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塵夢”
隱入塵夢
古街深處，連時光都仿佛走得慢了些，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蜿蜒進一片難得的清靜里。
兩側(cè)的白墻剝落了些許粉彩，露出內(nèi)里深淺不一的痕，墻頭探出幾枝半枯的藤蔓，風(fēng)過時，只有細微的沙沙聲。
巷子盡頭，拐過一個彎，視野稍稍開闊，那間閑置了許久的鋪面就靜默地立在那里，門楣上空蕩蕩的，窗欞積著薄灰，卻自有一種被歲月浸透后的安然。
付煙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塵埃在從門縫透入的光柱里浮沉。
屋內(nèi)空曠，氣息陳舊，卻并無腐朽味，只有一種空曠的、等待填充的寧靜。
她走到屋子中央，高挑的身影在微弱光線下拉得細長，環(huán)視西周，目光冷靜地丈量著。
“就這里了。”
她聲音清凌凌的，沒什么起伏，卻一錘定音。
跟在后面的傅春庭立刻像得了什么大獎，幾步湊到她身邊，眉眼飛揚：“姐姐英明！
這地方，這格局，天生就該是我們的‘塵夢’。”
他嘴里“塵夢”二字吐得又輕又快，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親昵，說話時，視線黏在付煙沒什么表情的側(cè)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討好。
付煙沒接他的話茬，只抬手指了指格局：“一層會客，茶席置中，靠東墻擺多寶格，西邊靠窗設(shè)一閱讀角。
樓梯下那片死角，正好嵌進一個小水景。”
“得令！”
傅春庭笑嘻嘻地，“姐姐運籌帷幄，我嘛，就負(fù)責(zé)決勝……梁宇之間！”
他說著，目光己投向門口那需要兩人才能搬動的長梯。
匾額是早就定制好的，黑底金字，“塵夢”二字筆鋒內(nèi)斂，卻不失風(fēng)骨。
傅春庭自告奮勇要親自掛上去。
他吭哧吭哧地把梯子架到門楣下，試了試穩(wěn)固，便一手提著匾額，一手扶著梯子，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爬了幾級，他停下，低頭看站在下面仰頭望著的付煙。
她今日穿著一身黑色哥特Lolita，頭發(fā)辯成花苞的樣式，戴了兩個對稱的黑玫瑰花丸，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脖頸和一張沒什么表情卻足夠動人的臉。
傅春庭心里一動，故意晃了晃梯子。
付煙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姐姐，”傅春庭拉長了調(diào)子，刷著無賴，“你可扶穩(wěn)了！
千萬扶穩(wěn)了！
我這要是一不小心摔下來，”他頓了頓，看清冷的眸子終于轉(zhuǎn)向自己，才慢悠悠地接上，眼里閃著狡黠的光，“第一個壓著的可就是你?！?br>
付煙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聲音平淡無波：“你要摔便摔，只是這匾額若磕壞一個角，今晚你就抱著它睡大街?！?br>
傅春庭被噎了一下，也不惱，反而低低地笑開來，繼續(xù)往上爬。
掛好匾額，調(diào)整好位置，他需要工具固定。
付煙在下面，默不作聲地將他需要的錘子、釘子一樣樣遞上去，倒是配合的極好。
傅春庭在上頭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厍弥炖镆膊婚e著：“姐姐，你說這‘塵夢’二字，是紅塵如夢呢，還是塵埃里的夢？”
付煙淡聲回應(yīng)：“字面意思，落滿灰塵的舊夢?！?br>
“哎呀，姐姐總是這么一針見血，不解風(fēng)情。”
傅春庭假意抱怨，手下動作卻穩(wěn)，“我倒覺得，是這滾滾紅塵里，獨獨做著我們兩個的夢?！?br>
他聲音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柔。
付煙沒應(yīng)聲，只扶著梯子的手，指節(jié)微微收緊了些。
忙完匾額，兩人又投入到內(nèi)部的整理裝修。
舊家具該扔的扔，該修的修，新定的物件也陸續(xù)送來。
二樓是休息的空間，更為私密。
臥室里，新送來的床架組件還散放在地板上，是付煙挑的老料新做的拔步床，款式古典，打磨得極光滑。
