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路像條被曬化的柏油帶子，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晃眼的光。

于淼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jié)泛白，胃里的空落落順著神經(jīng)爬上來，變成一陣陣尖銳的抽痛。

從昨晚到現(xiàn)在，她10幾小時里她只抿過兩口礦泉水。

早上接到堂哥電話說奶奶暈倒住院時，她正對著電腦改設(shè)計圖，抓起車鑰匙就沖了出來，別說吃飯，連鞋跟跑掉了一塊都沒察覺。

此刻儀表盤上的油量和她的體力一起跌到警戒線，導(dǎo)航提示下一個服務(wù)區(qū)還有三公里時，她幾乎是咬著牙才沒讓眼皮耷拉下來。

高數(shù)路服務(wù)區(qū)的牌子剛冒出來，于淼就打了右轉(zhuǎn)向燈。

車還沒停穩(wěn)，她推開車門就往洗手間沖，胃里的絞痛混著眩暈感，讓她覺得下一秒就要栽倒。

冷水撲在臉上時，她扶著洗手臺緩了半分鐘，抬頭看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慘白，眼下掛著烏青，長發(fā)被汗黏在額角，哪還有半點平日里在工作室里指點圖紙的干練模樣。

走出洗手間的瞬間，天旋地轉(zhuǎn)突然襲來。

視野里的人群、指示牌、便利店的玻璃門都在扭曲，耳邊的嘈雜聲像被按了靜音鍵，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

于淼知道這是低血糖犯了，身體己經(jīng)不受控制地往前傾，她胡亂伸手想抓點什么穩(wěn)住自己，指尖卻突然觸到一片溫熱的、帶著弧度的東西。

是甜的。

橙子味的甜膩在舌尖炸開時，于淼甚至沒看清那東西從哪來的。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那根糖，牙齒無意識地咬了一下，糖球在口腔里滾了滾，那點糖分像微弱的電流，總算把她從徹底昏厥的邊緣拽回來半寸。

“你……”一個清朗的男聲在頭頂響起，帶著點懵懵的詫異。

于淼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的人——個子很高，穿著白色Polo衫，小麥色皮膚在陽光下透著健康的光澤，尤其是那雙眼睛，亮得像盛著太陽。

而他此刻正微張著嘴，嘴角還留著點被突然拽走東西的茫然，手里捏著根光禿禿的塑料桿——顯然，她嘴里這顆橙子糖，剛從他那來。

“對不……起……”于淼**糖，說話含糊不清，身體卻又晃了晃。

這次是真的撐不住了，膝蓋一軟就往下墜。

“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時攬住她的腰，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她往下滑的身體。

于淼撞進一個帶著淡淡皂角味的懷抱，鼻尖蹭到對方Polo衫的領(lǐng)口，那股干凈的氣息混著陽光味，奇異地讓她慌亂的心定了點。

“低血糖？”

男人的聲音放低了些，帶著關(guān)切，“沒吃東西？”

于淼靠在他懷里點頭，臉頰發(fā)燙。

剛才那陣眩暈太突然，她居然搶了陌生人嘴里的糖，還是根……被吃過的棒棒糖。

“別動，我扶你去那邊坐?！?br>
男人半扶半攙著她往休息區(qū)走，路過便利店時，沖里面喊了聲“拿瓶溫牛奶和全麥面包”，聲音干脆利落。

安置她坐在靠窗的長椅上，他把擰開的牛奶遞過來：“慢點喝，別嗆著。”

又拆開面包袋塞給她，“小口咬，低血糖不能吃太快?！?br>
于淼小口啜著牛奶，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胃里的抽痛漸漸緩了。

她這才看清眼前的男人，眉眼舒展，笑起來時眼角有淺淺的紋路，看著像個鄰家大男孩，卻又透著讓人安心的穩(wěn)重。

“真對不起，剛才我……”她把面包咽下去，聲音還有點虛。

“沒事?！?br>
男人擺擺手，爽朗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低血糖犯起來誰還顧得上體面？

換我可能首接搶貨架了?！?br>
他的玩笑讓于淼松了口氣，臉頰更燙了些：“我叫于淼，于得水的于，三個水的淼?！?br>
“陳浩，耳東陳，浩大的浩?！?br>
他伸出手，手掌寬大溫暖，“這服務(wù)區(qū)是我家的，算半個東道主，幫個忙應(yīng)該的。”

于淼愣住了，難怪他剛才喊一聲，店員就麻溜地把東西送過來。

她握了握他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心頭一動：“我要去清河縣醫(yī)院，我奶奶……”提到奶奶，她的聲音沉了下去。

“巧了，我老家在清河邊上的陳家村?！?br>
陳浩眼睛亮了亮，“你這樣肯定開不了車，低血糖再犯更危險。

我送你吧，正好今天沒什么事，本來就打算回趟家。”

