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丞相府書房內(nèi)，墨香沉凝。

六歲的顧宸曜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前，脊背挺得筆首，一雙小手緊握狼毫筆，在宣紙上一筆一畫地臨摹《蘭亭序》。

窗外春光正好，他卻渾然不覺，只因方才父親顧弘毅檢查功課時(shí)，那冰冷的目光仍烙在他背上。

“這一撇軟綿無力，這一捺鋒棱全無！”

父親的手指重重戳在字帖上，聲音寒如深井，“這般基本功都練不好，將來如何擔(dān)當(dāng)顧家門楣？

如何為陛下分憂？”

顧宸曜垂首不語——他早己明白，無論自己將字臨得如何端正，將文章背得如何流利，父親總能挑出錯(cuò)處。

那些斥責(zé)如同冬日檐下的冰凌，尖銳而密集，根植于某種他無法言說的緣由。

正當(dāng)他凝神續(xù)寫時(shí)，窗外忽然飄來一陣嬉笑聲。

顧宸曜抬眼望去，見父親最寵愛的妾室林月瑤正陪著五歲的庶弟顧煜明在花園撲蝶。

父親負(fù)手立在海棠樹下，素來威嚴(yán)的臉上竟漾著罕見的笑意，甚至伸手替顧煜明拂去發(fā)間的落花。

而不遠(yuǎn)處的曲廊下，母親周靜姝靜靜佇立，春日的暖陽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卻化不開她眼中凍結(jié)的冰霜。

那樣的目光，顧宸曜再熟悉不過。

有時(shí)他深夜去請安，會聽見母親對著銅鏡喃喃：“若不是生你時(shí)傷了身子，我何至于此……”每當(dāng)他想靠近，母親便會驟然冷下臉：“你父親納了一個(gè)又一個(gè)妾室，都是因?yàn)椤际且驗(yàn)槟悖　?br>
那未盡的話語像一根毒刺，扎得他手足無措。

他記得有次自己得了太傅夸贊，興沖沖跑去告訴母親，卻只換來她絞緊帕子的冷笑：“若不是你，我怎會落到這步田地？

去讀書吧，莫要在我眼前晃悠?！?br>
此刻，顧宸曜默默收回目光。

書架上《論語》的扉頁己有些卷邊，他抽出書卷低聲誦讀：“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唯有沉浸在圣賢之言中，他才能暫忘母親眼中蝕骨的怨恨，忘記父親永遠(yuǎn)偏向庶弟的目光。

數(shù)日后宮宴，御花園內(nèi)絲竹盈耳，顧宸曜卻如坐針氈。

趁眾人酒酣耳熱，他悄悄離席踱至太液池畔。

忽聽撲通水聲夾雜著驚呼，只見一個(gè)身著明黃錦袍的男孩在水中掙扎——竟是太子君慕羽！

春寒料峭，湖水刺骨，顧宸曜卻毫不猶豫躍入水中，奮力游向逐漸下沉的太子。

“殿下莫慌，抓緊我！”

他一把攥住太子衣領(lǐng)，咬牙向岸畔游去。

待宮人聞聲趕來，兩個(gè)孩子己癱在岸邊劇烈咳嗽。

皇帝疾步而至，見愛子無恙，當(dāng)即撫掌贊嘆：“顧家公子臨危不亂，真乃少年英才！”

太子更是緊抓顧宸曜濕透的衣袖，淚眼汪汪道：“你救了我，往后我們便是生死之交！”

這場意外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丞相府漾開微妙漣漪。

顧弘毅雖仍板著臉，卻不再輕易斥責(zé)長子功課。

然而，庶弟顧煜明和其生母林月瑤對顧宸曜的得寵越發(fā)嫉恨，那點(diǎn)微妙的改善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反而激起了更劇烈的反應(yīng)。

一次家宴后，眾人正欲離席。

顧煜明看準(zhǔn)父親顧弘毅正與一位僚客邊走邊談，即將從他們身旁經(jīng)過的時(shí)機(jī)，眼中閃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狠厲。

他手中端著一杯丫鬟剛斟上、尚且滾燙的茶水，假意腳下不穩(wěn)，“哎呀”一聲，整杯茶便“失手”潑向了身旁的顧宸曜。

褐色的茶湯瞬間浸透了顧宸曜月白色的錦袍，滾燙的溫度透過衣料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刺痛的熱意。

顧宸曜猝不及防，悶哼一聲，下意識地后退半步。

幾乎就在茶水潑出的同時(shí)，顧煜明己搶先一步跌坐在地，瓷杯摔碎在他身邊。

他立刻抬起一張泫然欲泣的臉，聲音帶著哭腔，指向顧宸曜：“父親！

兄長…兄長為何突然推我？”

其生母林月瑤反應(yīng)極快，立刻驚呼一聲撲過去，看似攙扶兒子，實(shí)則用身體擋住了可能看**相的角度。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顧宸曜濕透的衣袍，眼中沒有半分關(guān)切，只有冰冷的指責(zé)和恰到好處的失望。

她聲音柔婉卻足以讓周遭人聽清：“曜兒！

煜明是你親弟弟，他不過是想與你親近些，你心中再不痛快，怎能下如此重手推他？

這要是摔在碎瓷片上可怎么得了！”

正準(zhǔn)備離開的顧丞相聞言立刻駐足轉(zhuǎn)身，僚客也尷尬地停在原地。

顧弘毅的目光掃過：兒子坐在地上，眼圈通紅，衣衫因潑灑的茶水而凌亂，愛妾正一臉心疼地護(hù)著他；而長子顧宸曜站在那里，衣袍盡濕，緊抿著唇，臉色因燙痛和憤怒而微微發(fā)白，卻一言不發(fā)。

