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死寂的沙灘。

祝蘅枝被安置在宮中一處偏僻的殿閣，名為“聽竹軒”。

名字雅致，實則冷清得能聽見風(fēng)吹過竹葉的每一絲嗚咽。

沒有審訊，沒有斥責(zé)，仿佛宮宴上那場驚心動魄的指控與她自請和親的石破天驚，都只是一場幻夢。

但殿外增加的內(nèi)侍守衛(wèi)，以及宮人們小心翼翼、不敢與她對視的神情，都在無聲地告訴她——風(fēng)暴只是暫時被壓制，遠(yuǎn)未結(jié)束。

翌日清晨，圣旨便到了。

宣旨的內(nèi)監(jiān)聲音尖細(xì)，在空曠的殿宇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祝蘅枝的心上。

“……咨爾祝氏女蘅枝，毓秀名門，性秉柔嘉，姿容姝麗……今特冊封為安慶公主，賜鸞駕、儀仗，擇吉日和親大燕，以結(jié)兩國**之好，永固邊陲。

欽此?！?br>
“安慶公主”。

祝蘅枝匍匐在地，額頭貼著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

這個封號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又像是一面脆弱的盾牌。

它將她從尚書府卑微庶女的泥沼中拔了出來，卻也將她推向了更遙遠(yuǎn)、更未知的深淵。

“臣女……謝陛下隆恩。”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內(nèi)監(jiān)將明黃的圣旨遞到她手中，臉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恭喜安慶公主，賀喜安慶公主。

陛下口諭，公主即日起可回府備嫁，一應(yīng)事宜，由內(nèi)務(wù)府協(xié)同禮部操辦?！?br>
回府。

祝蘅枝指尖微緊。

那個地方，片刻之前還是她急于逃離的龍?zhí)痘⒀?，如今，卻要以“安慶公主”的身份回去。

何其諷刺。

※※※尚書府的朱漆大門前所未有地敞開著，以祝公明為首，王氏、祝鳳音，以及一眾姨娘、仆役，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臣（臣婦）（臣女），恭迎安慶公主殿下千歲！”

聲音整齊劃一，透著無比的恭敬。

祝蘅枝扶著侍女的手，緩緩走下宮廷的馬車。

她依舊穿著昨日的舊衣，發(fā)髻簡單，未施粉黛，但脊背挺得筆首，目光平靜地掃過腳下這群熟悉的“親人”。

“父親，母親，請起?！?br>
她虛扶了一下，聲音疏離而客套，用的是皇室對臣子的標(biāo)準(zhǔn)稱謂。

祝公明抬起頭，臉上是復(fù)雜難辨的神情。

有尷尬，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fù)。

這個他從未重視過的女兒，一夜之間，成了他需要跪迎的“殿下”，成了維系兩國關(guān)系的關(guān)鍵棋子。

“公主殿下一路辛苦，快請入內(nèi)?！?br>
王氏搶上前一步，笑容熱切得近乎諂媚，親自上前欲攙扶祝蘅枝，仿佛昨日蓮池邊那個眼神冰冷的嫡母從未存在過。

祝蘅枝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她的手，淡淡道：“有勞母親。”

踏入府門，一切恍如隔世。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從角門悄無聲息進(jìn)出、動輒得咎的庶女。

她被引到了府中最為奢華寬敞的“錦瑟院”，這是往日只有祝鳳音才能偶爾來小住的院落。

院中陳設(shè)煥然一新，古董玉器、綾羅綢緞，流水般送了進(jìn)來。

“殿下，這些都是內(nèi)務(wù)府和宮中各位娘**賞賜。”

王氏陪在身邊，絮絮叨叨地介紹著，又指揮著丫鬟，“快，把陛下剛賞下來的血燕給公主燉上，給公主壓驚補(bǔ)身?！?br>
祝鳳音跟在后面，臉色蒼白，眼神里交織著嫉妒、怨恨和一絲恐懼。

她幾次想開口，都被王氏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祝蘅枝只是安靜地聽著，看著。

她像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觀察著這場因她身份轉(zhuǎn)變而驟然上演的滑稽戲。

所有的噓寒問暖，所有的殷勤備至，底下藏著的，無非是刺探——刺探她對宮宴之事的真實想法，刺探她是否懷恨在心，刺探她這“安慶公主”的份量究竟有多重。

晚膳是極其豐盛的家宴。

祝公明坐在主位，祝蘅枝被讓到了僅次于他的尊位。

席間，祝公明幾次試圖挑起話頭，從宮宴細(xì)節(jié)到和親意義，語帶雙關(guān)。

“蘅枝……不，殿下?！?br>
祝公明斟酌著詞句，臉上帶著為人父的“關(guān)切”，“昨日宮宴，實在是委屈你了。

鳳音她年紀(jì)小，不懂事，受了驚嚇便口不擇言，為父己重重責(zé)罰過她。

還望殿下……以大局為重，勿要介懷?！?br>
祝蘅枝夾起一箸清淡的筍絲，放入口中細(xì)細(xì)咀嚼，咽下后，才抬眼看向祝公明，唇邊漾開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父親言重了。

