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奶奶特別疼愛蘇婉晴，所以當蘇晚晴5歲時跟二老說她想給自己起名叫晚晴時，他們同意了。

現在蘇晚晴叫顧晚晴了。

蟬鳴扯著長調的七月，村口的老槐樹下忽然多了個生面孔。

是個小男孩，穿洗得發(fā)白的運動背心，短發(fā)利落，正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側臉線條繃得有點緊，不像村里孩子那樣愛瘋跑。

奶奶說他叫陸星野，從京市來的，他姥爺是村東頭的老木匠。

顧晚晴第一次湊過去時，他正用樹枝撥弄螞蟻隊伍，頭也沒抬：“你是誰？”

“顧晚晴?！?br>
她看著那張萌萌的臉，“你在干嘛？”

“觀察生物遷徙?！?br>
他一本正經地說。

晚晴愣了愣，這是城里孩子說“看螞蟻”的洋氣說法？

陸星野住姥爺家西廂房，離蘇晚晴家就隔兩條田埂。

他行李不多，卻塞了副磨得發(fā)亮的拳擊手套，每天天剛亮就去曬谷場練拳，勾拳、首拳，打得有模有樣，汗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掉，也不肯歇。

“你為什么練這個？”

有次晚晴忍不住問。

他正對著樹干出拳，聞言回頭，鼻尖沾著點灰：“打架厲害。”

頓了頓又補充，“也為了保護想保護的人。”

想保護的人嗎？

顧晚晴沒人保護，是不是可以自己保護自己。

顧晚晴也想打拳。

她問他可不可以時，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曬谷場的土**頭曬得發(fā)燙，陸星野蹲在地上畫圈，粉筆灰沾了滿手：“站這兒，腳分開，跟肩一樣寬?！?br>
顧晚晴乖乖站進圈里，身上還套著他那副大了兩圈的拳擊手套，舉著胳膊時總往下滑。

陸星野走過來，用干凈的那只手幫她把手套往上提了提，指尖蹭過她手腕，有點*。

“胳膊別晃，”他站到她對面，比了個“出拳”的手勢，“像我這樣，先握緊拳——對，拇指貼在外面，別蜷進去?！?br>
顧晚晴跟著學，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陸星野往后退了半步，當靶子：“來，打我手心。”

她猶豫著出拳，力道輕飄飄的，拳套擦過他掌心時軟乎乎的。

陸星野“嘖”了聲：“沒勁！

想象你在打偷你橡皮的小賊。”

顧晚晴心里住著個大人，偷橡皮可讓她生不了氣。

換件事想想，嗯江宇那個渣男還是有點用處的。

心里憋著點氣，再出拳時果然沉了些。

陸星野眼睛亮了亮，卻故意逗她：“還是軟，跟拍蚊子似的?！?br>
她不服氣，往后撤了半步，學著他平時練拳的樣子擰了擰腰，猛地往前一拳——沒成想收不住力，身子往前踉蹌了下，眼看要撞進他懷里，陸星野伸手扶了她一把。

“笨死了?！?br>
他嘴上嫌著，手卻沒松，幫她穩(wěn)住身子時，指尖碰到她的耳垂，自己先不自在地松了手，轉身去撿掉在地上的粉筆，“再來?！?br>
蟬鳴在頭頂響得歡，顧晚晴看著他挺首的小脊梁，忽然覺得那副沉乎乎的拳擊手套，好像也沒那么難戴了。

她攥緊拳，又出了一拳，這次陸星野沒再說軟，只低聲道：“對，就這力道。”

顧晚晴想，今生再遇渣男一定先捶爆他的頭。

于是拳擊訓練進入了顧晚晴的日常。

除了拳擊顧晚晴還要寫作業(yè)，盡管很不愿干這件幼稚的事，但為了討爺爺奶奶歡心還是要表演一個乖寶寶的。

但確實無聊，一看見陸星野走過來，就逗他，假裝不會做暑假作業(yè)上的應用題，關于雞兔同籠的問題。

陸星野瞧見了，會叼著冰棍湊過來，拿筆在草稿紙上畫：“你看，把兔子當成雞，多出來的腿……”他講得很清楚，還會編些“兔子偷懶把腿藏起來”的瞎話，逗得顧晚晴首笑，陸星野在這個時候也會笑起來。

晚晴就是要逗他笑，逗孩子玩么，她上一世就很擅長。

他還會給她講京市。

說長安街的燈亮起來像串星星，說故宮的紅墻在太陽底下能反光，說他住的樓有二十多層，站在窗邊能看見遠處的電視塔。

“我媽媽也在京市?！?br>
顧晚晴話說完驚到了，明明內心過了需要媽**年紀，難道生理年齡在這一刻壓倒了心理？

陸星野正用草葉編螞蚱，聞言動作頓了頓：“你見過她嗎？”

顧晚晴搖搖頭。

奶奶偶爾會收到媽媽托人寄來的包裹，有漂亮的裙子，有帶拼音的故事書，卻從沒來過信，更沒打過電話。

她只知道媽媽在京市的大公司上班，是很厲害的秘書，別的就模糊了。

“她會不會……”陸星野沒說下去，怕戳她疼。

倒是顧晚晴先笑了，眼睛彎成月牙：“我奶奶說，媽媽忙?！?br>
嗯，要表現得像個八歲小女孩的樣子。

有天傍晚，兩人在河邊摸魚，顧晚晴腳下一滑，眼看要摔進水里，陸星野伸手拽住她，自己卻晃了晃，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塊皮。

蘇晚晴慌得要去叫人，他卻按住她，從口袋里摸出創(chuàng)可貼（他總隨身帶這些），咬著牙自己貼上：“沒事?！?br>
“都流血了！”

“這點傷算什么。”

他昂著頭，像只逞強的小獸，“我練拳時摔得比這狠多了?！?br>
可等顧晚晴蹲下來幫他吹傷口時，他耳朵卻悄悄紅了。

暑假快結束時，陸星野要走了。

他把那副舊拳擊手套留給了顧晚晴，還有一本寫滿筆記的數學練習冊。

“這個給你，你接著練。

等你練會了，下次我來……不對，”他撓撓頭，“等你以后來京市，我教你打實戰(zhàn)?！?br>
顧晚晴攥著硬邦邦的手套，心里空落落的：“你還會來嗎？”

這么萌萌的小男孩，真可愛。

“不一定?！?br>
他踢著腳下的石子，“我姥爺說，明年可能接他去京市住?！?br>
頓了頓又說，“顧晚晴，你要好好學習，以后考去京市?！?br>
“去京市干嘛？”

“干嘛都行啊?！?br>
他抬起頭，夕陽把他眼睛照得亮亮的，“去看長安街的燈，去……找**媽?！?br>
陸星野走那天，顧晚晴沒去送。

她站在曬谷場，戴著那副太大的拳擊手套，學著他的樣子揮拳。

風掠過稻田，沙沙地響，像他講京市時的聲音。

她忽然握緊了拳。

好好練拳保護自己，考去京市，去看看長大了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