傅春庭拍了拍那厚重的床架木板，轉(zhuǎn)頭看向正在擦拭窗欞的付煙，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湊了過去：“姐姐，這床可是個大工程，裝起來費時費力……你剛才在下面就催我，莫非是心里著急，想早點跟我試試這床舒不舒服？”
他話音未落，一塊半濕的抹布就迎面飛來，精準(zhǔn)地拍在他臉上，帶著一股清水的微涼和淡淡的塵土氣。
傅春庭“嗷”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把抹布從臉上扯下來，也不生氣，反而就著那抹布擦了把臉，笑得見牙不見眼：“姐姐好手法，穩(wěn)準(zhǔn)狠！”
付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冷冷道：“這床是我的，你的，在哪兒，”付煙指了指房間另一邊的美人榻。
傅春庭嬉皮笑臉地把抹布扔回水桶，濺起幾點水花。
他目光在房梁上游移，忽然“咦”了一聲。
這房子的房梁為了美觀，做成了帶有儲物功能的假梁，中有空隙。
他蹬著椅子爬上去，伸手在積滿灰塵的梁上空隙里摸索了一陣，居然真給他摸出個東西來。
那是一只扁平的舊木匣，紫檀木料，邊角己被摩挲得圓潤，上面扣著一把小巧的銅鎖，卻己是銹蝕的狀態(tài)。
“姐姐快看！
前人留下的寶貝！
搞不好是定情信物！”
他獻寶似的跳下來，把木匣遞到付煙面前。
付煙瞥了一眼那布滿灰塵的木匣，沒什么興趣：“臟，扔了。”
“別啊，看看嘛，看看嘛！”
傅春庭不死心，拿出隨身帶著的小工具，對著那銹鎖輕輕一別，“咔噠”一聲，鎖簧彈開。
他帶著幾分期待和得意，緩緩掀開盒蓋。
**內(nèi)里襯著己經(jīng)褪色的紅絨布，上面靜靜地躺著兩只物件。
是一只竹蜻蜓。
年代久遠，竹篾己經(jīng)泛黃，失去了鮮亮的青翠，邊緣甚至有些毛糙，連接翅膀的軸心也帶著磨損的痕跡，靜靜躺在那里，像是被時光遺忘己久的注腳。
傅春庭臉上戲謔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拿起其中一只，手指拂過那微涼的竹片，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
他翻到竹翅背面，借著窗外透入的天光，在那泛黃的竹篾上，看到了一行極小、卻依舊清晰可辨的刻字——”贈小煙“。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被猛地拽回了多年以前。
那個夏日午后，蟬鳴聒噪，院子里樹影婆娑。
和現(xiàn)在樣貌別無二致的女孩看著只到她膝蓋的小男孩，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把一只新做的竹蜻蜓塞進她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
她記得自己當(dāng)時好像只是淡淡說了聲“謝謝”。
那個夏天過后沒多久，傅家就搬走了。
那只竹蜻蜓，或許是被哪個細心收拾舊物的仆人，放入了這個閑置的檀木匣中，藏于梁上，一忘便是這么多年。
空氣仿佛凝滯了。
樓下古街隱約傳來的叫賣聲、行人腳步聲，都像是從另一個遙遠的世界傳來。
傅春庭緩緩抬起頭，看向付煙。
她依舊微垂著眼睫，專注地看著掌心那只小小的、陳舊的竹蜻蜓，側(cè)臉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柔和。
他看不到她眼中的情緒，卻能看見她捏著竹蜻蜓的手指，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張了張嘴，想如往常一般，說幾句“看吧果然是定情信物”、“我們這就是命中注定”之類的俏皮話，來打破這過于沉重又過于輕盈的寂靜。
可話語卡在喉嚨里，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極輕的、帶著點難以置信的嘆息。
付煙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終于抬起眼。
她的目光，越過掌中那只承載了太多舊夢的竹蜻蜓，落在了他的臉上。
那雙總是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眸底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正隨著塵埃一起，緩緩落定。