于淼猶豫了一下。

讓陌生人送自己去醫(yī)院，聽起來荒唐，可看著陳浩坦蕩的眼神，再想想剛才天旋地轉(zhuǎn)的滋味，她點了點頭：“那太麻煩你了，油錢我給你……說這些就見外了?！?br>
陳浩起身，“你在這等著，我去交代下服務(wù)區(qū)的事，再把你車里的東西拿過來?！?br>
他做事利落，沒十分鐘就回來了，手里拎著她的背包：“車放服務(wù)區(qū)托管了，安全得很，回頭你返程再來取。

走，我開快點，爭取早到醫(yī)院?！?br>
坐進陳浩的黑色SUV時，于淼才發(fā)現(xiàn)車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副駕儲物格里甚至有個小藥箱，里面創(chuàng)可貼、暈車藥一應(yīng)俱全。

“經(jīng)常跑長途，備著總有用。”

陳浩像是看穿了她的目光，發(fā)動車子時解釋了一句。

車窗外的樹影飛速倒退，于淼靠在椅背上，緊繃的神經(jīng)漸漸松了。

陳浩沒多問***病情，只撿些輕松的話說——講服務(wù)區(qū)里遇到的趣事，說他小時候在清河摸魚掉進水溝的糗事，偶爾哼兩句跑調(diào)的歌，陽光透過車窗落在他側(cè)臉上，連帶著空氣里都飄著點明快的味道。

一個小時后，清河縣醫(yī)院的白色大樓出現(xiàn)在視野里。

于淼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背包帶。

“別慌，老**肯定吉人天相?！?br>
陳浩把車停在門診樓前，轉(zhuǎn)頭沖她笑了笑，“我陪你進去看看？”

于淼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同意，或許是剛才那一路的輕松讓她卸了些防備，或許是他眼里的真誠讓人沒法拒絕。

剛走進住院部大廳，就撞見迎面跑來的堂哥：“淼淼！

你可來了！

奶奶剛醒了，醫(yī)生說沒事了！”

于淼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腳步踉蹌著往電梯跑，陳浩趕緊伸手扶了她一把。

跟著堂哥沖進病房時，看到奶奶正靠在床頭喝粥，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睛亮著，看到她進來就笑了：“淼淼來了？”

“奶奶！”

于淼撲到床邊，握住***手，眼淚掉個不停。

“哭啥，奶奶這不好好的嗎？”

老**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落在跟進來的陳浩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這小伙子是誰??？

長得真精神?！?br>
于淼這才想起身后的陳浩，臉一紅，剛要開口介紹，奶奶己經(jīng)笑瞇瞇地拉過她的手，壓低聲音問：“是男朋友吧？

看著跟你挺配的?！?br>
“奶奶！”

于淼的臉瞬間燒起來，急忙擺手，“不是的奶奶，他是……”她回頭看陳浩，正好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

他站在病房門口，陽光落在他肩上，嘴角噙著點淺淺的笑意，眼神里帶著點揶揄，卻沒半分尷尬。

被老**這么問，他居然沒解釋，反而沖老**笑了笑：“奶奶**，我叫陳浩，路上碰到于淼，她有點不舒服，我送她過來的?！?br>
“哦——送過來的啊?！?br>
老**拖長了調(diào)子，眼睛在兩人之間轉(zhuǎn)了轉(zhuǎn)，笑得更意味深長了，“那可太謝謝你了，小伙子。

來，快坐快坐，淼淼，給小陳倒杯水?！?br>
于淼被奶奶這自來熟的熱情弄得哭笑不得，只能紅著臉去倒水。

陳浩也沒客氣，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和老**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

他說話風(fēng)趣，又會哄老人，沒一會兒就把老**逗得首樂，連帶著病房里的氣氛都輕快了不少。

于淼端著水過來時，正聽見奶奶說：“我們家淼淼啊，從小就犟，自己開個小破公司，忙得腳不沾地，對象也不找……奶奶！”

于淼趕緊打斷，把水杯塞到陳浩手里，“您剛醒，少說點話。”

陳浩接過水杯，指尖碰到她的手，兩人都頓了一下，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

他抬頭沖她笑了笑，眼底的光比窗外的太陽還要亮些：“于淼設(shè)計做得好，我剛才在服務(wù)區(qū)就看出來了，車里的設(shè)計圖冊特別專業(yè)?！?br>
被他這么一夸，于淼的臉紅得更厲害了，卻沒反駁。

奶奶在旁邊看著，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我懂”。

堂哥進來喊醫(yī)生查房時，看到這場景也愣了愣，拉著于淼到走廊小聲問：“這就是送你回來的陳兄弟？

看著人不錯啊，你倆……哥！”

于淼跺了跺腳，臉頰發(fā)燙，“真不是你想的那樣，就是路上認識的?！?br>
可話雖這么說，她回頭看向病房時，正看到陳浩幫奶奶調(diào)整床頭高度，動作自然又細心，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身上，像鍍了層金邊。

奶奶仰著頭看他，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了，那畫面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于淼的心輕輕跳了一下。

她和這個叫陳浩的男人，今天第一次見面，因為一根荒唐的棒棒糖相識，此刻卻在***病房里，被當成了男朋友。

這感覺很奇妙，像夏日里突然吹進窗的一陣風(fēng)，一陣溫暖甜蜜的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