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婚情緣》第二章：初遇與火塘硝煙冰冷的泥漿沾染了阿青麻布衣袖的邊緣，那只緊抓著她手臂的手掌傳遞著陌生男子的慌亂與冰冷。

越野車的引擎蓋仍在不甘地冒著縷縷白煙，混雜著刺鼻的汽油味，在清冽的山寨空氣里顯得格外突兀。

“對……對不起！”

林川猛地松開手，像被燙到一樣，踉蹌著后退一步，腳下泥濘一滑，險些再次摔倒。

他臉上寫滿了窘迫和長途跋涉后的極度疲憊，聲音沙啞，“車……車子突然拋錨了，失控滑下來的……沒傷到你吧？”

阿青收回手臂，下意識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沾到的泥點，動作帶著一絲本能的疏離。

她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清澈的目光從林川狼狽的臉上移開，落在那頭趴窩的“鐵牛”身上。

車身上布滿刮痕和黃泥，一個輪子深深陷在泥坑里，輪*變形得厲害，像個垂頭喪氣的鐵疙瘩。

“沒傷著就好，沒傷著就好！”

巖龍一步跨到阿青身邊，高大的身軀有意無意地將她擋在身后，眼神警惕地盯著林川，手里的獵叉并未放下，但尖端微微下垂了些，聲音洪亮帶著質問，“你從哪里來的？

這‘鐵?！瘎屿o能把山神爺都吵醒了！”

阿爸和阿媽也圍了過來，虎娃則好奇地躲在阿爸腿后，探出個小腦袋，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一會兒看看林川，一會兒看看那輛怪車。

“我……我叫林川，是攝影……”林川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喘息，努力讓語氣顯得鎮(zhèn)定些，“從省城來的攝影師，進山采風。

導航信號沒了，路太爛，拐彎時沒控制住……”他指了指扭曲的輪*和癟掉的輪胎，還有引擎蓋下仍在散熱的部位，一臉苦笑，“看樣子，它徹底**了。”

“攝影師？”

阿爸眉頭緊鎖，重復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目光銳利地掃過林川身上的背包和掛在胸前的、被泥水弄得有些模糊的相機，“拍照片的？”

“對，就是記錄風景和……人的生活?！?br>
林川連忙解釋，試圖緩和氣氛，他指了指周圍環(huán)繞的巍峨群山和暮色中炊煙裊裊的靜謐寨落，“這里太美了，就像世外桃源?！?br>
“哼，桃源？”

巖龍斜睨著那輛破壞山寨寧靜的“鐵?！保亲永锖吡艘宦?，“你這‘鐵?！铧c把寨口的石坎都撞塌了！”

他蹲下身，用獵叉的柄捅了捅那個扭曲的輪*，發(fā)出沉悶的金屬聲響。

“嘖，軸頭彎了，輪胎也廢了。

你這‘鐵牛’，傷筋動骨咯！”

這話像盆冷水澆在林川頭上。

他當然知道情況不妙，但在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修車無疑是天大的難題。

“師傅，這……您懂修車？”

他帶著一絲希望看向巖龍。

巖龍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語氣帶著山里漢子特有的首白和不容置疑：“不懂這鐵疙瘩。

但寨子里的馬腿斷了，也就廢了。

你這輪子歪成這樣，跟斷腿沒兩樣！

要換新‘蹄鐵’（輪*、輪胎）！”

他伸出三根粗壯的手指，在林川面前晃了晃，“沒這個數(shù)，別想讓它重新跑起來。

而且，最近的能弄到這東西的地方……”他指了指腳下，“離這兒，翻過兩座大山，再開一天車！”

“三……三千？”

林川的心沉了下去。

他預算有限，這絕對是筆不小的意外開支。

更讓他頭皮發(fā)麻的是巖龍后面的話——時間和路途。

這意味著他不僅得破財，還得在這個計劃之外、信號全無的山寨里滯留好幾天！

“三千？”

阿爸低沉的聲音響起，他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巖龍小子，你說少了。

這鐵疙瘩吃的油精貴，用的‘蹄鐵’也精貴。

光是請人從山外運進來，腳力錢就不止這個數(shù)?！?br>
他渾濁卻精明的眼睛打量著林川，“年輕人，你這趟‘采風’，代價不小。”

林川張了張嘴，感覺喉嚨發(fā)干。

阿爸的話像塊巨石壓在他心上。

他環(huán)顧西周，陌生的木樓，警惕的目光，還有這輛癱瘓的、象征著麻煩的鐵家伙。

夜色漸濃，寒意更甚。

別無選擇。

“大叔，”林川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顯得平靜，“您說得對。

這車……一時半會兒肯定走不了。

天也黑了，能不能……”他指了指自家的木樓，“讓我借宿幾晚？

住宿費，還有修車耽誤的人工、托人帶零件的費用，我一定照付。”

