無奈地打斷她，“張大師去年就**去***了，聯(lián)系不上的?！?br>
“那找李道長！
之前他給晚晚算過，說她命里有貴人護(hù)著的！”
“李道長開春就云游去了，電話換了，微信也沒回?！?br>
周清韻張了張嘴，最后只能重重嘆了口氣，沒話說了。
就在這僵局里，門鈴?fù)蝗弧岸＿恕表懥?，脆生生的，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突兀。
這么晚了，誰還會來？
保姆張姨快步去開了門，沒一會兒，領(lǐng)著個男人走進(jìn)來。
那人一進(jìn)門，蘇晚晚手里的茶杯“哐當(dāng)”一聲撞在茶幾上，熱水濺出來，她卻渾然不覺——是他！
就是車禍現(xiàn)場那個，勾了她的魂、還輕飄飄說“勾錯了”的男人！
他居然找上門來了！
蘇晚晚整個人瞬間僵成了石像，血好像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又猛地沉下去，連呼吸都跟著停了兩秒。
她想尖叫，想抓著身邊人的手喊“就是他”，可話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擠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人一步步走近。
墨臨淵換了身衣服，還是深色系，卻不是之前那身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正裝，而是件寬松的黑色針織衫，襯得他肩線更挺拔，倒少了幾分冷硬，多了點柔和。
他手里拎著個看著有些年頭的木食盒，木紋磨得發(fā)亮，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
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好像比上次見面時，軟了那么一丁點兒？
“抱歉，這么晚來打擾?！?br>
他開口時，聲音低低的，像浸了雪的玉石，冷冽卻好聽，奇異地不讓人反感，“我叫墨臨淵?！?br>
蘇家人全愣了，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不認(rèn)識”的茫然。
這小伙子看著氣質(zhì)不俗，可誰也沒聽過“墨臨淵”這個名字。
墨臨淵的目光輕輕掃過一圈，最后落在主位的蘇硯身上，微微頷首，語氣恭敬卻不諂媚：“蘇伯伯，家母姓墨，名清音。
她走之前特意囑咐過，要是我將來在國內(nèi)遇上難處，就來尋您?！?br>
“清音？！”
蘇硯猛地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道刺耳的聲線，他臉上的震驚幾乎要溢出來，“你是……你是清音的孩子？！”
墨臨淵點了點頭，喉結(jié)輕輕動了動：“是?！?br>
“我的天……清音她……”周清韻一下子捂住了嘴，眼淚“唰”地就涌了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掉，“她什么時候走的啊？
這孩子，怎么不早來……咱們都快二十年沒聯(lián)系了……”蘇家兄妹幾個面面相覷，你碰我胳膊，我拽你袖子——他們從來沒聽父母提過“墨清音”這個名字，可看父母這激動的樣子，這位長輩肯定跟家里關(guān)系不一般，說不定是母親當(dāng)年的閨中密友？
蘇硯快步走到墨臨淵面前，伸手想拍他的肩，又怕唐突，最后只是仔細(xì)打量著他的臉，聲音都有點哽咽：“像，太像了……這眼睛，跟清音年輕時一模一樣……孩子，***她……唉，快坐快坐！
張姨，趕緊泡壺龍井來！”
一陣亂糟糟的相認(rèn)、追問、解釋之后，蘇晚晚才迷迷糊糊搞明白——這個讓她怕到骨子里的“勾魂使者”，居然是母親年輕時最好的閨蜜的兒子。
那位墨阿姨當(dāng)年遠(yuǎn)嫁國外，可惜命不好，幾年前就病逝了，臨終前攥著兒子的手，讓他要是回國，就去投靠蘇家，說“蘇硯夫婦是值得托付的人”。
墨臨淵說，他剛回國沒幾天，處理完母親的遺物，就按著遺愿來拜訪了，沒想到碰到了看診完出去的醫(yī)生，便沒敢多打擾。