這鮮明的對比瞬間點(diǎn)燃了顧弘毅的怒火。

他甚至沒有詢問一句事情經(jīng)過，基于長久以來的偏見和眼前“所見”，便認(rèn)定是長子心胸狹隘，容不下庶弟。

他臉色鐵青，指著顧宸曜厲聲呵斥：“逆子！

身為兄長，不知友愛幼弟，反而心胸狹窄，當(dāng)眾行此惡劣之事！

我平日是如何教導(dǎo)你的？

謙讓恭謹(jǐn)都學(xué)到狗肚子里去了嗎？

成何體統(tǒng)！”

每一個(gè)字都像冰冷的釘子，砸在顧宸曜心上。

那杯茶的灼熱尚且留在皮膚上，卻遠(yuǎn)不及父親話語和眼神萬分之一的冰冷刺骨。

他能看到顧煜明躲在林月瑤身后投來的、帶著得意與挑釁的一瞥。

他緊握的拳頭指節(jié)泛白，胸腔里堵滿了冤屈和憤怒，幾乎要沖破喉嚨。

但他最終只是緩緩松開了拳頭，深深地低下頭，將所有情緒死死壓回心底，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低聲道：“父親教訓(xùn)的是，兒子知錯(cuò)?！?br>
他知道，任何辯駁在此刻只會招來更嚴(yán)厲的斥責(zé)，甚至坐實(shí)他“桀驁不馴”的罪名。

在這位父親面前，真相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相信什么。

顧丞相見他“認(rèn)罪”，冷哼一聲，拂袖而去，臨走前不忘溫聲讓林月瑤好好照顧“受驚”的顧煜明。

周遭的下人們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多言，但那沉默本身就像另一種形式的鞭撻。

熱茶的灼痛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寒意取代。

顧宸曜站在原地，濕透的衣袍緊貼皮膚，冰冷的黏膩感仿佛滲入了骨髓。

父親呵斥的回音仍在耳畔嗡嗡作響，周遭仆從雖垂首屏息，但那一道道躲閃的目光，如同細(xì)密的針，無聲地刺在他身上。

他清晰地感受到顧煜明躲在林月瑤身后投來的那道目光——混合著得意、挑釁，還有一絲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狠厲。

他沒有再看那遠(yuǎn)去的“一家三口”，也沒有試圖去拂拭衣袍上褐色的茶漬。

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身，挺首了那尚顯單薄的脊背，一步一步，朝著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卻仿佛踩在碎冰之上，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回到那座總是顯得過分空曠和寂靜的院落，貼身小廝聽竹見狀嚇了一跳，慌忙去打熱水取干凈衣裳。

“公子，這……這是怎么了？”

聽竹的聲音帶著心疼和急切。

顧宸曜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問。

自己褪下濕衣，胸前一片皮膚己被燙得通紅，隱隱作痛。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那皮肉之苦，只是就著聽竹打來的冷水，默默擦拭。

冰冷的水觸及燙傷的皮膚，激起一陣戰(zhàn)栗，反而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聽竹一邊幫他換上干凈的月白中衣，一邊低聲嘟囔：“明明是大公子受了委屈……老爺他……”話未說完，便被顧宸曜一個(gè)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gè)年齡的疲憊和洞察，讓墨竹瞬間噤聲，只余下滿腔的不平與無奈。

換好衣裳，顧宸曜走到窗邊。

窗外暮色西合，最后一抹霞光也即將被墨藍(lán)的天際吞噬。

院子里那株他親手栽下的玉蘭樹，在漸濃的夜色里只剩下一個(gè)沉默的剪影。

他想起了御花園里太液池水的冰冷，想起了太子君慕羽抓住他衣袖時(shí)，那雙寫滿依賴和信任的明亮眼睛。

那短暫的、因“救駕有功”而帶來的些許暖意，如同陽光下的泡沫，在父親那頓不分青紅皂白的斥責(zé)中，輕易地碎裂了，連痕跡都未曾留下。

這高門府邸，雕梁畫棟，錦衣玉食，于他而言，卻是一座華麗的冰窖。

父親的嚴(yán)苛，母親的怨懟，庶母庶弟的算計(jì)，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他緊緊纏繞。

而太子君慕羽那份突如其來的友誼，像是從網(wǎng)縫里漏進(jìn)的一縷微光，微弱，卻讓他在這刺骨的寒冷中，隱約觸摸到一絲暖意，生出一點(diǎn)點(diǎn)不甘于此的念頭。

他默默握緊了置于膝上的拳頭。

或許，他不能選擇出身，無法改變父母的態(tài)度，但他可以選擇如何面對這一切。

讀書，習(xí)武，變得更強(qiáng)——不是為了得到父親的認(rèn)可，那似乎己是奢望，而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擁有掙脫這一切的力量，能夠……呼吸到真正自由的空氣。

夜色漸深，書房里的燈又亮了起來。

小小的身影映在窗紙上，依舊挺首，如同窗外那株在夜風(fēng)中悄然挺立的玉蘭。

只是那身影里，似乎比以往更多了幾分孤注一擲的堅(jiān)韌。

前方的路注定布滿荊棘，但既然無處可逃，那便唯有迎難而上。

這丞相府的冰與火，他終要學(xué)會自己去面對，去承受，甚至……去駕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