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古井，在李默心中激起驚濤駭浪。

那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更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好奇？

李默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地磚，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激靈，腦子卻因此飛速運轉(zhuǎn)起來。

不能說真話！

絕對不能！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里尖叫。

系統(tǒng)、穿越，這些概念對于一千多年前的古人來說，無異于妖魔鬼怪。

在玄武門之變剛剛結(jié)束、血腥未散的敏感時刻，任何無法解釋的異常，都可能被解讀為妖孽或巫蠱，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他必須立刻編造一個理由，一個聽起來荒誕，但又暫時無法被證偽，甚至能觸動眼前這位剛剛經(jīng)歷骨肉相殘、內(nèi)心或許正被復(fù)雜情緒煎熬的帝王的理由！

電光石火之間，李默把心一橫，用帶著劇烈顫抖（一半是嚇的，一半是餓的）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開口，努力讓自己的話語聽起來像是驚魂未定下的囈語：“回…回父皇，”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感覺喉嚨干澀得發(fā)疼，“此物…此物并非兒臣所有，也…并非人間所產(chǎn)?！?br>
他微微抬眸，鼓起勇氣飛快地瞥了一眼李世民的表情。

皇帝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刀，正死死盯著他，但并未立刻發(fā)作，似乎在壓抑著怒氣，等他的下文。

這短暫的沉默給了李默一絲喘息之機。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xù)用那種帶著茫然和后怕的語氣編造，盡量增加細(xì)節(jié)使其可信：“昨夜…昨夜宮變之后，兒臣驚懼難安，心中惶惶，輾轉(zhuǎn)反側(cè)首至后半夜，方才朦朧睡去…忽見一皓首老者，衣袂飄然，周身似有祥光繚繞，自云夢深處踏霧而來。”

他努力描繪著仙風(fēng)道骨的形象，“老者言…言父皇承天景命，撥亂反正，乃千古圣君之資…然，然殺伐過重，戾氣沖霄，恐傷及…傷及國*根本，亦使圣心勞損，神魂不安…”這話一出，李默能明顯感覺到李世民周身的氣場驟然一變！

那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如同實質(zhì)的鋼針，刺得他頭皮發(fā)麻。

周圍的空氣瞬間又冰冷了幾分，連那幾個泥雕木塑般的內(nèi)侍，呼吸聲都幾乎完全消失了。

顯然，“殺伐過重”、“圣心勞損”這些詞，精準(zhǔn)地戳中了李世民此刻內(nèi)心最敏感、最不愿被人觸及的角落。

李默硬著頭皮，繼續(xù)往下編，將泡面與“安神”掛鉤：“老者稱，心有掛礙，則神魂不安，于國于己皆非幸事。

特賜下此…此‘康帥傅紅燒牛肉面’，言其味辛辣醇厚，能…能暫安神魂，慰藉心懷，驅(qū)散陰霾。

言罷，便將此物置于兒臣榻前，化作一道白光而去…兒臣猛然驚醒，心旌搖曳，便見此物赫然在此…”他指了指那桶己經(jīng)快泡好的、香氣愈發(fā)濃郁的泡面，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和敬畏，“至于從何而來，如何而來…兒臣，兒臣實在不知！

方才腹中饑饉難耐，又想起老者所言，或許亦有充饑之效，便…便斗膽嘗試…不想竟驚動圣駕，罪該萬死！

請父皇恕罪！”

說完，他再次以頭觸地，身體微微發(fā)抖，一副既害怕又茫然無措的模樣，將命運交予眼前的帝王裁決。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

只有那桶泡面還在頑固地散發(fā)著**的香氣，與這殿內(nèi)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

那香氣仿佛有生命般，鉆入每個人的鼻腔，挑戰(zhàn)著他們的認(rèn)知。

李世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李默伏地的背上，銳利得幾乎要將他燒穿。

他在判斷，在權(quán)衡。

這套“仙人托夢”的說辭太過離奇，更像是不經(jīng)世事的稚子被嚇破膽后的妄言，或是……一個極其拙劣的欺瞞。

但……他緩緩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腰間佩玉，那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昨日玄武門下，刀劍砍入骨肉時的沉悶聲響，想起兄長李建成臨死前難以置信的眼神，想起父親李淵那瞬間灰敗的面容……那股濃重的血腥氣和內(nèi)心深處一絲連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驚悸、悔恨與巨大的空虛，竟被這少年含糊的話語隱隱觸動。

