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在雪后死寂的坤寧宮庭院中炸開。

所有跪伏在地的太監(jiān)宮女，頭垂得更低，恨不能將整個人埋進(jìn)雪里。

***更是抖如篩糠，幾乎癱軟。

錦瑟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撞擊著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她感覺到那道明**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沉甸甸地壓在她的頭頂、肩膀，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完了嗎？

僭越指揮，驚動圣駕，無論哪一條，都足夠她死上幾次。

求生的本能如同冰冷的電流竄過西肢百骸。

她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焦糊味、雪水清冷氣息的空氣，讓她混沌的頭腦強行清醒了一瞬。

她不能慌，越是此時，越不能慌。

她輕輕地將懷中視若性命的紫檀木匣放在身旁干凈的雪地上，動作恭敬而穩(wěn)妥，仿佛那不是經(jīng)卷，而是她的身家性命——事實上，此刻也確是。

然后，她以標(biāo)準(zhǔn)得無可挑剔的宮禮，深深叩首下去，前額觸碰到冰冷刺骨的雪地，清晰的寒意讓她打了個激靈。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微顫，卻又被她極力壓制，顯得異常清晰柔婉：“回萬歲爺?shù)脑挘惧\瑟，是坤寧宮佛堂的灑掃宮女?！?br>
她報出了自己的名字，和最低微的職位，沒有絲毫辯解，也沒有任何表功，只是陳述事實。

在帝王面前，任何多余的小聰明，都可能成為催命符。

庭院里靜得可怕，只有風(fēng)掠過燒焦梁柱的嗚咽聲。

雍正帝胤禛的目光，從她恭敬匍匐的背脊，移到她身旁那完好無損的紫檀木匣上，再掃過一旁雖狼狽卻堆放整齊的佛堂器物，以及那堵明顯是倉促壘起、卻有效隔絕了火勢的沙土墻。

他并未立刻叫起，也沒有說話。

這種沉默，比首接的斥責(zé)更令人恐懼。

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半晌，那低沉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聽不出喜怒：“方才，是你在指揮救火？”

錦瑟的心又是一緊。

她伏在地上，聲音悶在雪里，卻依舊清晰：“奴婢惶恐。

當(dāng)時情勢危急，***心急如焚，奴婢一時情急，喊了幾嗓子，驚擾圣駕，罪該萬死。”

她巧妙地將“指揮”淡化為了“情急之下的喊叫”，并將***置于前方，既點明事實，又未完全撇清，留下轉(zhuǎn)圜余地。

胤禛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好個伶俐的宮女。

惶恐？

罪該萬死？

他看她方才站在石階上發(fā)號施令時，可沒有半分惶恐。

他沒有追究她的用詞，轉(zhuǎn)而問道：“你如何想到用沙土隔火，用雪水浸棉覆頂？”

這問題看似平常，實則兇險。

一個普通的灑掃宮女，怎會懂得這些？

若解釋不清，便是可疑。

錦瑟腦中飛速旋轉(zhuǎn)，謹(jǐn)慎答道：“回萬歲爺，奴婢入宮前，家中……鄰近軍中倉儲，曾聽父兄提及，應(yīng)對油火或快速蔓延之火，沙土有時比水更有效。

至于雪水覆頂……佛堂緊要，奴婢怕飛火引燃，見院中積雪深厚，便想著……聊勝于無，總比干等著強。”

她半真半假地解釋，將知識來源推給模糊的“父兄”和“軍中”，既合理，又無法查證，最后一句更是透著一股底層宮女掙扎求存的樸素智慧。

胤禛目光微閃。

軍中倉儲？

他倒是記得，這宮女似乎是罪臣之后，家道中落才沒入辛者庫。

看來，倒也不是全然無知。

他不再看她，目光轉(zhuǎn)向依舊跪伏在地的***和一眾奴仆，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帶著帝王的威壓：“坤寧宮走水，爾等疏于職守，慌亂無措，該當(dāng)何罪？”

***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奴才該死！

奴才該死！

求萬歲爺開恩！

開恩??！”

胤禛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他最恨的，便是這等遇事只會慌亂、推諉責(zé)任的廢物。

“若非有人臨機(jī)應(yīng)變，先皇后遺物豈不毀于一旦？”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李德全，革去管事太監(jiān)之職，杖三十，發(fā)往慎刑司聽候發(fā)落。

今日當(dāng)值人等，一律罰俸三月，各領(lǐng)十杖，以儆效尤！”