窗外，日影微微西斜。
兩側(cè)的白墻剝落了些許粉彩，露出內(nèi)里深淺不一的痕，墻頭探出幾枝半枯的藤蔓，風(fēng)過時，只有細微的沙沙聲。
巷子盡頭，拐過一個彎，視野稍稍開闊，那間閑置了許久的鋪面就靜默地立在那里，門楣上空蕩蕩的，窗欞積著薄灰，卻自有一種被歲月浸透后的安然。
付煙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塵埃在從門縫透入的光柱里浮沉。
屋內(nèi)空曠，氣息陳舊，卻并無腐朽味，只有一種空曠的、等待填充的寧靜。
她走到屋子中央，高挑的身影在微弱光線下拉得細長，環(huán)視西周，目光冷靜地丈量著。
“就這里了。”
她聲音清凌凌的，沒什么起伏，卻一錘定音。
跟在后面的傅春庭立刻像得了什么大獎，幾步湊到她身邊，眉眼飛揚：“姐姐英明！
這地方，這格局，天生就該是我們的‘塵夢’。”
他嘴里“塵夢”二字吐得又輕又快，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親昵，說話時，視線黏在付煙沒什么表情的側(cè)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討好。
付煙沒接他的話茬，只抬手指了指格局：“一層會客，茶席置中，靠東墻擺多寶格，西邊靠窗設(shè)一閱讀角。
樓梯下那片死角，正好嵌進一個小水景。”
“得令！”
傅春庭笑嘻嘻地，“姐姐運籌帷幄，我嘛，就負(fù)責(zé)決勝……梁宇之間！”
他說著，目光己投向門口那需要兩人才能搬動的長梯。
匾額是早就定制好的，黑底金字，“塵夢”二字筆鋒內(nèi)斂，卻不失風(fēng)骨。
傅春庭自告奮勇要親自掛上去。
他吭哧吭哧地把梯子架到門楣下，試了試穩(wěn)固，便一手提著匾額，一手扶著梯子，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爬了幾級，他停下，低頭看站在下面仰頭望著的付煙。
她今日穿著一身黑色哥特Lolita，頭發(fā)辯成花苞的樣式，戴了兩個對稱的黑玫瑰花丸，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脖頸和一張沒什么表情卻足夠動人的臉。
傅春庭心里一動，故意晃了晃梯子。
付煙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姐姐，”傅春庭拉長了調(diào)子，刷著無賴，“你可扶穩(wěn)了！
千萬扶穩(wěn)了！
我這要是一不小心摔下來，”他頓了頓，看清冷的眸子終于轉(zhuǎn)向自己，才慢悠悠地接上，眼里閃著狡黠的光，“第一個壓著的可就是你?！?br>
付煙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聲音平淡無波：“你要摔便摔，只是這匾額若磕壞一個角，今晚你就抱著它睡大街?！?br>
傅春庭被噎了一下，也不惱，反而低低地笑開來，繼續(xù)往上爬。
掛好匾額，調(diào)整好位置，他需要工具固定。
付煙在下面，默不作聲地將他需要的錘子、釘子一樣樣遞上去，倒是配合的極好。
傅春庭在上頭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厍弥炖镆膊婚e著：“姐姐，你說這‘塵夢’二字，是紅塵如夢呢，還是塵埃里的夢？”
付煙淡聲回應(yīng)：“字面意思，落滿灰塵的舊夢?！?br>
“哎呀，姐姐總是這么一針見血，不解風(fēng)情。”
傅春庭假意抱怨，手下動作卻穩(wěn)，“我倒覺得，是這滾滾紅塵里，獨獨做著我們兩個的夢?！?br>
他聲音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柔。
付煙沒應(yīng)聲，只扶著梯子的手，指節(jié)微微收緊了些。
忙完匾額，兩人又投入到內(nèi)部的整理裝修。
舊家具該扔的扔，該修的修，新定的物件也陸續(xù)送來。
二樓是休息的空間，更為私密。
臥室里，新送來的床架組件還散放在地板上，是付煙挑的老料新做的拔步床，款式古典，打磨得極光滑。
傅春庭拍了拍那厚重的床架木板，轉(zhuǎn)頭看向正在擦拭窗欞的付煙，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湊了過去：“姐姐，這床可是個大工程，裝起來費時費力……你剛才在下面就催我，莫非是心里著急，想早點跟我試試這床舒不舒服？”
