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聆舟遇見藺欒風(fēng)是自己十七歲的生日。

父親舉辦了盛大隆重的酒會，好不熱鬧、好不喧囂。

席間觥籌交錯情往利來，他不愿再聽，遂上樓欲回房歇息。

他還是想出于禮貌，同父親交代一聲。

父親不在書房，收拾的管家說，上樓了，在琴房。

顧聆舟向上走去，卻聽見了終生難忘的聲響。

他的父親在與助理共奏一曲。

交錯繚亂的琴音混雜著喘息，父親似乎在彈琴、而藺欒風(fēng)坐在他腿上扶著他肩、與他面對面，仰起的脖頸淌下細汗、喉結(jié)滾動。

如同鴉羽顫抖、溪流湍急。

琴聲是從門縫里流瀉出來的。

起初是幾個沉而緩的單音、像試探的步履，敲在空曠琴房的木地板上；顧聆舟停在虛掩的門外，一時未能分辨這斷續(xù)的聲響源于何種情境。

隨即，音符驟然密集，匯成湍急的溪流；是某首練習(xí)曲的片段，他父親年輕時曾以此炫技。

此刻聽來，指法依舊純熟、力道卻失了控制，每一個強音都砸得突兀，像是用重錘敲擊脆弱的琉璃，華麗的旋律下裹挾著粗暴的節(jié)奏。

節(jié)奏亂了，快了，又時而拖沓；強弱的界限模糊，本該輕盈躍動的地方，被蠻橫地按壓下去；需要沉緩呼吸的樂句，又被倉促地推趕向前。

音符與音符交疊、碰撞、摩擦，產(chǎn)生出交纏的織體，仿佛有兩股力量在琴鍵上角逐——一股是經(jīng)年訓(xùn)練出的、力求精準(zhǔn)的肌肉記憶，另一股則是……則是某種原始而滾燙的、正在侵蝕理智的**。

喘息聲便是在這扭曲的樂流中浮沉的。

那不是演奏時應(yīng)有的、平穩(wěn)的呼吸，而是壓抑的、從喉頭深處溢出的短促氣音，混著鋼琴的轟鳴，變得模糊不清。

它有時攀附在某個綿長的低音上，顫抖著；有時又被一連串失控的、幾乎要崩斷的快速音階所淹沒。

可那明明是輕柔的哄睡的練習(xí)曲。

怎會彈成如此境地。

顧聆舟聽見父親低啞的笑語，含混地嵌在樂曲的間隙里；也聽見另一個聲音，是那個助理，發(fā)出了一聲極輕的、不知是痛苦還是別的什么的嗚咽，像琴箱里一根被驟然撥動后又強行按住的弦。

“藺欒風(fēng)……”原來他叫這個名字。

“哐當(dāng)——”一個突兀的錯音，像瓷器摔碎在大理石地面。

琴聲并沒有停止，反而以更加狂亂的姿態(tài)繼續(xù)奔涌，仿佛要借此掩蓋剛才的失誤；那不只是演奏，更像是一場在黑白鍵上進行的、公開的掠奪與征服。

每一個音符都褪去了藝術(shù)的外殼，**地彰顯著力量、占有，以及不容抗拒的權(quán)威。

顧聆舟站在門外，廊燈的光暈將他身影拉得細長，投在大理石地板上。

十七歲生日宴的喧囂從樓下隱隱傳來，如同另一個遙遠世界模糊的**音；他忽然有些不知向何處去，它們都在推著他、嘲弄他，覺得他一無所知。

而眼前這扇門后，是更為真實、也更為殘酷的儀式。

他忽然明白了，這扭曲的琴音，本身就是答案。

關(guān)于父親的世界，關(guān)于權(quán)力與**如何輕易地將一個人、一段旋律、乃至一切美好之物……**成他想要的形狀。

他最終沒有推開那扇門，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聽著那場在琴鍵上上演的、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

首到最后一個音符在一聲沉悶的、非正常的重擊后，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詭異的寂靜，只有他自己胸腔里，那顆剛剛學(xué)會洞察世事復(fù)雜與丑陋的心，在沉沉地跳動。

有些事一旦見過，會形成深刻的回響；有些聲音一旦被聽見……再難拂去。

譬如方才。

顧聆舟幾乎是踏著那寂靜的尾音逃離的。

足音落在空曠的廊間，輕而急促，像生怕驚擾了門內(nèi)那未散的氛圍。

他反手輕輕掩上門，黃銅門鎖發(fā)出一聲輕響，將外界的喧囂與那令人窒息的琴音一同隔絕。

他覺得自己冷靜的可怕。

他沒有開燈，徑首走到床邊坐下。

窗外，宴會的光暈透過玻璃，在暗色的地毯上投下模糊搖曳的影；房間里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嗡鳴，以及那仿佛依舊盤桓在耳際的、扭曲的鋼琴聲。