這套說辭聽著天衣無縫，再加上蘇硯夫婦對故人之子本就多了幾分心疼和信任，幾乎沒多問，就徹底放下了戒心。
只有蘇晚晚，在心里瘋狂尖叫：不是的！
他不是普通的“世交之子”！
他是勾魂的鬼差！
不對他不是普通的鬼差，他是冥界的頭頭冥界大帝！
他來家里到底想干什么？！
她嚇得渾身發(fā)顫，恨不得把自己縮成個團(tuán)子，嵌進(jìn)沙發(fā)縫里，讓墨臨淵再也看不見她。
“晚晚，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三哥蘇煜最先發(fā)現(xiàn)妹妹的不對勁，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沒發(fā)燒啊，怎么臉色這么白？”
他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了蘇晚晚身上，有擔(dān)心，有關(guān)切，還有墨臨淵那道平靜卻帶著壓迫感的視線。
蘇晚晚能清晰地感覺到，墨臨淵在看她——那雙眼睛里沒什么波瀾，可她偏偏讀出了“別亂說話”的警告。
“沒、沒什么……”她趕緊低下頭，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叫，手指緊緊攥著羊毛毯的邊角，“就是……有點冷?！?br>
墨臨淵像是沒聽出她的慌亂，適時地把手里的木食盒放在茶幾上，輕輕打開。
里面鋪著層油紙，放著幾樣小巧的點心，菱形的、圓形的，捏得精致，還飄著股淡淡的藥香，聞著就讓人安心。
“這是家里傳的安神藥膳點心，用茯苓、百合和蓮子做的，對受了驚、身子虛的人好。
想著晚晚妹妹剛受了嚇，就帶了點過來?！?br>
點心的賣相極好，藥香混著面香，勾得人胃口大開。
周清韻一看，更是感動得不行：“你這孩子，太有心了！
還想著晚晚，快坐，別站著了?！?br>
蘇硯看著墨臨淵，越看越滿意——這孩子舉止得體，說話穩(wěn)重，跟清音一樣，是個靠譜的。
他拉著墨臨淵的手坐下，語氣熱絡(luò)：“臨淵啊，你剛回國，現(xiàn)在住哪兒？
工作找好了嗎？”
墨臨淵坐姿端正，回答得從容：“暫時住酒店，離這兒不遠(yuǎn)。
工作還在看，沒急著定?！?br>
“住什么酒店！”
蘇硯大手一揮，語氣斬釘截鐵，“家里空房間多著呢，二樓朝陽的那間就很好，采光好，還安靜。
你就住這兒！
把這兒當(dāng)自己家！
工作不急，慢慢找，實在不行讓你二哥幫你看看，他認(rèn)識不少人，總能找到合適的?！?br>
“對對對！”
周清韻趕緊附和，拉著墨臨淵的手不放，眼神里全是疼惜，“你一個人在國內(nèi)，沒個親人在身邊怎么行？
住家里，阿姨天天給你做家常菜，比酒店舒服多了?！?br>
蘇家?guī)仔值茈m然還有點“審視”的意思——畢竟是突然冒出來的“遠(yuǎn)房親戚”，可看父母態(tài)度這么堅決，墨臨淵看著也不像壞人，舉止談吐都挑不出錯，便也沒出聲反對，只是點了點頭，算是默認(rèn)了。
墨臨淵垂眸想了想，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蘇晚晚，然后對蘇硯和周清韻微微欠身：“那我就……叨擾伯父伯母了?！?br>
“不叨擾不叨擾！”
蘇硯笑得眼睛都瞇了，轉(zhuǎn)頭喊張姨，“張姨，趕緊去把二樓的客房收拾出來，換套新的床單被罩，再放個暖水袋，晚上別著涼了?！?br>
就這么幾句話的功夫，事兒定了。
那個能勾人魂魄的冥帝，就這么名正言順地住進(jìn)了蘇晚晚家，還成了她名義上的“遠(yuǎn)房表哥”。
那天晚上，蘇晚晚做了一整晚的噩夢。
夢里全是青面獠牙的鬼影，圍著她飄來飄去，尖嘯聲刺耳得像指甲刮玻璃。
而墨臨淵就站在不遠(yuǎn)處的陰影里，雙手插兜，冷冷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她想跑，腿像灌了鉛，怎么也挪不動；想叫，嗓子里像堵了棉花，連氣都喘不上來。
第二天早上，蘇晚晚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下樓，眼皮重得像掛了鉛，整個人蔫得像霜打了的菜。
餐廳里己經(jīng)飄著早餐的香味了，家人都在，墨臨淵也在。
