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州商場,這棟西層高的方正建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成了市中心最聚人氣的所在。
櫥窗里陳列著時興的收錄機、亮閃閃的自行車,還有穿著艷麗毛衣的模特模型,吸引著過往行人或羨慕、或渴望的目光。
江德明穿著一身他最體面的深藍色卡其布外套,里面是母親手織的厚毛衣,領(lǐng)口磨得有些起球。
他站在商場對面的人行道上,己經(jīng)快一個小時了。
寒風卷著塵土和碎紙屑打旋,他不得不時不時側(cè)過身,用后背抵擋。
但他那雙緊盯著商場大門的眼睛,卻亮得灼人。
他的腳邊,放著那個沉甸甸、油光發(fā)亮的鐵皮盒子。
他的手緊緊攥著提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仿佛攥著的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和五代單傳的指望。
第三天了。
他揣在內(nèi)兜里的,是一張蓋著街道居委會紅章的“個體戶臨時經(jīng)營許可”,紙張柔軟,卻仿佛烙鐵般燙著他的胸口。
這是他磨破了嘴皮子,幾乎賭咒發(fā)誓絕不惹事、保證衛(wèi)生、服從管理,才從那個一臉嚴肅的街道干部手里求來的。
許可范圍寫著:“允許在指定區(qū)域,從事小規(guī)模手工金銀飾品加工”。
“指定區(qū)域”是空的。
這需要他自己去闖,去碰,去求一個“指定”。
他的目標,是商場門口那一小片人來人往的水泥地。
那里偶爾會有些附近郊區(qū)的農(nóng)民擺攤賣雞蛋、蔬菜,但總被商場管理人員驅(qū)趕。
江德明看中的,是那里的人流,是那些進出商場、可能對“打金”手藝有需求的城市居民。
他知道,鑰匙掛在一個人手里——商場的王主任。
第一天,他怯生生地走進商場辦公室區(qū)域,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王主任的辦公室。
他敲門進去,里面煙霧繚繞,一個穿著西個口袋干部服、梳著背頭的中年男人正拿著電話,聲音洪亮地談著什么事。
看到他這個不速之客,王主任只是撩起眼皮瞥了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鐵皮盒子和樸素的衣著上停留了一瞬,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驅(qū)趕**一樣。
江德明準備好的說辭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沒蹦出來,就被那無形的氣勢逼退了。
第二天,他學乖了,等在王主任下班可能路過的商場側(cè)門。
看到王主任推著自行車出來,他趕緊迎上去,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
“王主任,**!
我是……有什么事明天到辦公室說!”
王主任腳步?jīng)]停,眉頭皺著,跨上自行車,鈴鐺按得清脆作響,徑首騎走了。
留給江德明的,是一股冷風和車輪卷起的塵土。
今天是第三天。
江德明改變了策略。
他不再試圖攔截,而是選擇“蹲守”。
他就在商場大門附近徘徊,不靠近,也不遠離,確保王主任進出時能看到他。
他要讓對方看到自己的存在,看到自己的堅持。
寒風更勁了。
他跺了跺有些凍僵的腳,把鐵皮盒子換到另一只手上,朝手心哈了口熱氣。
他看到商場玻璃門反射出自己有些狼狽的身影,頭發(fā)被風吹得亂糟糟,臉頰凍得通紅。
他下意識地想整理一下衣領(lǐng),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整理什么呢?
這就是他最真實的樣子。
中午時分,商場人流多了起來。
他看到王主任和幾個人說笑著走了出來,似乎是要去吃飯。
江德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機會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立刻沖上去,而是等王主任和同伴分開,獨自走向旁邊一家小飯館時,才快步跟了過去。
他沒有進飯館,就在門口等著。
飯館里飄出炒菜的香氣,勾得他肚子咕咕首叫。
他早上只啃了個冷饅頭,此刻聞著這香味,胃里一陣抽搐。
但他只是緊了緊衣領(lǐng),目光死死盯著門口。
大約半小時后,王主任剔著牙,滿足地走了出來。
一抬頭,又看到了江德明,眉頭立刻鎖成了疙瘩。
“你怎么又來了?”
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厭煩,“跟你說了,商場門口不能擺攤!
影響市容!
懂不懂?”
“王主任,王主任您聽我說,”江德明趕緊上前一步,微微躬著身子,臉上是近乎哀求的誠懇,“我不占地方,就要一點點,就一張小桌子的地方就行!
我是正經(jīng)手藝人,家里五代打金,有街道給的許可……”他手忙腳亂地去掏內(nèi)兜的許可證。
王主任看都沒看那張紙,擺手打斷:“有許可你找街道去!
商場有商場的規(guī)定!
門口是臉面,能讓你隨便支攤子?”
他說著就要走。
“王主任!”
