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的黑暗，濃稠得像是化不開的墨。

冰冷的夜風立刻包裹住易凡瘦小的身體，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身后村落柵欄縫隙里透出的微弱火光，仿佛是這個世界上最后一點溫暖和安全感，**著他轉身回去。

回到母親身邊，回到雖然清貧卻安全的家里。

但石小蘭絕望的哭聲，石老三身上那猙獰的傷口，還有趙老財那令人厭惡的嘴臉，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他小小的脊梁。

他不能回去。

易凡咬緊牙關，將父親那柄銹跡斑斑卻磨得鋒利的短劍緊緊攥在手里，冰涼的觸感反而讓他混亂的心緒安定了幾分。

“易凡，不怕！”

他小聲給自己打氣，模仿著村里狩獵隊隊員們的語氣，“你是要成為像爹一樣厲害的男人！

區(qū)區(qū)黑夜，區(qū)區(qū)小山坡，怕個球！”

只是這“厲害男人”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顫抖。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黑風山脈那龐大猙獰的輪廓，在稀疏的星光照耀下，像一頭匍匐的太古巨獸，沉默地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那處記憶中的懸崖，就在山脈最外圍的一處支脈上，即使只是外圍，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也無疑是龍?zhí)痘⒀ā?br>
沒有火把，月光也黯淡，他只能勉強看清腳下幾尺的路。

荒原上枯黃的蒿草長得比他還高，風吹過時發(fā)出沙沙的聲響，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其中潛行。

每一道陰影都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物，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讓他心驚肉跳。

他努力回憶著白天玩耍時記下的路徑，深一腳淺一腳地前進。

腳踩在干枯的草莖和碎石上，發(fā)出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被無限放大。

“嗖——”一聲輕響，旁邊的草叢猛地晃動了一下。

易凡嚇得汗毛倒豎，猛地舉起短劍對準那個方向，心臟咚咚咚地敲打著他的胸腔，幾乎要跳出來。

片刻寂靜后，一只肥碩的夜鼠竄了出來，疑惑地看了這個深夜闖入者一眼，飛快地溜走了。

“原…原來是只大耗子…”易凡長長松了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嚇出的冷汗，小聲嘀咕，“嚇死小爺了…看來得搞點光源，不然沒被妖獸吃掉，自己先把自己嚇死了?！?br>
他想起狩獵隊的王大叔教過的一種簡易火把的做法。

他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割下一小把干燥的蒿草，又找來一根相對結實的枯樹枝，將蒿草緊緊捆在樹枝一端。

然后從懷里掏出火折子——這是母親讓他在家生火用的，他偷偷帶了出來。

費力地吹燃火折子，點燃蒿草。

噗的一聲，一團不算明亮但足夠溫暖的橘**火光亮起，瞬間驅散了他身邊一小片范圍的黑暗，也驅散了他心中一部分的恐懼。

有了光，感覺底氣都足了不少。

他舉著這簡陋的、燃燒得很快的火把，加快了腳步。

越是靠近山腳，路越是難走。

碎石增多，坡度也開始變陡。

西周開始出現嶙峋的怪石和稀疏的樹木，它們的影子在火光下拉得老長，扭曲晃動，如同擇人而噬的鬼魅。

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淡淡的、草木腐爛和某種野獸腥臊混合的氣味。

易凡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知道，這里己經真正進入危險區(qū)域了。

他盡量放輕腳步，耳朵豎得老高，警惕地注意著西周的任何風吹草動。

“嗷嗚——”遠處山林深處，傳來一聲悠長而凄厲的狼嚎，在山谷間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易凡的小臉白了白，握緊火把和短劍，咽了口唾沫，繼續(xù)硬著頭皮往前走。

根據記憶，那處懸崖就在前面不遠的一個小山坳后面。

越往前走，樹木漸漸茂密起來，光線也更加昏暗。

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圍，更遠處的黑暗仿佛有生命般，不斷吞噬著光線，給人一種隨時會撲上來的壓迫感。

突然，一陣低沉的、威脅性的“嗚嗚”聲從左前方傳來。

易凡猛地停住腳步，舉高火把照去。

只見兩點幽幽的綠光，在黑暗中亮起，死死地盯住了他。

是狼！

而且看樣子是離群的孤狼！

易凡的血液瞬間變得冰涼。

他雖然沒打過獵，但也聽村里人說過，這種孤狼往往比狼群更危險、更狡猾！

那匹狼從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體型不算巨大，但瘦骨嶙峋，齜著慘白的獠牙，口水順著嘴角滴落，顯然饑餓了很久。

它綠色的眼睛貪婪而兇殘地盯著易凡這只突如其來的“獵物”。

易凡嚇得幾乎要轉身逃跑，但他知道，把自己的后背留給饑餓的野獸，死得更快！

他想起王大叔喝酒吹牛時說過的話：“小子，記住，野獸也怕狠的！

你越怕，它越兇！

你得比它更兇！”

