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的黑暗。

還有痛，撕心裂肺、無處不在的痛。

陳平安拖著趙伯，像兩條受傷的蛆蟲，在迷宮般的廢棄礦道里艱難爬行。

每挪動一寸，左肩的傷口就如同被燒紅的烙鐵反復(fù)灼燙，溫?zé)岬难翰粩酀B出，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在他身后留下斷斷續(xù)續(xù)的暗紅痕跡。

意識在模糊與清醒之間劇烈搖擺。

剛才發(fā)生的一切，如同一場荒誕血腥的噩夢。

王老五暴凸的眼球、脖頸碎裂的脆響、監(jiān)工們驚恐的眼神……畫面碎片在他腦中瘋狂沖撞。

我殺了王老五……這個認(rèn)知帶來一陣冰冷的戰(zhàn)栗，但旋即被胸腔中一股殘存的、陌生的狠厲壓下。

那是碎玉帶來的感覺。

想到碎玉，他渙散的精神猛地一凝。

胸口那東西不再滾燙，卻依舊散發(fā)著一股持續(xù)的、冰涼的悸動，像一顆微弱跳動的心臟，緊貼著他的皮肉。

它是什么？

剛才那股幾乎將他撕裂又賦予他力量的洪流，又是什么？

“咳……咳咳……”身旁的趙伯發(fā)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嘴里溢出帶著礦塵的黑血，微弱的氣息如同風(fēng)中殘燭。

陳平安咬緊牙關(guān)，壓下自己的劇痛和雜念，將老人又往懷里緊了緊。

不能停在這里，王老五的**很快會被發(fā)現(xiàn)，監(jiān)工們絕不會放過他們。

必須找到更隱蔽的地方。

他憑借著多年在礦坑底層掙扎求生生出的、對這片黑暗迷宮本能的熟悉，摸索著向更深處爬去。

這里是他幾年前偶然發(fā)現(xiàn)的一條早己廢棄的支脈，岔路極多，如同蟻穴，就連監(jiān)工也很少踏足，只有他們這些有時為了躲避**，或?qū)ふ伊阈橇淤|(zhì)礦脈的礦奴才會偶爾潛入。

空氣中彌漫著更濃重的霉味和巖石腐朽的氣息，偶爾有水滴從頭頂巖縫落下，發(fā)出單調(diào)冰冷的“滴答”聲。

終于，在一個相對干燥、被幾塊巨大落石半掩著的狹窄凹坑里，陳平安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癱軟下來。

黑暗中，只剩下兩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水……水……”趙伯無意識地**著，干裂的嘴唇翕動。

陳平安艱難地挪動身體，將耳朵貼近巖壁，仔細(xì)傾聽。

隱約能聽到極細(xì)微的流水聲。

他摸索著，用手指摳挖著潮濕的巖壁，觸碰到一道冰冷的細(xì)流。

他撕下自己身上稍算干凈的一塊布條，浸透冰水，小心翼翼地擰到趙伯的嘴唇上。

幾滴甘霖落下，趙伯貪婪地***，喉嚨里發(fā)出滿足的嗚咽，呼吸似乎稍稍平穩(wěn)了一些。

做完這一切，陳平安靠坐在冰冷的巖壁上，劇烈的虛弱感和眩暈如同潮水般襲來。

失血過多，加上剛才那匪夷所思的爆發(fā)，幾乎抽干了他這具早己營養(yǎng)不良的身體。

他顫抖著手，摸索向左肩的傷口。

短刀還插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處的劇痛。

必須***！

否則光是流血就能要了他的命。

但沒有藥，沒有火，甚至連一點干凈的布都沒有。

***，很可能死得更快。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胸口那枚再次變得冰涼的碎玉。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碎玉的瞬間——異變再生！

那碎玉毫無征兆地再次變得滾燙！

甚至比之前那次更加灼熱，仿佛要熔穿他的皮肉，烙進他的骨頭里！

“呃啊！”

陳平安悶哼一聲，想要縮手，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指如同被粘住一般，根本無法脫離！

更可怕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那碎玉……正在往他皮肉里面鉆！

冰冷的觸感被極致的灼熱取代，堅硬的邊緣仿佛融化了一般，硬生生擠開他的血肉，向著更深處侵蝕！

劇痛！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

那不是單純的皮肉之苦，更像是靈魂被某種外來之物強行撕開、闖入、扎根！

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起，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瀕死般的怪響。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投入熔爐的鐵胚，正在被瘋狂地鍛打、重塑！

無數(shù)更加混亂、更加龐雜、更加光怪陸離的畫面和信息碎片，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態(tài)，蠻橫地沖入他的腦海！

他看到了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宏偉建筑坍塌崩毀，巨大的星骸沉淪于沸騰的混沌之海；他聽到了億萬生靈絕望的哀嚎與瘋狂的神祇囈語交織成令人癲狂的合唱；他觸摸到了冰冷死寂的星辰核心，也感受到了足以焚盡宇宙的烈焰……這些碎片信息量龐大到超越了他大腦所能承受的極限，他的頭顱仿佛要炸開，太陽穴劇烈跳動，七竅再次開始流血。

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被這信息的洪流徹底沖垮、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那一刻——所有的幻象、所有的噪音驟然消失。

不，不是消失，是匯聚！

它們?nèi)缤俅w海，瘋狂地涌向他意識深處某個剛剛被強行開辟出的、虛無的點，最終凝聚成一枚極其復(fù)雜、不斷生滅、散發(fā)著亙古蒼涼氣息的冰冷符文。

這枚符文形成的剎那，胸口那鉆心的灼熱感和撕裂感也驟然停止。

碎玉……消失了。

徹底融入了他的身體。

陳平安癱軟在地，像一條離水的魚，張大嘴巴，卻幾乎吸不進空氣。

他渾身被冷汗和鮮血浸透，身體不受控制地輕微痙攣著，每一次輕微的**都帶來新一輪的劇痛。

過了許久，那席卷一切的極端痛苦才如同退潮般緩緩散去，留下一個被徹底掏空、瀕臨破碎的軀殼和一片混沌的意識。

他……還活著？

他艱難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片平坦，只有尚未凝固的血液和猙獰的傷口。

原本懸掛碎玉的地方，皮膚完好，甚至連一個印記都沒有留下。

仿佛那枚伴隨他數(shù)月的奇異碎玉，從未存在過。

可是，身體內(nèi)部那詭異的感覺，卻無比真實地提醒著他剛才發(fā)生的一切。

他感覺到，在那枚冰冷符文凝聚成形的下方，小腹丹田的位置，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縷發(fā)絲般細(xì)微、卻異常凝練的冰冷氣流。

這縷氣流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又真實存在。

它自行緩緩流轉(zhuǎn)，所過之處，左肩那火燒火燎的劇痛似乎減輕了一絲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