他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手里拿著刀叉，動作優(yōu)雅得像中世紀(jì)的貴族，切割吐司的力度都分毫不差。
明明是溫馨的家常場景，他卻自帶一種“疏離感”，可偏偏又不違和，反倒有種奇妙的和諧。
“晚晚來啦！
快過來坐！”
周清韻熱情地招手，把一碟點心推到她面前，“你看，這是臨淵特意給你帶的安神糕，昨晚你沒吃，今早熱了熱，快嘗嘗。”
蘇晚晚磨磨蹭蹭地走過去，眼睛飛快地掃了圈餐桌，挑了個離墨臨淵最遠(yuǎn)的位置坐下，頭埋得低低的，拿著牛奶杯小口小口地抿，不敢抬頭。
“晚晚，怎么不叫人?。俊?br>
蘇硯看她這拘謹(jǐn)?shù)臉幼?，忍不住提醒，“這是你臨淵表哥，快跟表哥問個好。”
蘇晚晚的頭皮瞬間就麻了，手指緊緊攥著牛奶杯的把手，指節(jié)都泛了白。
她憋了半天，才用蚊子哼哼似的聲音擠出一句：“……表哥，早?！?br>
墨臨淵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的黑眼圈上頓了頓，然后淡淡地“嗯”了一聲，沒再多說，繼續(xù)低頭吃早餐。
可就這一眼，蘇晚晚卻像被冰碴子戳了下，瞬間想起了昨晚夢里的恐懼，連手里的牛奶都變涼了。
早餐就在這種“誰都想打破沉默，卻誰也沒找到話頭”的詭異氣氛里結(jié)束了。
蘇晚晚扒拉了兩口粥，就想趕緊溜回房間，離墨臨淵越遠(yuǎn)越好。
可偏偏怕什么來什么。
剛放下筷子，蘇硯就看著墨臨淵說：“臨淵啊，你剛來家里，對這兒不熟。
晚晚今天沒課，讓晚晚帶你在家里轉(zhuǎn)轉(zhuǎn)，再去周圍熟悉熟悉環(huán)境，順便買點你需要的東西，怎么樣？”
蘇晚晚：“?。?！”
不要啊！
她在心里瘋狂搖頭，恨不得立刻隱身。
她趕緊看向哥哥姐姐，眼神里全是“救我”的祈求，可——大哥蘇凜率先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今天要回部隊開會，有事給我打電話?！?br>
說完，還對墨臨淵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腳步?jīng)]停就往外走。
二哥蘇澈也跟著起身，手里拿著公文包：“我上午有個案子要**，得提前去**準(zhǔn)備，先走了?！?br>
三哥蘇煜一邊收拾自己的實驗記錄本，一邊說：“我今天要去實驗室盯數(shù)據(jù)，晚晚，記得中午按時吃藥，測個血糖發(fā)給我?！?br>
姐姐蘇玥挎上包，還沖蘇晚晚擠了擠眼睛，語氣輕快：“我約了導(dǎo)師改論文，走啦晚晚，好好陪表哥轉(zhuǎn)哦！”
蘇晚晚看著他們一個個走得干脆利落，心里只剩一個念頭：叛徒！
全是叛徒！
最后，連父母也拎著包出門了，說要去拜訪一位老朋友，中午不回來吃飯了。
偌大的別墅，瞬間就剩下她和墨臨淵兩個人。
空氣好像都凝固了，蘇晚晚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動了身邊的人。
墨臨淵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很高，蘇晚晚的頭頂才到他的肩膀，得仰著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臉。
這種身高差帶來的壓迫感，讓她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很怕我？”
他低下頭看著她，語氣聽不出是喜是怒，可那雙眼睛太深了，像藏著片海，能把人吸進(jìn)去。
蘇晚晚嚇得又往后退了一步，腳后跟不小心磕到了椅子腿，身子一歪，差點摔下去。
墨臨淵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指冰涼，碰到她胳膊的時候，像有股寒氣鉆進(jìn)來，激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我沒有……”她的聲音都在抖，連眼神都不敢跟他對視，只能盯著自己的鞋尖。