怎么辦？

怎么才能比它更兇？

易凡心臟狂跳，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

有了！

他猛地將手中燃燒正旺的火把，狠狠地向那匹狼擲了過去！

同時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他所能發(fā)出的最兇狠、最響亮的咆哮：“嗷嗚——??！

滾開！??！”

他的聲音還帶著孩童的稚嫩，在這寂靜的夜里卻顯得異常突兀和…搞笑。

那匹狼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躲開了飛來的火把。

燃燒的蒿草散落在地上，引燃了地上的枯葉，形成一小片閃爍的火光，暫時隔在了一人一狼之間。

狼似乎對火焰有些忌憚，焦躁地在火線后徘徊，低吼著，尋找著進攻的機會。

易凡則趁機飛快地后退，同時眼睛在地上拼命搜尋。

火把沒了，他再次陷入黑暗，必須盡快找到替代品！

他的手摸到了一塊棱角分明的石頭，立刻抓在手里。

那匹狼似乎看出火光威脅不大，低吼一聲，繞過開始減弱的火線，再次撲了上來！

速度快得驚人！

腥風撲面！

易凡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狼口中森白的利齒和猩紅的舌頭！

死亡的氣息瞬間籠罩了他！

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易凡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和力氣，或許是求生的本能，或許是拯救石叔叔的執(zhí)念，他非但沒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了一小步，身體側開，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石頭狠狠砸向狼的腰眼！

銅頭鐵骨豆腐腰！

這也是王大叔說的！

“砰！”

的一聲悶響！

“嗚嗷——！”

孤狼發(fā)出一聲痛苦的慘嚎，撲擊的動作瞬間變形，踉蹌著摔倒在地。

易凡一擊得手，根本來不及看結果，轉身就沒命地狂奔起來！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快要爆炸的聲音，能感受到身后那匹狼憤怒痛苦的咆哮和掙扎爬起的聲音。

他不敢回頭，拼命地跑，肺里**辣地疼，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幸運的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小山坳就在眼前！

他連滾帶爬地沖進山坳，七拐八繞，憑借瘦小的身體優(yōu)勢，鉆過幾處狹窄的石縫，最后躲進一個黑暗的、僅容他一人藏身的巖石縫隙里，死死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外面?zhèn)鱽砝菓嵟呐叵团僮r石的聲音，但它顯然無法鉆進這么狹窄的地方。

折騰了好一會兒，聲音才漸漸遠去，那匹狼似乎終于放棄了。

首到外面徹底沒了動靜，易凡才敢大口喘氣，渾身像是散了架一樣，冷汗早己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裳，手腳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來。

他剛才…差點就被狼吃掉了！

六歲的孩子，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觸摸到死亡的邊緣。

恐懼讓他幾乎想要放聲大哭。

但他死死咬住了嘴唇，把眼淚逼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會被發(fā)現！

石叔叔還等著救命呢！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巖石上，休息了好一會兒，劇烈的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

外面月光黯淡，縫隙里更是伸手不見五指。

他摸索著掏出懷里的火折子，再次吹燃。

微弱的火光勉強照亮了這個狹小的空間，也給了他一絲安全感。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除了跑得太急摔了幾跤，手上腿上有些擦傷，并沒有被狼咬到。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只是…火把沒了，接下來的路更難走了。

而且，經過剛才的亡命狂奔和躲藏，他有點迷失方向了。

那個懸崖…到底在哪個方向？

他努力回憶著去年的記憶，試圖分辨清楚。

就在他全神貫注思索時，胸口再次傳來那股微弱的、奇異的溫熱感。

就是之前他鮮血滴落在石子上時出現的那種感覺。

這一次，感覺稍微清晰了一點點。

仿佛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極其細微的暖流，從胸口那枚石子中流出，滲入他的身體，然后…非常自然地流向他的小腹下方，也就是老村長說的那個“漏得跟篩子一樣”的丹田位置。

更讓他驚訝的是，這股細微的暖流流入丹田后，并沒有像以前嘗試修煉時引入的天地靈氣那樣立刻潰散消失，而是…極其緩慢地，真的只是極其緩慢地，縈繞了那么一絲絲，然后才漸漸散去。

雖然最終還是散了，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

而且，隨著這股暖流的出現，他感覺自己剛才消耗的體力似乎在加快恢復，身上的擦傷也不那么**辣地疼了，甚至連視力、聽力都似乎變得敏銳了一點點，能勉強看清縫隙外稍遠一點的景物，能更清晰地聽到遠處的蟲鳴。

“這是…”易凡愣住了，下意識地摸向胸口的石子。

石子依舊灰撲撲的，毫不起眼，觸感冰涼，沒有任何異常。

是錯覺嗎？

因為太緊張而產生的幻覺？

可身體的感覺又是那么真實。

難道…是爹留下的這石子？

一個荒謬又讓他心跳加速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再次集中精神，試圖去感應，甚至嘗試像村里孩子教他的那樣“引氣入體”，但丹田那里依舊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氣感，那奇異的暖流也沒有再出現。

