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互相攙扶著往泥平巷走，夕陽把影子拖得歪歪扭扭，嘴角的血痂干在臉上，又疼又*。

剛走到巷口，就撞見幾個(gè)半大的小孩在墻角玩彈弓，見了他倆這副狼狽模樣，頓時(shí)停了手，圍著指指點(diǎn)點(diǎn)。

“你看陳小六，臉上流血了！”

“肯定是被李龍哥打的！

我娘說他是沒娘養(yǎng)的野種，活該被欺負(fù)！”

“還有那個(gè)胖子，跟廢物似的，連自己的野豬都守不?。　?br>
小孩們的聲音又尖又脆，像針一樣扎在陳小六心上。

他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氣和委屈，被這一激，頓時(shí)紅了眼，猛地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瞪著那群小孩。

他身材單薄，可此刻眼神里的狠勁，竟讓幾個(gè)小孩下意識地往后退了退。

“閉嘴！”

陳小六的聲音又啞又沉，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再敢胡說八道，我就把你們的彈弓折了，扔到**里去！”

領(lǐng)頭的小孩仗著人多，梗著脖子喊道：“我說的是真的！

李龍哥說了，你就是個(gè)有娘生沒娘養(yǎng)的……”話還沒說完，陳小六突然往前沖了一步，揚(yáng)起了手里的鐵叉（雖然沒開刃，但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那小孩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轉(zhuǎn)身就跑，其他幾個(gè)也跟著一哄而散，邊跑邊喊：“陳小六**啦！

陳小六是壞人！”

胖子拉了拉陳小六的胳膊，低聲道：“算了算了，跟小孩置氣干啥，咱們快回家吧?！?br>
陳小六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鐵叉，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他看著小孩們跑遠(yuǎn)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澀，明明自己才是被欺負(fù)的那個(gè)，到頭來卻成了別人口中的“壞人”。

他沒說話，只是攥緊了鐵叉，默默往家走。

與此同時(shí)，李龍家的院子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那只兩百來斤的野豬被剝了皮，洗干凈后剁成了大塊，一鍋燉在院子中央的大鐵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肉香混著花椒、茴香的味道，飄出老遠(yuǎn)，引得鄰居家的狗在門口不停吠叫。

李龍、李虎和幾個(gè)狐朋狗友圍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擺著幾壇劣質(zhì)燒酒，還有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

大鐵鍋剛掀開一條縫，滾燙的熱氣就涌了出來，李龍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野豬肉，吹了吹就塞進(jìn)嘴里，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喊道：“香！

真***香！

這野豬肉就是比家豬勁道！”

李虎也不甘示弱，端起酒碗，跟旁邊的人撞了一下：“來，走一個(gè)！

多謝龍哥，讓兄弟們吃上這么好的肉！”

“干杯！”

幾個(gè)人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嘴，開始猜碼劃拳。

“五魁首?。?br>
六六六！”

“八匹馬??！

三星照！”

“輸了輸了！

罰酒罰酒！”

院子里吵吵嚷嚷，劃拳聲、喝酒聲、大笑聲混在一起，格外囂張。

李龍喝得滿臉通紅，又夾起一塊排骨，啃得嘖嘖作響：“那陳小六和死胖子，真是兩個(gè)蠢貨，拼死拼活逮了野豬，最后還不是給咱們做了下酒菜？”

眾人哈哈大笑，李虎道：“龍哥說得對！

就他倆那熊樣，也配吃野豬肉？

也就配喝西北風(fēng)！”

正鬧著，之前被陳小六嚇哭的那個(gè)小孩突然跑了進(jìn)來，臉上還掛著淚，氣喘吁吁地喊道：“龍哥！

龍哥！

不好了！

陳小六……陳小六說要去報(bào)官！

說你們搶了他的野豬，還要告你們**！”

這小孩也是被嚇狠了，心里憋著氣，就想編個(gè)瞎話讓李龍去收拾陳小六，卻沒料到這話會(huì)引來多大的風(fēng)波。

李龍剛喝進(jìn)嘴里的酒“噗”一聲噴了出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震得叮當(dāng)響：“報(bào)官？

***一個(gè)野種也敢報(bào)官？！”

他站起身，一腳踹翻了身邊的板凳，眼里滿是兇光：“老子搶他的野豬是給他臉！

還敢告官？

我看他是活膩歪了！”

旁邊的狐朋狗友也跟著起哄：“龍哥，不能饒了他！

這小子要是真報(bào)官，咱們以后在村里還怎么立足？”

“就是！

現(xiàn)在就去他家，把他拖出來揍一頓，讓他知道厲害！”

李龍咬著牙，攥緊了拳頭：“走！

去泥平巷！

今兒個(gè)非得讓那小子跪地求饒不可！”

而此刻的陳小六，剛回到自己那破舊的院子里。

他把鐵叉靠在墻角，看著空蕩蕩的屋子，肚子餓得咕咕叫，聲音在安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家里早就沒了糧食，八仙桌上只剩下一個(gè)空碗，灶房里也是冷冰冰的，連點(diǎn)火星都沒有。

他走到水缸邊，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暫時(shí)壓下了饑餓感，卻讓肚子里更空了。

他又舀了一瓢，喝完后，只覺得渾身乏力，連站著的力氣都快沒了。

今天又累又餓，還挨了打，心里的委屈和憤怒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可他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走到那張破木板床邊，鞋都沒脫，就一頭躺了下去，身上的傷痛和肚子的饑餓感交織在一起，讓他昏昏沉沉。

他想著那鍋香噴噴的野豬肉，想著最肥的豬腿，想著要是能吃上一口該多好，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沉，很快就睡著了，嘴里還含糊地嘟囔著：“野豬腿……鎖仙……”他渾然不知，一場更大的麻煩，正朝著泥平巷的方向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