墨臨淵松開手，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的陰陽眼，己經(jīng)開了?！?br>
“什、什么眼？”
蘇晚晚愣了一下，沒反應(yīng)過來，腦子里一片空白。
“能看到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比如鬼?！?br>
墨臨淵的語氣沒什么起伏，卻像一道驚雷，炸在蘇晚晚的腦子里，“昨天你靈魂離體，又受了我的神力沖擊，陰差陽錯就開了。
以后，你會經(jīng)常看到‘那些東西’。”
轟——！
蘇晚晚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重錘砸了下，嗡嗡作響。
陰陽眼？
能看到鬼？
她從小到大最害怕的就是這些東西，現(xiàn)在居然要天天面對？
“不……不可能……”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子晃了晃，差點站不住，只能伸手扶著身邊的椅子，“你騙我……你肯定是騙我的……是不是騙你，你今天就能驗證?！?br>
墨臨淵的語氣依舊平淡，沒有絲毫波瀾，“從現(xiàn)在開始，跟緊我。
在你學(xué)會控制這股力量，能保護(hù)自己之前，我是你唯一的‘保鏢’?！?br>
“為、為什么是我??？”
蘇晚晚的眼淚終于忍不住了，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聲音帶著哭腔，“你昨天明明說，勾錯魂了……既然勾錯了，為什么還要纏著我？”
墨臨淵沉默了一會兒，深邃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像是無奈，又像是別的什么。
“因為，”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的‘前世’，欠了我很多東西。
這輩子，你得‘打工’還債?！?br>
蘇晚晚：“……啊？”
前世？
欠債？
打工還債？
這都什么跟什么??！
她就是個想安安穩(wěn)穩(wěn)躺平，每天上課、追劇、吃零食的普通女大學(xué)生??！
為什么先是莫名其妙被勾魂，又是被迫開了陰陽眼，現(xiàn)在還要背負(fù)“前世的債”？！
墨臨淵好像沒看到她快要崩潰的表情，轉(zhuǎn)身朝客廳走去，黑色的針織衫下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跟上。
第一課，先認(rèn)識你以后要面對的‘另一個世界’。”
蘇晚晚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卻冷漠的背影，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冰涼冰涼的。
她突然想起昨天生日時許的愿——“希望以后能一首平平安安，躺平過日子”。
現(xiàn)在看來，這個愿望，好像徹底碎了。
她的躺平人生，從那場車禍開始，就再也回不來了。
家庭醫(yī)生剛走沒多久，留下句“只是受了驚嚇，身子虛，好好歇兩晚就緩過來了”。
這話讓懸在蘇家人心口的石頭落了半截，可客廳里那股沉郁的勁兒，還是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壓著人。
蘇晚晚裹著條軟得能陷進(jìn)去的羊毛毯，指尖捏著三哥蘇煜特調(diào)的安神茶——杯壁還溫著，她的手卻涼得像冰。
人縮在客廳最大的沙發(fā)角兒里，小臉白得沒一絲血色，眼神首愣愣的，魂兒好像還落在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車禍里沒回來。
“到底怎么回事？
小澈，你跟我把話說清楚?！?br>
主位上的蘇硯開口了，眉頭擰成個深深的疙瘩。
他平時總帶著點儒雅的溫和，可這會兒一家之主的威嚴(yán)一放出來，連空氣都跟著沉了幾分。
蘇澈喉結(jié)滾了滾，把當(dāng)時的詭異景象一五一十倒了出來——突然從暗處冒出來、又憑空消失的黑霧，飄在車窗外的鬼影，還有方向盤失控時那種抓不住的恐慌。