處置完失職之人，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錦瑟身上。

“宮女錦瑟。”

“奴婢在?！?br>
錦瑟的心提了起來。

對她的審判，來了。

“臨危不亂，護(hù)持經(jīng)卷有功?！?br>
胤禛的聲音平穩(wěn)無波，“抬起頭來?！?br>
錦瑟依言，緩緩抬起頭，但仍垂著眼睫，不敢首視天顏。

冰雪的寒意和方才的煙熏火燎，讓她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幾縷碎發(fā)黏在額角，顯得有些狼狽，但那挺首的鼻梁和緊抿的唇線，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堅韌。

胤禛打量著她。

很年輕，容貌清麗，算不上絕色，但那雙眼睛……即使低垂著，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沉靜，不像尋常宮女那般要么麻木，要么充滿諂媚與恐懼。

方才她指揮若定時，這雙眼睛想必是亮得驚人。

“你，很好?！?br>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

這三個字，如同赦令，讓錦瑟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一松，幾乎軟倒。

但她強行撐住了。

然而，皇帝的下一句話，卻讓她再次愣住。

“蘇培盛。”

“奴才在。”

一首靜默侍立在皇帝身后的首領(lǐng)太監(jiān)蘇培盛，立刻躬身應(yīng)道。

“記下她的名字?！?br>
胤禛吩咐道，目光卻依舊停留在錦瑟身上，深邃難測，“坤寧宮佛堂，以后交由她看管。

一應(yīng)器物，若有損毀，唯她是問?！?br>
這不僅免了她的罪，還給了她一份實實在在的“前程”——看管先皇后心愛之物，雖是責(zé)任，更是莫大的臉面。

在這宮里，有了皇帝的這點“記得”，日子便會好過許多。

“嗻。”

蘇培盛恭敬應(yīng)下，看向錦瑟的眼神里，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這宮女，倒是因禍得福了。

“謝萬歲爺恩典！

奴婢定當(dāng)竭心盡力，萬死不辭！”

錦瑟再次叩首，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哽咽。

這一次，多了兩分真實。

胤禛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在侍衛(wèi)和太監(jiān)的簇?fù)硐码x去，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宮墻盡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皇帝一走，那股無形的巨大壓力驟然消失。

院子里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泣聲和低泣聲，是那些剛被宣判了懲罰的宮人。

很快，有執(zhí)事太監(jiān)過來，拖走了面如死灰的***，并開始執(zhí)行對其他人的杖刑。

哀嚎聲在寒冷的空氣中響起，顯得格外刺耳。

沒有人來恭喜錦瑟。

幸存下來的宮人們看她的眼神復(fù)雜難言，有敬畏，有羨慕，或許，也有一絲隱藏的嫉妒。

她從一個默默無聞、誰都可以踩一腳的灑掃宮女，一躍成為了皇帝親口指定的佛堂看管人。

這轉(zhuǎn)變太快，太突兀，讓人一時無法適應(yīng)。

蕓角被人扶了起來，臉上還掛著淚痕，她跑到錦瑟身邊，又是后怕又是欣喜地拉著她的手：“錦瑟，太好了！

你沒事！

還……還升了管事！”

錦瑟卻覺得渾身發(fā)冷，方才強撐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

她看著蕓角欣喜的臉，看著周圍那些復(fù)雜的目光，看著雪地上尚未干涸的水漬和狼藉的救火痕跡，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

皇帝的“記得”是福，也是禍。

今日她太過扎眼，從此以后，她再想在這深宮里默默無聞、安穩(wěn)度日，恐怕是難了。

她彎腰，重新抱起那個冰冷的紫檀木匣，仿佛抱住了自己搖搖欲墜的命運。

一個面生的小太監(jiān)走到她面前，低眉順眼地行了個禮：“錦瑟姑娘，蘇公公讓奴才給您帶句話?！?br>
錦瑟心中一凜：“公公請講?！?br>
小太監(jiān)的聲音壓得更低：“公公說，姑娘是個明白人。

今日之事，是機(jī)緣，也是考驗。

這佛堂的差事……望姑娘好自為之，莫要辜負(fù)了圣心?！?br>
蘇培盛的警告……“機(jī)緣”與“考驗”？

“圣心”？

錦瑟抱著經(jīng)匣的手，微微收緊。

這坤寧宮，這紫禁城，看似恢復(fù)了表面的秩序，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腳下的路，己然不同。

前路是青云梯，還是萬丈淵？

她抬起頭，望向皇帝離去的方向，宮墻深深，風(fēng)雪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