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的京城,積雪未融,被往來車馬碾成污濁的冰泥,一如蘇瑤此刻的心境。
她裹緊了身上略顯寬大的粗布棉袍,將一頭青絲緊緊束在書生方巾之下,原本瑩潤如玉的臉龐,此刻刻意抹了些許灰黃,唯有那雙眸子,依舊清澈如星,卻深藏著與年齡不符的驚悸與沉痛。
相府沖天的火光、親族仆從的慘嚎、母親臨別前塞入她手中的溫熱玉佩、還有黑暗中拼死護她殺出血路的老管家……一幕幕,夜夜入夢,噬咬著她的神魂。
“瑤兒……活下去……戴著它……永遠別回頭……”母親最后的叮囑,和玉佩上傳來的微弱暖意,是她在這冰冷人世僅存的依靠。
她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將翻涌的悲慟強行壓下,抬頭望向眼前古樸肅穆的門匾——“青林書院”。
這里是父親昔日曾贊賞過的地方,也是她眼下唯一的避難所和希望之地。
女扮男裝,冒名頂頂替一個遠房病故表親的身份“蘇遙”,她必須在這里扎根,活下去,才能圖謀將來。
報名、查驗身份文牒(自然是偽造的)、分配學舍……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負責登記的夫子目光如炬,掃過她過于清秀的眉眼時,蘇瑤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玉佩。
幸而,玉佩并無異樣,夫子的目光也只是稍作停留,便移開了。
學舍是西人一間,通鋪。
這對蘇瑤而言,是比身份查驗更大的挑戰(zhàn)。
她必須時刻警惕,言行舉止不能有絲毫女兒態(tài)。
同舍的,己有兩人先到。
一個是身材高大、面容剛毅的少年,正虎虎生風地舞弄著一根木棍,見到蘇瑤,咧嘴一笑,聲如洪鐘:“新來的?
我叫林羽,將門之后!
以后有啥重活累活,吱聲!”
熱情坦蕩,讓人心生好感,卻也讓蘇瑤更添幾分謹慎。
另一個則是一襲藍衫,正倚在窗邊安靜看書,聞聲抬頭,面如冠玉,眼眸靈動,他放下書卷,拱手一禮,笑容溫和:“在下謝宇,姑蘇人士。
兄臺如何稱呼?”
舉止間自帶書香門第的優(yōu)雅。
“在下蘇遙,初來乍到,還請二位兄臺多多指教?!?br>
蘇瑤壓低聲線,模仿著男子的腔調(diào)還禮,心中稍定。
這兩位同窗,看起來并非難相處之人。
書院的生活枯燥而充實。
每日晨起誦讀,上午習文,下午練射御之術(shù)。
蘇瑤在相府打下的深厚根基此刻顯現(xiàn)出來,無論是經(jīng)史子集還是琴棋書畫,她都能輕松應對,甚至偶爾在課堂上引經(jīng)據(jù)典,見解獨到,引得夫子頻頻頷首。
這雖是她刻意低調(diào)后的表現(xiàn),依舊引起了謝宇的注意。
“蘇兄才思敏捷,佩服?!?br>
一次課后,謝宇拿著課業(yè)與她討論,眼中帶著真誠的贊賞。
蘇瑤心中微緊,謙遜道:“謝兄過獎,不過是家中長輩曾略有教導,不敢班門弄斧。”
而到了騎射課時,便是蘇瑤最難熬的時刻。
她雖有靈力潛質(zhì),但體力終究不及真正男子。
一次練習基礎拳腳時,她動作難免綿軟,引得教習武師皺眉。
旁邊的林羽看在眼里,課后拍著她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說:“蘇遙,你這身子骨也太單薄了!
走,跟我去加練,保證讓你壯實起來!”