唯獨最后那個一閃而過的黑衣男人，他咽了回去。
那畫面太邪門，連他自己都疑心是緊張過頭，看走了眼。
“百鬼纏車？”
大哥蘇凜重復(fù)這西個字時，語氣冷得像淬了冰，本就鋒利的眉峰上蒙了層霜，“晚晚體質(zhì)特殊，容易招些不干凈的東西，可這么大的陣仗，倒像是……有人故意布的局?！?br>
“我己經(jīng)讓人去調(diào)那段路的監(jiān)控了，”蘇澈的聲音沉了沉，指節(jié)因為攥得太緊泛了白，“希望能扒出點線索?！?br>
姐姐蘇玥趕緊把蘇晚晚往懷里摟了摟，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軟得像哄小孩：“不怕不怕啊，咱們到家了，安全了。
明天姐去城郊的靈隱寺，給你求個最靈的護(hù)身符，保準(zhǔn)邪祟不敢靠近！”
母親周清韻握著女兒冰涼的手，心疼得眼圈都紅了：“可憐的孩子，肯定嚇壞了。
媽明天就去找張大師，請他來家里看看，驅(qū)驅(qū)晦氣……媽，”蘇煜無奈地打斷她，“張大師去年就**去***了，聯(lián)系不上的?！?br>
“那找李道長！
之前他給晚晚算過，說她命里有貴人護(hù)著的！”
“李道長開春就云游去了，電話換了，微信也沒回?！?br>
周清韻張了張嘴，最后只能重重嘆了口氣，沒話說了。
就在這僵局里，門鈴?fù)蝗弧岸＿恕表懥?，脆生生的，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突兀。
這么晚了，誰還會來？
保姆張姨快步去開了門，沒一會兒，領(lǐng)著個男人走進(jìn)來。
那人一進(jìn)門，蘇晚晚手里的茶杯“哐當(dāng)”一聲撞在茶幾上，熱水濺出來，她卻渾然不覺——是他！
就是車禍現(xiàn)場那個，勾了她的魂、還輕飄飄說“勾錯了”的男人！
他居然找上門來了！
蘇晚晚整個人瞬間僵成了石像，血好像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又猛地沉下去，連呼吸都跟著停了兩秒。
她想尖叫，想抓著身邊人的手喊“就是他”，可話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擠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人一步步走近。
墨臨淵換了身衣服，還是深色系，卻不是之前那身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正裝，而是件寬松的黑色針織衫，襯得他肩線更挺拔，倒少了幾分冷硬，多了點柔和。
他手里拎著個看著有些年頭的木食盒，木紋磨得發(fā)亮，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
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好像比上次見面時，軟了那么一丁點兒？
“抱歉，這么晚來打擾?！?br>
他開口時，聲音低低的，像浸了雪的玉石，冷冽卻好聽，奇異地不讓人反感，“我叫墨臨淵?！?br>
蘇家人全愣了，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不認(rèn)識”的茫然。
這小伙子看著氣質(zhì)不俗，可誰也沒聽過“墨臨淵”這個名字。
墨臨淵的目光輕輕掃過一圈，最后落在主位的蘇硯身上，微微頷首，語氣恭敬卻不諂媚：“蘇伯伯，家母姓墨，名清音。
她走之前特意囑咐過，要是我將來在國內(nèi)遇上難處，就來尋您?！?br>
“清音？！”
蘇硯猛地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道刺耳的聲線，他臉上的震驚幾乎要溢出來，“你是……你是清音的孩子？！”
墨臨淵點了點頭，喉結(jié)輕輕動了動：“是?！?br>
“我的天……清音她……”周清韻一下子捂住了嘴，眼淚“唰”地就涌了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掉，“她什么時候走的啊？
