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臘月二十七，紀(jì)家鎮(zhèn)的雪停了。

陽光透過薪水村土坯房的窗欞，灑在炕邊的青石板上，把父親棠長金磨藥臼的影子拉得很長，混著灶房飄來的紅薯干甜香，成了棠勇重生后最踏實(shí)的日常。

他躺在母親覃述珍懷里，裹著新縫的粗布襁褓——是母親用父親的舊勞動布改的，針腳細(xì)密，邊角還縫了圈碎花布，像極了前世母親給他縫的第一件棉襖。

母親坐在炕沿上，手里納著鞋底，線繩穿過厚布的“嗤啦”聲，和父親磨青石的“沙沙”聲，織成了臘月里最暖的調(diào)子。

“勇娃醒啦？”

母親低頭看他，指尖的頂針蹭過他的臉頰，帶著點(diǎn)涼意。

棠勇眨了眨眼，視線落在父親身上——父親還在磨那只藥臼，青石粉沾在他深藍(lán)色的褂子上，像撒了把細(xì)鹽。

前世他總嫌這藥臼磨得慢，后來才知道，父親是怕磨快了傷了藥性，每次給村民抓藥，都要親自磨碎，說“石臼磨的藥，比機(jī)器打的見效快”。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還夾著幾聲咳嗽。

“長金在家不？”

是隔壁的王大爺，聲音啞得像破鑼。

父親趕緊放下青石，擦了擦手迎出去：“王叔，您這咳嗽還沒好？”

棠勇趴在母親肩頭，看見王大爺裹著件打補(bǔ)丁的棉襖，凍得鼻尖通紅：“昨晚又咳了半宿，你給我抓的那副藥快吃完了，想著再來拿點(diǎn)。”

父親應(yīng)著，轉(zhuǎn)身去翻藥箱——竹編的藥箱擺在八仙桌上，里面的草藥用紅紙包著，寫著名字的紙條被摩挲得發(fā)毛。

“還是石吊蘭和柴胡？”

父親拿出兩包草藥，又從玻璃罐里倒了點(diǎn)甘草，“這次多放了點(diǎn)甘草，不那么苦。”

王大爺接過藥，從口袋里摸出個布包，里面是幾毛錢：“長金，你別嫌少，等開春賣了紅薯，我再給你補(bǔ)。”

父親趕緊推回去：“王叔，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說啥錢？

您快回去煎藥，趁熱喝。”

看著父親把王大爺送出門，棠勇的眼睛有點(diǎn)發(fā)澀。

他想起2018年父親走后，王大爺拄著拐杖來吊唁，紅著眼眶說“你爹是個好人啊，當(dāng)年我家丫頭誤食毒蘑菇，是他冒著大雨去石母山采藥，救了丫頭一條命”。

可前世父親自己肝疼時，卻總說“忍忍就過去了”，連副好藥都舍不得買。

“發(fā)啥呆呢？”

母親拍了拍他的背，“該喂你吃米糊了。”

棠勇回過神，看著母親端來的粗瓷碗，里面是紅薯磨的米糊，還加了點(diǎn)紅糖——這是母親攢了好久的糖票換的。

他**勺子，甜意從舌尖漫到心里，卻突然想起前世母親在佛山撿垃圾時，連塊糖都舍不得買，說“留給欣怡吃”。

“對了長金，”母親一邊喂棠勇，一邊跟父親說，“后天就是除夕了，你去公社供銷社買點(diǎn)白面唄？

給勇娃搟點(diǎn)面條，也給你爹（棠勇爺爺，前公社**）送點(diǎn)過去?！?br>
父親點(diǎn)頭：“我知道，下午就去，順便給你扯塊布，做件新棉襖——你那件都穿三年了?！?br>
母親笑了，眼角彎成了月牙：“不用，我這棉襖還能穿，給勇娃做件小的就行。”

棠勇看著母親的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前世母親首到癱瘓，都沒穿過幾件新衣服，最好的一件還是他在家具廠當(dāng)主管后，給她買的化纖棉襖，母親卻舍不得穿，說“留著過年穿”，最后也沒來得及穿幾次。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了“汪汪”的狗叫聲，是雪團(tuán)。

棠勇偏過頭，看見雪團(tuán)叼著根樹枝，跑到炕邊，把樹枝放在他手邊，尾巴搖得飛快。

這只白狗比剛送來時壯實(shí)了點(diǎn)，毛也更白了，眼睛烏溜溜的，像能看懂人似的。

“這崽兒真通人性?！?br>
父親蹲下來，摸了摸雪團(tuán)的頭，“以后勇娃長大了，你就跟著他，保護(hù)他。”

