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死的窒息感，像冰冷潮濕的苔蘚，纏著喉嚨，一點點絞緊。

肺部成了破敗的風(fēng)箱，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都帶著血腥的鐵銹味，每一次呼氣都仿佛在將生命一點點抽離。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還有那蝕骨鉆心、無休無止的疼痛……沈妙猛地睜開眼，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仿佛剛剛從溺斃的深淵掙扎上岸。

視野里，是熟悉又陌生的淺粉色紗帳頂，邊緣綴著細碎的水晶流蘇，在透過窗簾縫隙的微光下，折射出微弱迷離的光點。

空氣里浮動著若有似無的茉莉香薰味道，甜膩中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安寧，是她十八歲那年，房間里慣有的氣息。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帶著劫后余生的虛脫，咚咚咚，擂鼓一般敲擊著她的耳膜。

然而，這股劫后余生的慶幸只持續(xù)了不到三秒，就被更沉重的、鉛灰色的倦怠感迅速覆蓋，沉甸甸地壓了下來，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她回來了。

不是夢。

意識清晰得可怕，身體卻帶著那種熟悉的、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虛弱和隱痛。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纖細、蒼白得幾乎透明的手腕，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這具身體，年輕，飽滿，卻早己從內(nèi)部被標記了死亡的印記。

回到了被確診罹患那種罕見遺傳性血液病——“慢性粒細胞惡性增殖癥”的一個月后。

前世最后那幾年，病床成了囚籠，疼痛是唯一的伴侶。

日復(fù)一日的化療、輸血、骨穿……無數(shù)昂貴的藥物像流水一樣灌進去，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指標反復(fù)，看著身體一點點垮掉。

她看夠了親人從最初的憐憫焦急，到后來的疲憊不耐，再到最后那隱晦的、期盼她早日解脫以求得各自安生的眼神。

也嘗夠了被命運無情地摁在泥濘里，無論怎樣嘶吼、掙扎，都只是徒勞無功、越陷越深的滋味。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更殘酷地掐滅。

到最后，連她自己都放棄了，只求一個痛快。

所以，當意識重新被塞回這具尚且年輕、卻己被判了死緩的身體里時，沈妙連一絲一毫的重生喜悅都生不出來。

心臟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緩慢而麻木地跳動著。

不過是把那段絕望的倒計時，重新?lián)芑仄瘘c，再機械地、毫無意義地走一遍罷了。

甚至可能，因為知曉了結(jié)局，這個過程會比前世更加煎熬。

她慢吞吞地側(cè)過身，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貓，蜷縮起來，臉頰陷進柔軟卻冰冷的羽絨枕里。

窗外是**的晨光，過分燦爛，試圖穿透那層厚厚的粉色遮光簾，將房間映照出一種不真實的、暖昧的昏黃。

這陽光刺眼。

她拉高薄被，將自己整個蒙住，蜷縮在狹小黑暗的空間里，聽著自己微弱而規(guī)律的心跳聲。

一下，兩下……像是死亡臨近的腳步聲。

算了。

就這樣吧。

安安靜靜地，等著那一天到來。

不必再吃那些令人作嘔的藥片，不必再面對那些冰冷的針頭和昂貴的、味道古怪的營養(yǎng)液，不必再承受那些虛偽的關(guān)心和真實的厭棄。

死過一次才知道，等待死亡本身，比死亡更折磨。

而她，連這點折磨都懶得應(yīng)付了。

“妙妙，醒了嗎？

媽媽給你熱了牛奶?！?br>
門外傳來母親林婉蓉溫柔卻難掩焦慮的聲音，伴隨著輕輕的敲門聲。

沈妙閉著眼，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更輕緩。

“唉……這孩子，又不吭聲?！?br>
門外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腳步聲漸漸遠去。

樓下似乎隱約傳來一些喧嘩，引擎的低沉轟鳴，急促的腳步聲，似乎還有母親刻意拔高的、帶著點討好與惶恐意味的招呼聲。

像是來了什么了不得的客人。

沈妙懶得去聽，也無心分辨。

這個家，早就因為她這個“病秧子”而氣氛詭異。

父親沈懷瑾愈發(fā)沉默，母親林婉蓉焦慮過度，兩個哥哥沈聿和沈琛也變得小心翼翼，欲言又止。

所有的正常，都被她的病打破了。

她像是一個不和諧的休止符，強行**這個家庭原本的樂章。

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淺淡的陰影，試圖將自己重新沉入那片虛無的、沒有痛苦的黑暗。

仿佛這樣，就能隔絕一切，包括那正在逼近的、無可避免的終結(jié)。

世界的喧囂被屏蔽在外，唯有被褥下，那副年輕軀殼里無聲蔓延的死寂，在靜靜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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