不是憤怒，至少不完全是。

更復(fù)雜的東西正順著脊椎慢慢爬升。

他想起父親彈琴時那失控的力道、想起藺欒風(fēng)仰起的、汗?jié)竦牟鳖i，喉結(jié)脆弱地滾動，像受驚的鳥。

那畫面、那聲音，帶著蠻橫的力道，鑿開了他以往對某些事物模糊的認知。

原來那些衣香鬢影下的暗流，那些權(quán)力賦予的、漫不經(jīng)心的掌控與折辱，是如此具體，如此……不堪入目。

父親的世界，他向來知道不全是光鮮，卻未曾想，其內(nèi)核竟是這般粗糲而丑陋。

而那個叫藺欒風(fēng)的人，在那琴聲里，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是順從，是無奈，還是別的什么？

這些問題沉甸甸地壓下來，讓他十七歲的生日，蒙上了永遠也擦不掉的灰翳。

樓下似乎傳來水聲，又停的極快。

就在這時，門上響起了輕叩聲。

篤，篤，篤。

不緊不慢，清晰地敲在寂靜里，也敲在他緊繃的神經(jīng)上。

“小舟，”是藺欒風(fēng)，“你……什么事？”

顧聆舟盡量讓自己語氣聽不出異常，“下面太吵了，我先回房間了，怎么了？”

“今天畢竟是你的十七歲生日?！?br>
藺欒風(fēng)沒一定固執(zhí)的要進來，“不吃飽了這一年都會餓肚子。

我煮一碗長壽面給你好不好？”

顧聆舟心想跟我示什么好要上位了想起來我是他兒子了？

面上卻鬼使神差沒有拒絕：“你要一起吃嗎？”

“那我端你房間來?！?br>
藺欒風(fēng)答應(yīng)，“你如果困了，我就溫著你睡醒吃?！?br>
他沒下去太久，再上來打開燈時，顧聆舟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為什么不能擁有。

父親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他也是。

藺欒風(fēng)端著托盤走進來時，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滿室的沉寂。

托盤上的面蒸騰著溫?zé)岬陌讱?，在這初顯寒意的秋夜顯得格外暖融。

他輕輕帶上門，樓下隱約的樂聲與人語便被徹底關(guān)在了外面。

燈光如水，傾瀉在他身上；他確實生得極好，是不具攻擊性的、溫潤的漂亮。

眉眼舒展，、梁的線條秀挺卻不顯鋒利，薄唇顏色很淡，像是初春的白玉蘭。

或許是因為剛在廚房忙碌過、或許是因為別的什么；他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眼尾也染著一抹未褪盡的嫣紅，像是水墨畫上不經(jīng)意的一筆胭脂，平添了幾分易碎。

面被輕輕放在顧聆舟身側(cè)的書桌上，他自己則端了另一個空碗、輕輕攪起一筷子放進去，又舀了些湯。

“趁熱吃吧?！?br>
他遞過烏木筷子，聲音有些低啞，但語調(diào)甚至可以說平穩(wěn)溫柔，“這樣不燙。”

顧聆舟接過筷子，目光落在碗中。

清澈的湯底，映著頭頂燈盞細碎的光；面條是手搟的，粗細均勻，柔順地盤臥在碗心，像梳理過的絲線。

一枚煎得邊緣焦脆的荷包蛋蓋在上面，旁邊點綴著幾根碧綠的菜心、兩片薄如蟬翼的火腿透出淡淡的肉粉色。

很精致，也很溫暖，與這個剛剛見證過權(quán)力與**如何粗暴地扭曲藝術(shù)、踐踏尊嚴(yán)的夜晚，格格不入。

他拿起筷子，沉默地開始吃面。

房間里一時只剩下細微的咀嚼和瓷匙偶爾碰觸碗壁的輕響。

這沉默于安寧中懸浮著太多未說出口的東西，顧聆舟吃得有些味同嚼蠟，他的注意力幾乎全在對面的那個人身上。

坦白的說，其實味道很好。

藺欒風(fēng)也拿了另一個小碗慢慢吃，很安靜。

他微微低著頭，長而密的睫毛垂下，握筷的手指勻稱修長、骨節(jié)分明，在燈光下泛著玉石般的光澤。

顧聆舟看著那雙手，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回琴房——這雙手，不久前是否正用力地攀附著父親寬闊的肩背？

這個念頭讓他有些心猿意馬。

“怎么了？”

藺欒風(fēng)抬起頭，目光不經(jīng)意間與顧聆舟探究的視線撞上。

他沒有閃躲，只是極輕微地、幾乎是習(xí)慣性地彎一下唇角，那笑意太淺淡了，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連一圈漣漪都未曾蕩開，便迅速沉沒在他平靜無波的眼底。

顧聆舟的視線滑過他低垂的眉眼，落在他吞咽時微微滾動的喉結(jié)上、落在他毛衣領(lǐng)口隱約露出的一小截白皙脖頸上。

這些原本尋常的細節(jié)，此刻在他眼中都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意味；它們與門縫里窺見的、那布滿細汗的仰起的脖頸，那壓抑的喘息與嗚咽，瘋狂地交織在一起。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扭曲的占有欲在他胸腔里野蠻生長。

憑什么？

憑什么這個人，這副看似干凈疏離、與污糟格格不入的皮囊與姿態(tài)，要被那樣粗暴地對待和占有？

父親可以憑借權(quán)勢將他**成任意形狀，那自己呢？

自己作為兒子，作為這個家族未來的繼承人，為什么不能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