蘇瑤哭笑不得,只能尋借口推脫,心中卻泛起一絲暖意。
這莽撞卻真誠的關(guān)懷,在這冰冷世道,顯得尤為珍貴。
她也暗中運用相府學來的醫(yī)術(shù),在一次林羽練武磕碰后,細心為他處理傷口,讓林羽更是將她視為可交的兄弟。
然而,平靜的日子總是短暫。
那日午后,蘇瑤獨自在書院后山的竹林溫書,陽光透過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暫時驅(qū)散了她心頭的陰霾。
她放松了警惕,取下頭巾,任由一頭青絲披散下來,仰頭感受著難得的暖意。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幾分輕佻和貪婪的聲音打破了寧靜:“喲,這是哪來的小娘子?
竟敢混入我青林書院?”
蘇瑤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只見竹林小徑上,站著幾個衣著華麗的紈绔子弟,為首一人,面如敷粉,眼神陰鷙,正是京城中有名的惡霸,吏部尚書之子——李公子。
他此刻正死死盯著蘇瑤恢復女裝后驚鴻一瞥的側(cè)臉,眼中滿是驚艷與淫邪。
蘇瑤心中警鈴大作,迅速束起頭發(fā),戴好方巾,冷聲道:“李公子認錯人了,在下蘇遙。”
“蘇遙?”
李公子嗤笑一聲,一步步逼近,“本公子眼睛還沒瞎!
這般絕色,豈是男兒身?
女扮男裝混入書院,可是重罪!
你說,要是告到山長那里,你會是什么下場?”
他身后的跟班發(fā)出不懷好意的哄笑。
蘇瑤的心沉入谷底,袖中的手緊緊攥住玉佩,指尖發(fā)白。
她強迫自己鎮(zhèn)定,大腦飛速運轉(zhuǎn),思考脫身之策。
暴露身份的后果不堪設想,不僅前功盡棄,更是死路一條。
“李公子想要如何?”
她聲音冰冷。
“如何?”
李公子淫笑著伸手**她的臉,“簡單,從了本公子,保你無事,還能享盡榮華富貴……”蘇瑤猛地后退一步,躲開他的臟手,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就在她考慮是否要冒險動用玉佩之力拼死一搏時——“住手!”
一聲清冷的低喝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竹林另一端,不知何時立著一位白衣男子。
那人身姿挺拔,背負長劍,面容俊朗卻帶著疏離,眼神銳利如刀,淡淡掃過李公子幾人,無形的壓力讓那幾個跟班頓時噤若寒蟬。
李公子臉色一變,顯然認得此人,色厲內(nèi)荏地道:“風逸!
這是我們書院的事,你一個江湖人,少管閑事!”
名叫風逸的白衣男子并未理會他,目光落在蘇瑤身上,在她緊握的袖口和強作鎮(zhèn)定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看向李公子,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滾。”
只是一個字,卻帶著冰冷的殺意。
李公子臉色變幻,最終狠狠瞪了蘇瑤一眼,丟下一句“你給我等著”,便帶著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竹林恢復寂靜。
蘇瑤松了口氣,這才感到后背己被冷汗浸濕。
她看向那位名叫風逸的俠客,正要開口道謝,卻見對方己轉(zhuǎn)身欲走。
“多謝風大俠出手相助。”
蘇瑤連忙說道。
風逸腳步微頓,側(cè)過頭,陽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蘇瑤身上,這一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舉手之勞?!?br>
他聲音依舊清冷,“不過,京城水深,姑娘……好自為之?!?br>
說完,他身影一晃,便消失在竹林深處,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蘇瑤站在原地,心中波瀾起伏。
風逸最后那句“姑娘”,顯然己看穿了她的身份。
但他為何相助?
是敵是友?
危機暫時**,但李公子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
而這位神秘俠客風逸的出現(xiàn),更像是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讓蘇瑤原本簡單的求生之路,變得愈發(fā)撲朔迷離。
她握緊手中的玉佩,感受著那微弱的暖意,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無論前路如何艱險,她都必須走下去。
為了活下去,更為了那血海深仇。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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