這孩子，怎么不早來……咱們都快二十年沒聯(lián)系了……”蘇家兄妹幾個面面相覷，你碰我胳膊，我拽你袖子——他們從來沒聽父母提過“墨清音”這個名字，可看父母這激動的樣子，這位長輩肯定跟家里關(guān)系不一般，說不定是母親當(dāng)年的閨中密友？
蘇硯快步走到墨臨淵面前，伸手想拍他的肩，又怕唐突，最后只是仔細(xì)打量著他的臉，聲音都有點哽咽：“像，太像了……這眼睛，跟清音年輕時一模一樣……孩子，***她……唉，快坐快坐！
張姨，趕緊泡壺龍井來！”
一陣亂糟糟的相認(rèn)、追問、解釋之后，蘇晚晚才迷迷糊糊搞明白——這個讓她怕到骨子里的“勾魂使者”，居然是母親年輕時最好的閨蜜的兒子。
那位墨阿姨當(dāng)年遠(yuǎn)嫁國外，可惜命不好，幾年前就病逝了，臨終前攥著兒子的手，讓他要是回國，就去投靠蘇家，說“蘇硯夫婦是值得托付的人”。
墨臨淵說，他剛回國沒幾天，處理完母親的遺物，就按著遺愿來拜訪了，沒想到碰到了看診完出去的醫(yī)生，便沒敢多打擾。
這套說辭聽著天衣無縫，再加上蘇硯夫婦對故人之子本就多了幾分心疼和信任，幾乎沒多問，就徹底放下了戒心。
只有蘇晚晚，在心里瘋狂尖叫：不是的！
他不是普通的“世交之子”！
他是勾魂的鬼差！
不對他不是普通的鬼差，他是冥界的頭頭冥界大帝！
他來家里到底想干什么？！
她嚇得渾身發(fā)顫，恨不得把自己縮成個團(tuán)子，嵌進(jìn)沙發(fā)縫里，讓墨臨淵再也看不見她。
“晚晚，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三哥蘇煜最先發(fā)現(xiàn)妹妹的不對勁，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沒發(fā)燒啊，怎么臉色這么白？”
他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了蘇晚晚身上，有擔(dān)心，有關(guān)切，還有墨臨淵那道平靜卻帶著壓迫感的視線。
蘇晚晚能清晰地感覺到，墨臨淵在看她——那雙眼睛里沒什么波瀾，可她偏偏讀出了“別亂說話”的警告。
“沒、沒什么……”她趕緊低下頭，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叫，手指緊緊攥著羊毛毯的邊角，“就是……有點冷?！?br>
墨臨淵像是沒聽出她的慌亂，適時地把手里的木食盒放在茶幾上，輕輕打開。
里面鋪著層油紙，放著幾樣小巧的點心，菱形的、圓形的，捏得精致，還飄著股淡淡的藥香，聞著就讓人安心。
“這是家里傳的安神藥膳點心，用茯苓、百合和蓮子做的，對受了驚、身子虛的人好。
想著晚晚妹妹剛受了嚇，就帶了點過來?！?br>
點心的賣相極好，藥香混著面香，勾得人胃口大開。
周清韻一看，更是感動得不行：“你這孩子，太有心了！
還想著晚晚，快坐，別站著了?！?br>
蘇硯看著墨臨淵，越看越滿意——這孩子舉止得體，說話穩(wěn)重，跟清音一樣，是個靠譜的。
他拉著墨臨淵的手坐下，語氣熱絡(luò)：“臨淵啊，你剛回國，現(xiàn)在住哪兒？
工作找好了嗎？”
墨臨淵坐姿端正，回答得從容：“暫時住酒店，離這兒不遠(yuǎn)。
工作還在看，沒急著定?！?br>
“住什么酒店！”
蘇硯大手一揮，語氣斬釘截鐵，“家里空房間多著呢，二樓朝陽的那間就很好，采光好，還安靜。
你就住這兒！
把這兒當(dāng)自己家！
工作不急，慢慢找，實在不行讓你二哥幫你看看，他認(rèn)識不少人，總能找到合適的?！?br>
“對對對！”
周清韻趕緊附和，拉著墨臨淵的手不放，眼神里全是疼惜，“你一個人在國內(nèi)，沒個親人在身邊怎么行？
住家里，阿姨天天給你做家常菜，比酒店舒服多了?！?br>
蘇家?guī)仔值茈m然還有點“審視”的意思——畢竟是突然冒出來的“遠(yuǎn)房親戚”，可看父母態(tài)度這么堅決，墨臨淵看著也不像壞人，舉止談吐都挑不出錯，便也沒出聲反對，只是點了點頭，算是默認(rèn)了。
墨臨淵垂眸想了想，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蘇晚晚，然后對蘇硯和周清韻微微欠身：“那我就……叨擾伯父伯母了?！?br>
