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遠房姑婆死訊的那個傍晚，天空飄著黏膩的黃梅雨。

我攥著泛黃的遺囑走進巷子時，青石板路縫隙里鉆出的青苔正冒著腥氣，像無數(shù)雙潮濕的眼睛。

“這宅子邪性，三十年沒住人了?！?br>
巷口修鞋的老王頭往我身后瞥了眼，手里的錐子突然扎破手指，鮮血滴在雨洼里，瞬間被墨色的水暈吞得干干凈凈。

老宅的朱漆大門推開時發(fā)出指甲刮過玻璃的脆響，門廳懸著的褪色燈籠在穿堂風(fēng)里晃了晃，映得梁上積灰簌簌往下掉。

姑婆的遺囑寫得潦草，只說讓我繼承這棟**時期的繡樓，卻沒提她為何守著空宅過了一輩子，更沒提鄰居們竊竊私語里 “繡樓里有東西” 的傳聞。

第一晚我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

子夜時分，閣樓傳來穿針引線的 “沙沙” 聲，像是有人坐在月光里刺繡。

我攥著菜刀上樓時，樓梯板的**在寂靜里格外刺耳，每走一步，那聲音就近一分，到最后竟像是貼在耳邊，細密的絲線蹭著耳廓發(fā)*。

閣樓的門虛掩著，門縫里漏出昏黃的光。

我猛地推開門，卻只看見滿墻掛著的舊繡品 —— 紅的牡丹、白的玉蘭，針腳細密得能看清絲線的紋路，可所有繡品的背面都纏著黑紗，像裹著一層化不開的陰影。

“姑娘，借根針?！?br>
清冷的女聲突然從背后傳來，我回頭時，只瞥見窗邊閃過一抹水綠旗袍的衣角，袖口繡著的白梅沾著水珠，像是剛從雨里走出來。

等我追到窗邊，巷子里只有空蕩蕩的雨絲，青石板上卻多了串濕漉漉的腳印，腳印很小，鞋尖繡著朵梅花，每一步都朝著閣樓的方向。

第二天我在閣樓的木箱里翻到本日記，紙頁泛黃發(fā)脆，字跡卻娟秀得很。

寫日記的是個叫 “阿梅” 的姑娘，1943 年的夏天，她在繡樓里等未婚夫回來，卻只等到日軍轟炸的消息。

最后一頁寫著：“他說等我繡完這對鴛鴦就娶我，可線總也縫不完，血滲進布里，成了最紅的色?！?br>
那晚我被凍醒，發(fā)現(xiàn)被子上蓋著塊半舊的繡帕，上面繡著只沒眼睛的鴛鴦。

閣樓的 “沙沙” 聲又響了，這次還夾雜著低低的啜泣，像是有人在耳邊說：“我的眼睛，你看見沒？”

我瘋了似的找老花鏡 —— 姑婆生前總說眼睛不好，可我翻遍所有抽屜，只找到個紫檀木盒子，里面裝著兩顆用絲線纏成的眼珠，黑珠子是用煤渣做的，眼白上還沾著干硬的血絲。

就在這時，閣樓的門 “吱呀” 一聲開了。

水綠旗袍的影子映在地上，長長的頭發(fā)垂到腳踝，滴著水的發(fā)梢掃過我的腳背，冰涼刺骨。

“你看，” 她轉(zhuǎn)過臉，臉上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滲著血，“我把眼睛縫在鴛鴦上了，可他還沒回來?！?br>
滿墻的繡品突然無風(fēng)自動，所有花朵的中心都裂開小口，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眼珠，有黑的、褐的、藍的，全都盯著我。

“幫我找眼睛，” 她的聲音從西面八方傳來，“找不到，你就留下來陪我繡?！?br>
我抓起油燈往門外跑，卻被門檻絆倒，油燈摔在地上，火舌瞬間舔上窗簾。

火光里，我看見閣樓的梁上掛著個繡花繃子，繃子上繡著對鴛鴦，鴛鴦的眼睛是用兩顆活生生的眼珠做的，其中一顆，長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虹膜。

“線快用完了，” 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指甲縫里滲著血，“用你的血，接著繡吧?！?br>
火越燒越大，我聽見無數(shù)人的聲音在喊，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是整個巷子的人都被關(guān)在了繡樓里。

最后一刻，我看見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我的眼睛不見了，兩個黑洞洞的窟窿里，正滲著鮮紅的血。

后來消防員撲滅大火時，只在廢墟里找到塊燒不壞的繡帕，上面繡著對完整的鴛鴦，鴛鴦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用活人眼珠做的。

三個月后，老王頭在巷口撿到個紫檀木盒子，打開一看，里面裝著兩顆新的眼珠，虹膜的顏色，和他剛失蹤的孫女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