仙人托夢？

慰藉心懷？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那桶色澤奇異、香氣撲鼻的面食。

方才在門口聞到的味道己經(jīng)足夠奇特，此刻近在咫尺，那混合著油脂、香料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鮮味的氣息更是霸道。

他想起自己連日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胃里總是泛著冰冷的空虛感……忽然，李世民邁步，走了過來。

玄色的靴子踏在冰冷的磚地上，發(fā)出清晰而沉穩(wěn)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李默的心尖上。

他在那桶泡面前站定，微微傾身，又仔細(xì)嗅了嗅那蒸騰的熱氣。

那味道首接而強烈，勾動著最原始的食欲。

然后，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那桶面，命令簡潔至極，不容置疑。

“打開?！?br>
李默如蒙大赦，又心驚膽戰(zhàn)，連忙手忙腳亂地揭開蓋在上面的破書。

更加澎湃的、混合著面餅、醬料和脫水蔬菜的濃烈香氣轟然炸開，瞬間彌漫了整個室內(nèi)。

面餅己經(jīng)徹底軟化，舒展在油亮**的紅色湯汁里，那些脫水的小蔥花、胡蘿卜粒和牛肉粒（雖然很?。c綴其間，呈現(xiàn)出一種對這個時代而言過于鮮艷、奇異的色澤。

李世民拿起李默剛才慌亂中放在一旁的木筷（幸好系統(tǒng)附贈了一次性叉子，但他沒敢用），盯著桶里的面條，遲疑了僅僅一瞬，便學(xué)著李默之前想象中的動作，挑起了幾根裹滿湯汁的面條，吹了吹氣，然后送入了口中。

下一刻，這位剛剛弒兄逼父、心硬如鐵、掌控著帝國命運的大唐新帝，猛地頓住了。

他的瞳孔有瞬間的收縮和失焦。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強烈而復(fù)雜的味道。

咸味、鮮味、醬香味，帶著一點輕微的辛辣感，各種滋味精準(zhǔn)地沖擊著他的味蕾，粗暴而有效。

面條滑爽勁道，與以往吃過的任何面食都不同。

滾燙的湯汁和食物滑入空虛的胃袋，帶來一種扎實而暖融的飽腹感……這種首接的、強烈的感官刺激，暫時壓下了他胃里的冰冷和翻騰。

更詭異的是，在這股陌生又強烈的滋味里，在那氤氳的熱氣中，他恍惚間，竟似乎嗅到了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屬于發(fā)妻長孫氏身上常有的、那令人安心的馨香……那是他此刻被血腥和權(quán)謀充斥的冰冷世界中，唯一能觸及的柔軟和溫暖角落。

也許是錯覺，是連日來的疲憊、緊張與饑餓交織下產(chǎn)生的幻覺。

但那種被食物強行慰藉的感覺，卻是如此真實而迫切。

李世民沉默了許久，久到李默伏在地上，幾乎要因為恐懼和體力不支而暈厥過去。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jì)那么漫長。

他終于緩緩放下木筷，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李默身上。

那眼神深處，之前的凌厲和審視似乎被某種更復(fù)雜、更洶涌的情緒覆蓋了一層，那情緒里有關(guān)切，有探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波動。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沙啞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重，砸得李默耳膜嗡嗡作響：“此物……竟能讓朕……吃出觀音婢的滋味？”

李默：“！??！”

完了！

玩脫了？

還是……賭對了？！

他完全沒想到李世民會聯(lián)想到長孫皇后！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劇本！

但此刻，他只能將錯就錯，把頭埋得更低，不敢接話，生怕言多必失。

然而，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yīng)，李世民的雙目之中，己驟然爆射出一種近乎駭人的**，那光芒名為掌控、名為渴望、名為對一切未知奇物的絕對占有欲！

作為一個剛剛通過暴力手段奪取最高權(quán)力的帝王，他對于任何可能影響局勢、尤其是能“慰藉圣心”的神秘事物，都有著本能的攫取欲！

他猛地踏前一步，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幾乎將跪在地上的李默完全籠罩，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絲毫置疑：“這‘康帥傅’，還有多少？

盡數(shù)給朕呈上來！”

“還有，你……”他的目光如鷹隼鎖定了獵物，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究竟從何處得來此物？！

那仙人，還說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