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三更，天啟城燈火盡熄，唯有御道東巷一間破祠堂里燃著半截殘蠟。

燭火搖曳，投在墻上的影子比燭身還高，像一柄折斷的劍，又像一只振翅欲折的鷹。

陳觀盤膝坐在供案前，左肩那支烏金箭己被削斷，箭簇留在肉里，血浸半幅青衫。

他額角冷汗與雪水混在一處，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可另一只手仍穩(wěn)如磐石——木劍“無雪”橫放膝前，劍身裂紋里嵌著一點青蓮光影，時隱時現(xiàn)，仿佛心跳。

祠堂外，有輕到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

“樓主。”

來人一身粗布灰衣，面戴銅面具，聲音低沉，“天羅外圍己退至三條街外，但暗樁未撤，仍在搜。”

陳觀點頭，未語。

他認(rèn)得這人——聽雪樓第一批死士，代號“丙三”，蜀中唐門叛子，擅機(jī)關(guān)毒針。

一日前，丙三還是陌路人；一炷香前，他自報家門，奉上一枚“佛怒唐蓮”鐵丸，算是投名狀。

“箭簇有千絲蠱?！?br>
丙三低聲道，“再拖一炷香，蠱絲入心脈，大羅難救?！?br>
陳觀抬眼，眸色被燭火映得澄澈，似笑非笑：“唐門有解法？”

丙三搖頭：“千絲蠱無解，但可轉(zhuǎn)——以毒攻毒?！?br>
他從懷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瓶，“萬蠱教‘金蟬脫殼’毒丹，服之，蠱絲被金蟬啃食，可延命三日。

三日內(nèi)，需以真元煉盡，否則金蟬噬心。”

瓷瓶遞到面前，陳觀接過，指尖輕彈瓶塞，一縷異香飄散。

他沒有猶豫，仰頭服下。

片刻，體內(nèi)似有細(xì)蟻游走，左肩劇痛驟減，反噬的麻*卻沿著經(jīng)絡(luò)爬向心口。

他閉目，青蓮劍氣自氣海涌出，如月華照水，將金蟬與千絲一并裹住，緩緩煉化。

丙**后兩步，單膝跪地，右手貼胸：“聽雪樓三百死士，己散天啟各處，只待樓主令下?！?br>
陳觀睜眼，瞳底映出燭火，像兩點寒星：“先傳三句話。”

“一，羅網(wǎng)今夜欠我一條命；二，青城山趙青冥欠我一次拔劍；三……”他聲音低下去，卻更冷，“告訴皇城，我陳觀要來取箭——讓他們把弓拉滿?！?br>
丙三領(lǐng)命，起身欲走，忽又回頭：“樓主，箭簇青蓮己裂，木劍恐難再承真元。”

陳觀指腹撫過劍身裂痕，血跡滲入木紋，像一條條細(xì)小的河。

他輕聲道：“劍裂，正好換雪?！?br>
話音落，指尖一點，青蓮劍氣自裂縫噴薄，整柄木劍瞬間碎成千百片，雪片般落在供案上，堆成一小抔木屑。

燭火搖曳，映著他蒼白的臉，也映著供案后那半截烏黑鐵胚——劍胚甲”未鑄“，正發(fā)出低微嗡鳴，似在回應(yīng)。

陳觀伸手，握住鐵胚。

鐵胚冰冷，卻在觸及血漬的剎那，燃起幽藍(lán)劍火。

祠堂外，風(fēng)雪忽緊，吹得殘蠟幾乎熄滅；祠堂內(nèi)，劍火映壁，青蓮與幽藍(lán)交織，照出少年眸底的決絕。

“第二把劍，仍叫無雪?！?br>
他低聲道，似對丙三，又似對風(fēng)雪，“但這一次，它要砍的不是繩匠，是羅網(wǎng)的天?！?br>
鐵胚在劍火中延展，胚殼剝落，一線雪亮鋒芒破殼而出，如黎明前最冷的月色。

丙三屏息，單膝再跪，這一次，額頭觸地。

風(fēng)雪掠過破窗，卷進(jìn)幾片雪花，落在燭火旁，瞬間融化，卻發(fā)出細(xì)碎的裂響——像是遙遠(yuǎn)的鐵甲，又像是近處的劍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