“不叨擾不叨擾！”
蘇硯笑得眼睛都瞇了，轉(zhuǎn)頭喊張姨，“張姨，趕緊去把二樓的客房收拾出來，換套新的床單被罩，再放個暖水袋，晚上別著涼了?！?br>
就這么幾句話的功夫，事兒定了。
那個能勾人魂魄的冥帝，就這么名正言順地住進(jìn)了蘇晚晚家，還成了她名義上的“遠(yuǎn)房表哥”。
那天晚上，蘇晚晚做了一整晚的噩夢。
夢里全是青面獠牙的鬼影，圍著她飄來飄去，尖嘯聲刺耳得像指甲刮玻璃。
而墨臨淵就站在不遠(yuǎn)處的陰影里，雙手插兜，冷冷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她想跑，腿像灌了鉛，怎么也挪不動；想叫，嗓子里像堵了棉花，連氣都喘不上來。
第二天早上，蘇晚晚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下樓，眼皮重得像掛了鉛，整個人蔫得像霜打了的菜。
餐廳里己經(jīng)飄著早餐的香味了，家人都在，墨臨淵也在。
他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手里拿著刀叉，動作優(yōu)雅得像中世紀(jì)的貴族，切割吐司的力度都分毫不差。
明明是溫馨的家常場景，他卻自帶一種“疏離感”，可偏偏又不違和，反倒有種奇妙的和諧。
“晚晚來啦！
快過來坐！”
周清韻熱情地招手，把一碟點心推到她面前，“你看，這是臨淵特意給你帶的安神糕，昨晚你沒吃，今早熱了熱，快嘗嘗。”
蘇晚晚磨磨蹭蹭地走過去，眼睛飛快地掃了圈餐桌，挑了個離墨臨淵最遠(yuǎn)的位置坐下，頭埋得低低的，拿著牛奶杯小口小口地抿，不敢抬頭。
“晚晚，怎么不叫人?。俊?br>
蘇硯看她這拘謹(jǐn)?shù)臉幼?，忍不住提醒，“這是你臨淵表哥，快跟表哥問個好。”
蘇晚晚的頭皮瞬間就麻了，手指緊緊攥著牛奶杯的把手，指節(jié)都泛了白。
她憋了半天，才用蚊子哼哼似的聲音擠出一句：“……表哥，早?！?br>
墨臨淵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的黑眼圈上頓了頓，然后淡淡地“嗯”了一聲，沒再多說，繼續(xù)低頭吃早餐。
可就這一眼，蘇晚晚卻像被冰碴子戳了下，瞬間想起了昨晚夢里的恐懼，連手里的牛奶都變涼了。
早餐就在這種“誰都想打破沉默，卻誰也沒找到話頭”的詭異氣氛里結(jié)束了。
蘇晚晚扒拉了兩口粥，就想趕緊溜回房間，離墨臨淵越遠(yuǎn)越好。
可偏偏怕什么來什么。
剛放下筷子，蘇硯就看著墨臨淵說：“臨淵啊，你剛來家里，對這兒不熟。
晚晚今天沒課，讓晚晚帶你在家里轉(zhuǎn)轉(zhuǎn)，再去周圍熟悉熟悉環(huán)境，順便買點你需要的東西，怎么樣？”
蘇晚晚：“?。?！”
不要啊！
她在心里瘋狂搖頭，恨不得立刻隱身。
她趕緊看向哥哥姐姐，眼神里全是“救我”的祈求，可——大哥蘇凜率先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今天要回部隊開會，有事給我打電話?！?br>
說完，還對墨臨淵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腳步?jīng)]停就往外走。
二哥蘇澈也跟著起身，手里拿著公文包：“我上午有個案子要**，得提前去**準(zhǔn)備，先走了?！?br>
三哥蘇煜一邊收拾自己的實驗記錄本，一邊說：“我今天要去實驗室盯數(shù)據(jù)，晚晚，記得中午按時吃藥，測個血糖發(fā)給我?！?br>
姐姐蘇玥挎上包，還沖蘇晚晚擠了擠眼睛，語氣輕快：“我約了導(dǎo)師改論文，走啦晚晚，好好陪表哥轉(zhuǎn)哦！”
蘇晚晚看著他們一個個走得干脆利落，心里只剩一個念頭：叛徒！
全是叛徒！
最后，連父母也拎著包出門了，說要去拜訪一位老朋友，中午不回來吃飯了。
偌大的別墅，瞬間就剩下她和墨臨淵兩個人。
空氣好像都凝固了，蘇晚晚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動了身邊的人。