他話音未落，一塊半濕的抹布就迎面飛來，精準(zhǔn)地拍在他臉上，帶著一股清水的微涼和淡淡的塵土氣。
傅春庭“嗷”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把抹布從臉上扯下來，也不生氣，反而就著那抹布擦了把臉，笑得見牙不見眼：“姐姐好手法，穩(wěn)準(zhǔn)狠！”
付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冷冷道：“這床是我的，你的，在哪兒，”付煙指了指房間另一邊的美人榻。
傅春庭嬉皮笑臉地把抹布扔回水桶，濺起幾點水花。
他目光在房梁上游移，忽然“咦”了一聲。
這房子的房梁為了美觀，做成了帶有儲物功能的假梁，中有空隙。
他蹬著椅子爬上去，伸手在積滿灰塵的梁上空隙里摸索了一陣，居然真給他摸出個東西來。
那是一只扁平的舊木匣，紫檀木料，邊角己被摩挲得圓潤，上面扣著一把小巧的銅鎖，卻己是銹蝕的狀態(tài)。
“姐姐快看！
前人留下的寶貝！
搞不好是定情信物！”
他獻寶似的跳下來，把木匣遞到付煙面前。
付煙瞥了一眼那布滿灰塵的木匣，沒什么興趣：“臟，扔了。”
“別啊，看看嘛，看看嘛！”
傅春庭不死心，拿出隨身帶著的小工具，對著那銹鎖輕輕一別，“咔噠”一聲，鎖簧彈開。
他帶著幾分期待和得意，緩緩掀開盒蓋。
**內(nèi)里襯著己經(jīng)褪色的紅絨布，上面靜靜地躺著兩只物件。
是一只竹蜻蜓。
年代久遠，竹篾己經(jīng)泛黃，失去了鮮亮的青翠，邊緣甚至有些毛糙，連接翅膀的軸心也帶著磨損的痕跡，靜靜躺在那里，像是被時光遺忘己久的注腳。
傅春庭臉上戲謔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拿起其中一只，手指拂過那微涼的竹片，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
他翻到竹翅背面，借著窗外透入的天光，在那泛黃的竹篾上，看到了一行極小、卻依舊清晰可辨的刻字——”贈小煙“。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被猛地拽回了多年以前。
那個夏日午后，蟬鳴聒噪，院子里樹影婆娑。
和現(xiàn)在樣貌別無二致的女孩看著只到她膝蓋的小男孩，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把一只新做的竹蜻蜓塞進她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
她記得自己當(dāng)時好像只是淡淡說了聲“謝謝”。
那個夏天過后沒多久，傅家就搬走了。
那只竹蜻蜓，或許是被哪個細心收拾舊物的仆人，放入了這個閑置的檀木匣中，藏于梁上，一忘便是這么多年。
空氣仿佛凝滯了。
樓下古街隱約傳來的叫賣聲、行人腳步聲，都像是從另一個遙遠的世界傳來。
傅春庭緩緩抬起頭，看向付煙。
她依舊微垂著眼睫，專注地看著掌心那只小小的、陳舊的竹蜻蜓，側(cè)臉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柔和。
他看不到她眼中的情緒，卻能看見她捏著竹蜻蜓的手指，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張了張嘴，想如往常一般，說幾句“看吧果然是定情信物”、“我們這就是命中注定”之類的俏皮話，來打破這過于沉重又過于輕盈的寂靜。
可話語卡在喉嚨里，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極輕的、帶著點難以置信的嘆息。
付煙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終于抬起眼。
她的目光，越過掌中那只承載了太多舊夢的竹蜻蜓，落在了他的臉上。
那雙總是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眸底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正隨著塵埃一起，緩緩落定。
窗外，日影微微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