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的夜，長得能把人影子拉變形。

林羨窩在暖閣里，手捧一盞桂圓紅棗茶，熱氣熏得睫毛微濕——外頭看來，就是一幅乖巧千金深夜補(bǔ)氣血的靜美圖。

只有她自己知道，茶里浮著的不是棗核，是剛剛寫滿小字的薄紙團(tuán)：克妻傳言梳理、侯府人脈圖譜、冬至宴流程草稿。

她吹了吹，紙團(tuán)晃到杯壁，墨跡暈開，像微型作戰(zhàn)地圖被水吞噬，瞬間無影無蹤。

“小姐，小侯爺那邊遞帖子來了。”

丸子頭掀簾進(jìn)來，雙手奉上燙金箋，臉上寫滿吃到第一手瓜的興奮。

林羨接過，指腹在“鎮(zhèn)北侯府”西個篆字上摩挲——硬卡紙，邊緣壓了銀箔，低調(diào)又燒錢，符合傳聞里那位“人狠話不多”的風(fēng)格。

她打開，里面只一行小字：”雪后初霽，梅園煮茶，愿請林小姐一敘。

“字跡冷峻，最后一筆卻微微上揚(yáng)，像冰刃忽然挑了朵花。

丸子頭激動得原地碎步：“邀約了！

克妻**主動約會！”

林羨把帖子往桌上一扣，聲音輕得像羽毛掃過：“急什么，排隊也得拿號?！?br>
她心里算盤撥得噼啪——梅園地勢高，西面空曠，方便眼觀六路；雪后初霽，陽光刺眼，利于掩飾表情；煮茶是慢活，最容易套話。

去，當(dāng)然要去，還得漂漂亮亮去。

于是翌日清晨，京城百姓便有幸看到如下畫面：一輛素白軟轎停在鎮(zhèn)北侯府外，轎簾掀起，伸出一只戴著狐毛手焐子的纖手，指尖輕點(diǎn)，仆人立即伏腰。

林羨慢條斯理下轎，斗篷顏色是冬日晴空，裙擺卻繡著極淺的銀絲流云，行走間閃而不耀，像把溫柔刀裹著棉花。

梅園入口，早有侍從等候，一言不發(fā)引她入園。

雪壓枝頭，偶有落瓣，小徑彎到一處水榭，檐下風(fēng)鈴叮當(dāng)。

榭內(nèi)擺著小火爐，茶湯初沸，熱氣在冰冷空氣里盤旋成霧。

男人立于爐旁，玄衣墨狐氅，肩背線條像刀背，自帶“別靠近”氣場。

聽見腳步聲，他側(cè)眸，目光穿過熱霧，落在林羨臉上——審視意味明顯，卻絲毫不顯唐突。

林羨心底吹了聲口哨：皮囊頂級，氣場兩米八，難怪京城貴女們提他色變。

面上卻盈盈一福，聲音軟得像剛化開的雪：“勞煩小侯爺久候?！?br>
“無妨?！?br>
他抬手示意落座，指尖輕點(diǎn)壺蓋，沸水聲頓歇，園內(nèi)瞬時安靜得能聽見落雪。

兩人隔著一張矮案，案上茶具極簡，一壺二杯，外加一只白瓷小碟——碟中孤零零躺著一顆青梅，青澀微霜，像被誰隨手摘來，又刻意擺得別有深意。

林羨掃過青梅，眸光微閃，心里己經(jīng)寫完八百字小作文：梅=媒？

還是警告“酸”？

這位小侯爺，說話帶暗器。

她決定先按兵不動，于是低頭拂袖，露出一段雪白手腕，親自執(zhí)壺斟茶。

水線細(xì)長，熱氣氤氳，她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在雪光下泛淡粉，一派無害。

茶香飄散，是鮮嫩的龍井，卻混著一絲冷冽松木香——來自對方袖口。

林羨心里“嘖”了一聲：雪天松香，好一個移動熏籠，嗅覺攻勢也安排上了。

茶滿七分，她停手，把杯子往對面輕推，杯底與木案相觸，“?！币宦暣囗?，像敲了開場鑼。

“小侯爺請。”

她抬眸，眼底盛著恰到好處的羞澀與好奇，像所有第一次與貴公子獨(dú)處的千金。

男人卻并未立刻舉杯，而是淡淡開口：“林小姐信命嗎？”

林羨睫毛顫了顫，像被風(fēng)吹亂的蝶翼，心里卻瞬間拉響警報：來了，送命題。

她軟聲回：“命太玄，阿羨更信茶溫?！?br>
說著雙手捧杯，小口輕啜，睫毛在雪光下投出兩彎陰影，溫順又無辜。

男人看著她，眼底晦暗不明，忽然也笑了——那笑極淡，卻像冰面裂開一道縫，透出底下洶涌暗流：“那便請林小姐，品一品這杯‘命’?！?br>
他抬手，將自己那杯茶一飲而盡，隨即指尖輕彈，白瓷小碟中的青梅滾入沸騰壺中，“咚”一聲，酸澀香氣瞬間炸開。

林羨指尖一頓，心里小人己經(jīng)擼起袖子：行，比狠是吧？

她面上卻眉眼彎彎，像被這場面取悅，柔聲贊嘆：“茶因梅活，梅因茶香，小侯爺好手法?！?br>
心里卻迅速給這位**標(biāo)紅：危險系數(shù)頂級，但——可以利用。

雪色映在她眼底，像鋪了一層反光板，所有情緒都被完美折射成“溫柔”二字。

男人收回目光，聲音低而緩：“三日后，冬至宴，林小姐可會到場？”

“自然?！?br>
她答得輕軟，像雪落無聲，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重量。

男人點(diǎn)頭，不再言語。

林羨知趣起身，福了福，轉(zhuǎn)身離席。

裙擺掠過雪地，帶起細(xì)碎白塵，像一條無聲撤離的尾煙。

首到踏出梅園，她才輕輕吐出一口白霧，眼底鋒芒畢露：貴婿？

不，是貴“棋”。

棋局己開，誰先動心，誰先死。

身后，雪壓枝頭，忽有落梅簌簌而下，像有人無聲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