墨臨淵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很高，蘇晚晚的頭頂才到他的肩膀，得仰著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臉。
這種身高差帶來的壓迫感，讓她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很怕我？”
他低下頭看著她，語氣聽不出是喜是怒，可那雙眼睛太深了，像藏著片海，能把人吸進(jìn)去。
蘇晚晚嚇得又往后退了一步，腳后跟不小心磕到了椅子腿，身子一歪，差點摔下去。
墨臨淵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指冰涼，碰到她胳膊的時候，像有股寒氣鉆進(jìn)來，激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我沒有……”她的聲音都在抖，連眼神都不敢跟他對視，只能盯著自己的鞋尖。
墨臨淵松開手，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的陰陽眼，己經(jīng)開了?！?br>
“什、什么眼？”
蘇晚晚愣了一下，沒反應(yīng)過來，腦子里一片空白。
“能看到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比如鬼?！?br>
墨臨淵的語氣沒什么起伏，卻像一道驚雷，炸在蘇晚晚的腦子里，“昨天你靈魂離體，又受了我的神力沖擊，陰差陽錯就開了。
以后，你會經(jīng)常看到‘那些東西’。”
轟——！
蘇晚晚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重錘砸了下，嗡嗡作響。
陰陽眼？
能看到鬼？
她從小到大最害怕的就是這些東西，現(xiàn)在居然要天天面對？
“不……不可能……”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子晃了晃，差點站不住，只能伸手扶著身邊的椅子，“你騙我……你肯定是騙我的……是不是騙你，你今天就能驗證?！?br>
墨臨淵的語氣依舊平淡，沒有絲毫波瀾，“從現(xiàn)在開始，跟緊我。
在你學(xué)會控制這股力量，能保護(hù)自己之前，我是你唯一的‘保鏢’?！?br>
“為、為什么是我??？”
蘇晚晚的眼淚終于忍不住了，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聲音帶著哭腔，“你昨天明明說，勾錯魂了……既然勾錯了，為什么還要纏著我？”
墨臨淵沉默了一會兒，深邃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像是無奈，又像是別的什么。
“因為，”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的‘前世’，欠了我很多東西。
這輩子，你得‘打工’還債?！?br>
蘇晚晚：“……啊？”
前世？
欠債？
打工還債？
這都什么跟什么??！
她就是個想安安穩(wěn)穩(wěn)躺平，每天上課、追劇、吃零食的普通女大學(xué)生??！
為什么先是莫名其妙被勾魂，又是被迫開了陰陽眼，現(xiàn)在還要背負(fù)“前世的債”？！
墨臨淵好像沒看到她快要崩潰的表情，轉(zhuǎn)身朝客廳走去，黑色的針織衫下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跟上。
第一課，先認(rèn)識你以后要面對的‘另一個世界’。”
蘇晚晚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卻冷漠的背影，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冰涼冰涼的。
她突然想起昨天生日時許的愿——“希望以后能一首平平安安，躺平過日子”。
現(xiàn)在看來，這個愿望，好像徹底碎了。
她的躺平人生，從那場車禍開始，就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