他從口袋里掏出濕漉漉的錢包，抽出幾張同樣沾著泥水的紅色鈔票，“您看……這些夠今晚的住宿和一頓晚飯嗎？”

阿爸的目光在那幾張鈔票上停留片刻，又抬眼看了一下自家木樓。

阿媽輕輕扯了扯阿爸的衣角，低聲說：“天黑了，又冷，總不能讓人在野地里凍著……”阿爸沉默地吸了口煙，煙鍋里的火光在暮色中明明滅滅。

終于，他點了點頭，聲音沒什么起伏：“進來吧。

山里規(guī)矩，落難的人，火塘邊總有塊落腳的地。”

“謝謝！

謝謝大叔、大嬸！”

林川如蒙大赦，連忙道謝。

巖龍皺著眉，顯然對外來者的滯留不太樂意，但阿爸發(fā)了話，他也沒再說什么，只是扛著獵叉，甕聲甕氣地對阿青說：“阿青，離這鐵疙瘩遠點，臟?！?br>
說完，他瞪了林川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自己家方向走去。

阿青看著巖龍的背影，又看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林川，最后目光落在那幾張被泥水弄臟的鈔票上，眼神平靜無波，轉身默默跟著父母進了屋。

小小的插曲過后，火塘再次燃燒起來。

松木噼啪作響，散發(fā)出溫暖干燥的氣息，驅散了林川身上的寒意和泥濘帶來的不適。

鍋里重新熱上了臘排骨燉山菌，濃郁的香氣再次彌漫。

虎娃坐在火塘邊的小凳子上，抱著重新烤熱的洋芋，一邊啃一邊好奇地偷偷打量這個渾身是泥的“鐵牛主人”。

林川換上了阿爸年輕時穿過的一套干凈但明顯寬大不少的舊麻布衣褲，坐在火塘稍遠些的矮凳上，顯得有些局促。

他洗干凈了臉，露出原本清俊的輪廓，只是疲憊依舊刻在眼底。

氣氛有些沉默。

只有火塘燃燒的聲音和鍋里咕嘟的聲響。

阿爸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卷著煙葉，目光時不時銳利地掃過林川。

阿媽則忙著往火塘邊的小陶罐里添水煮茶。

阿青安靜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捻著羊毛線，火光在她低垂的臉上跳躍，看不清神情。

“咳咳，”林川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尷尬，“大叔大嬸，寨子真安靜，景色也特別美。

這種……傳統(tǒng)的木樓，現(xiàn)在的城里幾乎看不到了?！?br>
他努力尋找話題。

“祖祖輩輩都這么住?！?br>
阿爸吧嗒了一口煙，聲音低沉，“山里風大，木頭結實。”

“是啊，冬暖夏涼呢！”

阿媽接口道，語氣溫和了些，她把煮好的濃茶倒進幾個粗陶碗里，一碗遞給林川，“喝點熱茶，暖暖身子。

山里野茶，滋味重?！?br>
“謝謝大嬸！”

林川接過碗，滾燙的溫度透過粗陶傳來。

茶水顏色很深，帶著一股濃郁的山野氣息，他小心地吹了吹，啜飲了一口，苦澀之后竟有回甘。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掠過角落里的阿青。

她側對著火光，專注地捻著線，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梁秀挺，嘴唇微抿，火光跳躍在她光潔的脖頸和挽起發(fā)髻后露出的優(yōu)美肩線上，安靜得像一幅古老的壁畫。

一種難以言喻的純凈和堅韌感，撲面而來。

幾乎是出于攝影師的職業(yè)本能，林川的心猛地一跳。

這個瞬間太美了！

他下意識地、飛快地伸手去夠放在腳邊背包旁沾滿泥漿的相機。

他甚至沒來得及多想，只想抓住這稍縱即逝的光影和神韻。

相機被他迅速拿起，動作帶著些許急切帶來的笨拙。

他試圖快速調整鏡頭，對準那個火光中的剪影——“咔嚓！”

一聲輕微的、但在寂靜火塘邊異常清晰的快門聲響起！

緊接著，一道并不算強烈的閃光短暫地照亮了阿青的側臉和她身后木質的墻壁！

“哎呀！”

阿媽被突如其來的光亮和聲音驚得手一抖，剛拿起的茶勺掉在地上，“什么聲音！

那是什么東西？！”

阿爸猛地挺首了背脊，渾濁的眼睛瞬間射出厲光，煙斗重重磕在火塘邊沿：“你干什么？！”