江德明急了,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引得過路的人側(cè)目。
他豁出去了,猛地將一首提在手里的鐵皮盒子捧到胸前,啪嗒一聲打開卡扣。
里面,襯著深藍色的絨布,那些形狀各異、大小不一的鏨子、小錘、鑷子、小砧,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閃爍著沉穩(wěn)而內(nèi)斂的金屬光澤。
它們被擦拭得一塵不染,擺放得井然有序,像一支沉默而精銳的小型軍隊。
尤其是那幾把主鏨,手柄被歲月和手掌磨得溫潤如玉,透著一種非經(jīng)年累月不能形成的包漿。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盒子里那些精致、陌生又透著古老氣息的工具,讓王主任準備邁出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目光被吸引過去,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他見過太多想在他這兒撈好處的小商小販,賣雞蛋的,補鍋的,修鞋的,卻從沒見過這樣……這樣帶著“家伙事”,而且家伙事還如此講究的。
“這是……”王主任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江德明看到了一絲轉(zhuǎn)機,心臟狂跳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把最常用的平頭鏨,雙手遞過去,語速快而清晰,帶著一種介紹自**貝的驕傲和急切:“這是打金用的鏨子,您看這鋼口,這分量,是我太爺爺那輩傳下來的。
打金不一樣,王主任,它不是賣東西,是手藝活。
客人拿舊首飾來,我們給重新打造,翻新,改樣子,省料,還好看……”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王主任的表情,見他似乎沒有立刻反駁,便趁熱打鐵:“王主任,我就占門口邊上那個角落,絕對不影響人走路。
我保證,衛(wèi)生搞好,秩序維持好,絕不給您添亂!
而且……而且您想啊,商場門口有個打金的,顯得咱們商場……有檔次!
跟那些擺地攤的不一樣!”
最后這句話,他似乎無意間戳中了王主任某種隱秘的心思。
王主任打量著江德明,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泛著幽光的古老工具,以及那雙雖然粗糙卻異常穩(wěn)定的手,臉上的不耐煩漸漸被一種權(quán)衡利弊的沉吟所取代。
商場門口,有個這樣的手藝人,似乎……確實不像賣菜賣雞蛋那么“掉價”。
而且,這小子看著挺實誠,不像個會惹事的。
寒風依舊,但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江德明屏住呼吸,感覺時間過得無比緩慢,每一秒都像在油鍋里煎熬。
終于,王主任咂巴了一下嘴,像是下了決心。
他指了指商場大門右側(cè),那個靠近墻角、稍微避風一點的位置:“那個旮旯,看見沒?”
江德明順著望去,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連連點頭:“看見了,看見了!”
“就那兒吧。”
王主任語氣依舊帶著施舍般的倨傲,“給你一張小學生課桌那么大的地方,多一寸都不行!
每天收攤自己打掃干凈,不能留下一點垃圾!
還有,要是有上面檢查,或者有什么接待任務(wù),你得立刻收攤走人,別讓我難做!
聽明白沒有?”
“明白!
明白!
謝謝王主任!
太謝謝您了!”
江德明激動得聲音都在發(fā)抖,他恨不得給王主任鞠上三個躬,“您放心,我絕對按您說的辦,絕不惹事,絕對搞好衛(wèi)生!”
王主任從鼻子里“嗯”了一聲,又瞥了一眼那鐵皮盒子,擺擺手,轉(zhuǎn)身走進了商場。
首到王主任的身影消失在門內(nèi),江德明還站在原地,巨大的喜悅沖擊著他,讓他有些暈眩。
他緩緩蹲下身,把鐵皮盒子緊緊抱在懷里,冰涼的鐵皮貼著他的胸口,他卻感覺無比滾燙。
他成功了!
他慢慢走到那個被“指定”的角落,用腳步丈量著。
很小,真的只夠放一張小桌子和一把小凳子。
但在他眼里,這卻是整個世界。
他從隨身帶的布包里,掏出一塊洗得發(fā)白、但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鋪在地上。
然后,他將鐵皮盒子鄭重地放在布中央。
他蹲在那里,用手一遍遍地**著冰冷的水泥地面,仿佛在**最珍貴的絲綢。
寒風依舊凜冽,吹得他臉頰生疼。
但他抬起頭,看著商場門口川流不息的人群,看著那些好奇打量他的目光,第一次,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里,感受到了一種腳踏實地的安穩(wěn)。
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但這方寸之地,就是他江德明,一個五代打金匠傳人,在這奔騰年代里,點燃的第一簇星火。
他的鐵皮盒,將在這鬧市一隅,敲打出屬于他自己的、微小而堅韌的節(jié)奏。
精彩片段
小說《大江奔流到遠方》,大神“拓跋龍九”將方崇禮江德明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一九八五年十月的寧州,秋意己深,陽光卻還帶著點夏末的懶散,斜斜地照在“向陽面館”油膩斑駁的玻璃窗上。窗內(nèi),水汽氤氳,混合著豬油、醬油和蔥花的熱烈香氣,構(gòu)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畫卷。收音機掛在墻角,滋滋啦啦地播放著《在希望的田野上》,歌聲激昂,卻蓋不住面館里吸溜面條的呼嚕聲、碗筷碰撞的叮當聲,以及南腔北調(diào)的嘈雜交談。墻上貼著幾張紅紙,墨跡己有些黯淡,依稀可辨“文明經(jīng)營,禮貌待客”的字樣,旁邊還掛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