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倒是沒下雨，天色總是灰蒙蒙的，壓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

沈清辭照常開張，揉面、蒸糕、熬粥，手腳麻利，臉上也總是掛著溫和的笑意，對著街坊鄰居，看不出半點異樣。

只有她自己知道，眼角余光總?cè)滩蛔⊥莻€巷口瞟。

第一天，他沒來。

第二天，巷口空蕩蕩的。

第三天……沈清辭**面團的手漸漸慢了下來。

心里說不上是松了口氣，還是……有點別的什么。

也許那天晚上，他真的只是路過？

又或者，她那碗粥，并沒起到多大作用，他……她不敢深想，用力把面團摔在案板上，發(fā)出“啪”的一聲響。

“哎喲，清辭丫頭，跟這面團置什么氣呢？”

隔壁的趙大娘端著一簸箕青菜過來，嗓門洪亮，“是不是哪個不長眼的惹你生氣了？

跟大娘說，大娘幫你罵他去！”

沈清辭連忙換上笑臉：“沒有的事，大娘。

是這面團有點硬，我摔打摔打它。”

趙大娘狐疑地看了看她，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說丫頭，你最近幾天，老往那黑巷子看啥呢？

那邊兒啥也沒有，就一堆破爛玩意兒，還有……哎，可不太平！

前陣子聽說有流寇躲進去過，你一個姑娘家，可得當心點！”

流寇？

沈清辭心里咯噔一下。

他那身氣度，哪里像流寇了？

分明是……她垂下眼，遮掩住情緒，輕聲應著：“謝謝大娘，我曉得了，就是隨便看看。”

送走熱心腸的趙大娘，沈清辭心里更亂了。

她轉(zhuǎn)身從藥柜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摸出一個小紙包，里面是些品相不算頂好，但藥效足夠的三七粉。

“活血化瘀……對鐵打損傷最好了……”她盯著那棕**的粉末，自言自語，“放著也是放著……總不能浪費了吧……”第西天晚上，沈清辭磨磨蹭蹭地收拾鋪子，比平時晚了小半個時辰。

當她終于忍不住，再次看向那個巷口時，心臟猛地一跳。

他來了。

依舊在那個角落，姿勢甚至都和前幾天一樣，靠著墻，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只是這次，他的臉色更白了，嘴唇甚至泛著淡淡的青紫色，呼吸聲粗重得隔著一段距離都能聽見。

沈清辭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他這傷，果然更重了！

她沒再猶豫，立刻生火。

這次，她沒煮單純的溫粥，而是毫不猶豫地將那一小包三七粉撒了進去，又加了幾片紅棗和生姜去調(diào)和藥味。

粥很快熬好，依舊是濃濃的一碗。

她端過去，放在老地方。

這一次，沒等她開口，蕭煜的目光就掃了過來。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瞬，然后落在那碗顏色略深、散發(fā)著淡淡藥味的粥上。

他沒動。

沈清辭心里有點打鼓，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今天的粥里加了點東西，對……對你的傷有好處?！?br>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收錢。”

蕭煜還是沒動，只是看著她，眼神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沈清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怎么了？”

“為什么？”

他終于開口，聲音比前幾天更加沙啞破碎，像砂紙磨過喉嚨。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幫我？”

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你知不知道，靠近我，會有什么下場？”

沈清辭迎著他的目光，心里那點緊張奇異地平復了些。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帶上了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和……一絲火氣。

“這位……壯士，”她斟酌了一下用詞，“我?guī)湍悖且驗槟闶莻€傷患，而我，碰巧懂一點醫(yī)術(shù)。

見死不救，我過不了自己心里這關(guān)。”

她抬手指了指他幾乎被暗紅色浸透的肩頭，語氣變得有點硬：“至于下場？

我只看得到，你再這么硬撐下去，下場就是變成一具冰冷的**，悄無聲息地爛在這條臭巷子里！

到時候，別說報仇了，連個給你收尸的人都沒有！”

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甚至有些刺耳。

蕭煜周身的氣息瞬間一冷，眸中戾氣翻涌！

從來沒有人，敢這么跟他說話！

可奇怪的是，預想中的怒火并沒有持續(xù)燃燒。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身形纖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子，看著她那雙清澈眼眸里不容錯辨的認真和……一絲惱怒，那冰封的心湖，竟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她是在……生氣？

氣他不愛惜自己的性命？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無比陌生，又帶著點難以言喻的……怪異感覺。

他沉默著，再次看向那碗藥粥。

這一次，他沒有再多猶豫，走上前，端起了碗。

藥味混合著米香沖入鼻腔，帶著一股苦澀的暖意。

他仰頭，依舊是幾口喝完。

藥粥的味道并不好，帶著三七特有的苦味，但咽下去之后，胸口那股滯澀的悶痛，似乎真的緩解了些許。

他把碗放下，這次，沒有立刻離開。

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空氣有些凝滯。

沈清辭看著他依舊蒼白的臉，忍不住又多了一句嘴：“你……你這傷，光是喝粥不夠，得好好清理上藥，最好能臥床休息……”蕭煜聞言，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轉(zhuǎn)瞬即逝，帶著濃濃的自嘲。

休息？

他現(xiàn)在哪有資格休息。

他沒有回應她的話，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

然后，他像來時一樣，轉(zhuǎn)身，一步步，沉默地重新融入了巷子的黑暗中。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這才彎腰拿起那只空碗。

碗壁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她輕輕摩挲著碗沿，心里五味雜陳。

真是個倔得像頭驢一樣的男人！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沈清辭打著哈欠打開鋪板，準備開始一天的營生。

剛搬開最后一塊門板，她的目光就被門口地上的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小小的、用某種寬大樹葉包裹起來的東西，方方正正地放在門檻邊上，上面還沾著清晨的露水。

她疑惑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開樹葉。

里面包裹著的，竟然是一塊品相極好的……野山姜？

旁邊，還有一小堆帶著泥土的新鮮三七根！

沈清辭愣住了。

她拿起那塊山姜，又看了看那些三七。

這東西，絕不可能憑空出現(xiàn)在她門口。

唯一的解釋……她猛地抬頭，看向那條依舊昏暗的巷子。

空無一人。

但他來過了。

在她醒來之前，放下了這些東西。

他這是什么意思？

報答那兩碗粥？

還是……不想欠她人情？

沈清辭握著那塊還帶著泥土清香的野山姜，心里頭一次覺得，這個渾身是謎、脾氣又臭又硬的男人，好像……也不是完全無可救藥。

至少，還知道“投桃報李”。

她看著手里的藥材，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嗯，這姜品相真不錯，拿來燉肉肯定香。

至于三七……下次給他熬湯的時候，可以試試加一點排骨？

光喝粥，營養(yǎng)確實不太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