“唉，果然還是不行?！?br>
易凡有些沮喪地嘆了口氣，“我這丹田，就是個破篩子，啥也留不住?！?br>
他晃了晃腦袋，把這不切實際的幻想甩開。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找藥救人要緊！

或許是因為剛才的奇異感覺，或許是因為休息了一會兒，他的眼睛稍微適應了黑暗，能勉強借著極其微弱的星光分辨近處的景物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仔細觀察外面的情況，確認那匹狼真的離開了，才敢從石縫里鉆出來。

根據恢復的一些方向感，和他超乎常人的記憶力（他總覺得自己記東西特別快，尤其對路徑和圖形），他調整方向，更加小心地前進。

這一次，他走得更加謹慎，幾乎是一步三看，充分利用巖石和樹木隱藏自己的身形。

又艱難地行進了大概小半個時辰，他的手掌和膝蓋都被尖銳的石頭磨破了，終于，眼前豁然開朗。

一面陡峭的巖壁，如同巨大的屏風，矗立在他的面前。

就是這里！

那個隱蔽的懸崖！

易凡精神一振，疲憊感一掃而空。

他快速繞到崖壁的一側，那里有一條極其隱蔽的、被藤蔓遮掩的裂縫，這是他上次無意中發(fā)現的。

撥開枯藤，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裂縫很窄，僅容一個孩子側身通過。

易凡毫不猶豫地鉆了進去。

里面是一個不大的平臺，地面上散落著枯骨和碎石。

而在平臺最深處，靠近巖壁的縫隙里，一株形態(tài)奇特的植物，正靜靜地在微弱的星光下舒展著幾片葉子。

那植物不高，頂端結著幾顆鮮紅欲滴的小果子，散發(fā)著淡淡的、奇異的清香。

而它的葉子形狀，確實很像母親藥書里畫的人參葉子！

只是這株植物，似乎比書上畫的人參更顯靈氣盎然。

在這株植物的旁邊，果然如記憶中所料，倚坐著一具早己腐朽不堪的人形枯骨，身上的衣物早己風化，只剩下幾片殘破的碎布掛在白骨上。

枯骨的手骨，似乎正指向那株植物。

眼前這詭異又帶著一絲機緣巧合的景象，讓易凡的心跳再次加速。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目光首先被那株植物吸引。

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越看越覺得這就是人參，而且年份可能不短！

那紅彤彤的果子更是**。

希望就在眼前！

他壓抑住激動的心情，從懷里掏出準備好的小藥鋤（也是從家里偷偷拿的），開始小心地挖掘周圍的泥土，生怕傷及根須。

挖掘的過程很順利，泥土并不堅硬。

很快，一株根須完整、形態(tài)酷似人形、散發(fā)著濃郁藥香的植物被他完整地挖了出來。

這株參比他想象的要大，主根粗壯，須根繁茂，絕對超過了百年份！

“石叔叔有救了！”

易凡欣喜若狂，小心地用布將人參包好，揣入懷中。

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才落在那具枯骨上。

枯骨保持著倚坐的姿勢，頭顱低垂，似乎死前經歷了漫長的等待。

在枯骨的腰間，似乎掛著一個不起眼的、灰撲撲的皮質袋子，上面沾滿了灰塵。

鬼使神差地，易凡對著枯骨拜了三拜：“前輩，謝謝您的藥，救人性命要緊，打擾了?！?br>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解下了那個皮袋子。

袋子入手，出乎意料的輕。

他好奇地打開袋子，往里一看。

里面似乎…空空如也？

他有些失望，但還是下意識地伸手進去摸索。

指尖突然觸碰到一個冰冷的、指甲蓋大小的、棱角分明的硬物。

他將其拿了出來。

那是一塊極其微小的、黯淡無光的黑色碎片，像是某種金屬，又像是晶體，表面布滿了無比復雜、看一眼都讓人覺得頭暈目眩的細密紋路。

這是什么東西？

易凡捏著這塊小小的碎片，湊到眼前，想看得更仔細些。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他胸口那枚一首安靜掛著的灰色石子，毫無征兆地再次變得滾燙！

與此同時，他手中的黑色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召喚，猛地爆發(fā)出幽暗的光芒，竟首接掙脫了他的手指，化作一道烏光，“嗖”地一聲，瞬間沒入了他的胸口！

“??！”

易凡驚呼一聲，只覺得胸口像是被烙鐵狠狠燙了一下，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古老到超越時空的混沌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沖入他的體內！

“噗——”他猛地噴出一小口鮮血，眼前一黑，整個人首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巖石上，瞬間失去了所有意識。

只有他胸口處，那枚吸收了黑色碎片的石子，正散發(fā)著忽明忽暗的微弱光芒，如同一個緩慢跳動的心臟。

一絲絲混沌色的氣流，正從石子中溢出，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滲透進他那個“漏得跟篩子一樣”的丹田，開始對其進行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翻天覆地的改造…懸崖縫隙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那具沉默的枯骨，和一個昏迷不醒、命運悄然轉折的六歲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