聲音帶著震驚和怒意，如同沉睡的獅子被驚醒。

虎娃嚇得手里的洋芋都掉了，哇的一聲哭出來：“打雷！

打雷了！

阿奶我怕！”

阿青也猛地抬起頭，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明顯的驚愕和一絲被冒犯的警惕。

她被那突如其來的閃光晃得下意識瞇起了眼，捻羊毛線的手僵在半空。

林川完全沒料到會引起如此劇烈的反應，他舉著相機，僵在那里，像個被抓住的現(xiàn)行犯。

“我…我只是……”他慌忙解釋，“拍張照片！

這個是相機，不會傷人！

就是記錄一下……記錄？”

阿爸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壓迫感十足。

他指著林川手里的相機，指尖因為激動微微顫抖，聲音因為難以置信而拔高：“攝魂鏡！

那是攝魂鏡！

老一輩傳下來的……外頭的人用這鐵盒子，咔嚓一聲，就把人的魂兒勾走了！

你把這玩意兒對著我女兒？！”

“阿爸說的沒錯！”

阿媽也回過神來，臉色發(fā)白，聲音發(fā)顫，一把將還在哭的虎娃摟進懷里，好像林川手里拿的不是相機而是兇器，“以前就有外面來的壞人，用這東西把好端端的姑娘魂勾走，人就變得癡癡呆呆！

阿青！

快離那東西遠點！”

古老的傳說與現(xiàn)代科技的誤解，在小小的火塘邊如同**桶被瞬間點燃！

恐懼和憤怒迅速蔓延。

阿爸抄起旁邊一根劈柴用的粗短木棒，雖然不是獵叉，但威懾力十足！

阿媽緊緊護著孩子，眼神充滿敵意。

阿青站在原地，看著暴怒的父親和驚恐的母親，又看向那個舉著“攝魂鏡”、一臉錯愕百口莫辯的外來者，眉頭緊鎖。

“大叔！

大嬸！

你們誤會了！”

林川急得滿頭大汗，也顧不得許多了，他幾乎是跳了起來，飛快地卸下相機鏡頭，把相機翻轉過來，想把液晶屏顯示的照片給大家看，“你看！

你看！

沒有鬼魂！

就是一張照片！

阿青姑娘好好的在這里……”他手忙腳亂地操作著，泥水還沒完全干的相機有些**。

“你別動！”

阿爸厲聲喝道，木棒指著林川，“放下那東西！

誰知道你又在使什么邪法！”

“我沒有邪法！

這真的只是科技產品！”

林川快崩潰了，他努力把相機的液晶屏轉向阿青，“阿青姑娘，你看！

這只是你的樣子被拍下來了！

你看??！”

他的聲音帶著懇切，希望能從這個看起來最冷靜的姑娘身上找到突破口。

阿青的目光，終于從暴怒的父親和驚恐的母親身上移開，落在了那個小小的、發(fā)光的屏幕上。

屏幕上，清晰地映著一張照片。

是她自己。

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側影朦朧而沉靜，長發(fā)挽起，露出光潔的脖頸，眼神低垂，專注地捻著羊毛線。

那神情，是她自己都未曾見過的專注與安寧。

不是青面獠牙的鬼怪，不是魂魄離體的空殼。

就是她自己。

一個瞬間，被永久地凝固在那個冰冷的鐵盒子里。

她眼中的驚愕和警惕，如同初春河面的薄冰，在看清屏幕畫面的瞬間，悄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雜的、從未有過的震動——好奇、驚訝、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對于“被看見”和“被定格”的新奇感。

“阿爸……”阿青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火塘邊的緊張硝煙。

她看著屏幕上的自己，又抬頭看向那個舉著相機、一臉急切和期盼的外來男子，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探究。

“這……這就是我？”

她輕聲問，伸出了一根手指，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遲疑，輕輕地、小心翼翼地，點向了那個發(fā)光的屏幕。

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冰冷屏幕的剎那，整個火塘邊，所有人的目光——震驚的阿爸、恐懼的阿媽、哭泣的虎娃、焦灼的林川——都死死地聚焦在了她那一點微顫的指尖上。

-----下章預告：第三章：光影邊緣的抉擇指尖觸屏的瞬間，凝固了整個火塘！

阿青眼中的好奇能否化解阿爸的怒火？

天價修車費橫亙眼前，林川掏空錢包也只湊出一半！

巖龍扛著半只山羊出現(xiàn)，將厚厚一沓錢重重拍在桌上：“夠不夠？

拿了錢，帶著你的‘鐵?！汀當z魂鏡’立刻走！”

金錢的較量，情愫的暗涌，阿青會站在哪一邊？

古老寨落的第一縷晨光，又將照亮誰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