雪團(tuán)像是聽懂了，蹭了蹭父親的手，又湊到棠勇手邊，輕輕舔了舔他的指尖，暖暖的，**的。

棠勇想起前世雪團(tuán)走丟時，他連找都沒找過，心里一陣?yán)⒕巍?br>
這一世，他一定要好好待雪團(tuán)，不讓它再像前世那樣流浪。

下午，父親要去公社供銷社，臨走前，把棠勇抱起來：“勇娃，爹去買點(diǎn)東西，你跟娘在家乖乖的，回來給你帶糖吃?！?br>
棠勇攥著父親的手指，不想讓他走——他怕父親像前世那樣，為了省錢，買最便宜的散裝酒，傷了肝。

可他只是個嬰兒，只能發(fā)出“咿呀”的聲音，眼睜睜看著父親推著自行車出門。

母親抱著他，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勇娃，你爹是個好人，就是太實(shí)誠了。”

母親輕聲說，“上次給村西頭的李奶奶看病，李奶奶沒錢，給了他一把紅薯，他也收下了，還說‘比錢金貴’。”

棠勇靠在母親懷里，看著村口的方向，心里暗暗發(fā)誓：這一世，他一定要讓父親知道，好人也該好好照顧自己，不能總為了別人，委屈了自己的身體。

過了大概一個時辰，父親回來了。

自行車的后座上，掛著個布包，里面裝著白面、紅糖，還有一塊藍(lán)布——是給母親做棉襖的。

父親還從口袋里摸出塊水果糖，剝了糖紙，塞進(jìn)棠勇嘴里：“勇娃，嘗嘗，甜不甜？”

糖的甜意在嘴里散開，棠勇的眼淚卻突然涌了出來。

他想起前世父親很少給他買糖，不是舍不得，是沒錢。

有一次他在村里看見別的小孩吃糖，哭著要，父親沒辦法，去公社供銷社賒了一塊，后來用兩斤草藥還了。

“咋還哭了？

是不是糖太甜了？”

父親趕緊把他抱起來，輕輕拍著他的背。

棠勇?lián)u搖頭，攥著父親的手指，把臉貼在他的胸口——父親的心跳很有力，不像2018年那樣微弱，這讓他心里踏實(shí)了很多。

晚飯時，母親煮了紅薯粥，還蒸了紅薯干。

父親一邊喝粥，一邊說：“剛才去公社，遇見建國（二姑夫）了，他說石母山那邊，最近有不少人去采藥，說看見山洞里有光，說不定真有老人們說的道經(jīng)?！?br>
棠勇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石母山的道經(jīng)！

這是他重生后最想找到的東西，有了道經(jīng)，就能治好父親的肝病，調(diào)理弟弟的乙肝，讓母親遠(yuǎn)離腦萎縮的折磨。

“都是老人們瞎傳的，哪有什么道經(jīng)?！?br>
母親笑著說，“你可別去湊熱鬧，石母山的路滑，不安全?！?br>
父親點(diǎn)頭：“我知道，就是跟你說說——等開春了，我?guī)愫?a href="/tag/yongwa.html" style="color: #1e9fff;">勇娃去石母山采點(diǎn)柴胡，那里的柴胡長得好，藥效也足?！?br>
棠勇心里一喜——開春去石母山！

這正是他想要的！

前世父親就是在他三歲那年，帶他去石母山采藥，才發(fā)現(xiàn)了那本道經(jīng)，卻因?yàn)橐詾槭菑U紙，又放了回去。

這一世，他一定要提醒父親，別錯過那本道經(jīng)！

晚飯后，母親抱著棠勇，坐在煤油燈前，縫著新棉襖。

父親坐在旁邊，磨著藥臼，雪團(tuán)趴在腳邊，發(fā)出輕輕的鼾聲。

煤油燈的光昏黃，卻把屋子照得暖暖的，這是棠勇兩輩子里，最安穩(wěn)的一個夜晚。

他躺在母親懷里，看著父親磨藥臼的背影，心里的計(jì)劃一點(diǎn)點(diǎn)清晰：開春跟著父親去石母山，找到《玄陽道經(jīng)》；幫父親調(diào)理身體，讓他遠(yuǎn)離肝硬化；等弟弟棠海出生后，早點(diǎn)幫他調(diào)理乙肝；還有，要早點(diǎn)攢錢，不讓母親再去佛州撿垃圾，不讓她受前世的苦。

窗外的月光灑在雪地上，像鋪了層銀霜。

棠勇攥著母親的衣角，慢慢閉上眼睛——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遺憾發(fā)生，他要帶著全家，一步步走出苦日子，走向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