昨日之事，不過是場誤會，女兒早己忘了。

如今女兒既受封公主，肩負(fù)和親重任，心中所念，唯有兩國邦交，豈會再拘泥于姐妹間的小小齟齬？”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大局”，又明確地劃清了界限——她現(xiàn)在是“安慶公主”，與祝家小姐的身份，己是云泥之別。

那聲“女兒”，聽起來更像是客套。

祝公明臉上的肌肉僵硬了一下，王氏的笑容也凝固在嘴角。

他們聽懂了她的潛臺詞：舊賬不提，并非原諒，而是不屑。

從她自請和親的那一刻起，她與這個家，便己恩斷義絕。

祝鳳音猛地放下筷子，發(fā)出清脆的響聲，眼圈泛紅：“姐姐如今是公主了，自然不把我們放在眼里！

可我……鳳音！”

祝公明厲聲喝止，額角青筋微跳。

祝蘅枝卻笑了，笑容如優(yōu)曇綻放，清冷而短暫。

“妹妹說的哪里話。

若非父親母親多年‘照拂’，若非妹妹昨日‘激勵’，蘅枝焉有今日‘造化’？

這份‘恩情’，蘅枝……銘記于心?！?br>
她將“照拂”、“激勵”、“造化”、“恩情”幾個詞，咬得輕柔，卻帶著千鈞之力，砸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祝公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知道，這個女兒，再也不是那個可以任由他們拿捏的祝蘅枝了。

※※※家宴在不尷不尬的氣氛中結(jié)束。

回到錦瑟院，揮退所有宮人，祝蘅枝才允許自己露出一絲疲憊。

她走到妝臺前，看著銅鏡中那張依舊姝媚，眼神卻己截然不同的臉。

“公主……”一個輕微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祝蘅枝沒有回頭，從鏡子里看到是自幼跟著她的丫鬟，霜降。

霜降性子沉穩(wěn)，是她少數(shù)可以信任的人之一。

“何事？”

“內(nèi)務(wù)府派人送來了大燕的服飾圖樣，說是讓公主提前熟悉，以便裁制嫁衣與常服?！?br>
霜降捧著一卷厚厚的畫冊，低聲道。

祝蘅枝的心微微一動：“拿過來?！?br>
畫冊在桌案上鋪開。

只一眼，祝蘅枝便感受到了與楚國截然不同的氣息。

楚國的服飾崇尚飄逸、繁復(fù)、色彩柔麗，廣袖長裙，層疊逶迤，如同江南煙雨。

而眼前的圖樣，風(fēng)格粗獷而實用。

女子服飾多為窄袖收腰，長裙為了方便騎射，甚至?xí)虚_衩。

顏色濃烈大膽，靛藍(lán)、赭石、墨黑、猩紅，常見野獸、猛禽、繁復(fù)的幾何圖騰作為刺繡紋樣，充滿了野性與力量感。

尤其是那套公主規(guī)制的嫁衣，并非楚國的正紅，而是近乎玄色的深紫，以金線繡著猙獰的狼首圖騰，狼眼以細(xì)小的紅寶石鑲嵌，透著一股肅殺與威嚴(yán)。

祝蘅枝的手指輕輕拂過那狼首圖騰的刺繡紋樣，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

這不僅僅是服飾的改變，這象征著兩個民族截然不同的文化與性情。

她將要踏入的，是一個崇尚力量、弱肉強(qiáng)食的世界。

“小姐……”霜降看著她凝重的神色，擔(dān)憂地喚了一聲。

“以后，要叫殿下。”

祝蘅枝收回手，語氣恢復(fù)平靜，“霜降，陪嫁人員的名單，內(nèi)務(wù)府可擬好了？”

“初步擬了一份，大多是宮中指派的人，還有……夫人安排的幾個?！?br>
霜降低聲道。

祝蘅枝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王氏果然不會放過在她身邊安插耳目的機(jī)會。

“把名單拿來給我看?！?br>
她坐下，神情專注，“另外，你想辦法，不著痕跡地去打聽一下名單上這些人的底細(xì)，尤其是家中情況、性情愛好、有無劣跡。

記住，要快，要隱秘?！?br>
她要在這有限的權(quán)力和時間內(nèi)，為自己打造一個盡可能可靠的班底。

陪嫁的人，將是她在異國他鄉(xiāng)最初，也可能是唯一的屏障。

“是，殿下?！?br>
霜降領(lǐng)命，悄然退下。

室內(nèi)重歸寂靜。

燭火跳躍著，在墻上投下祝蘅枝孤寂而堅定的身影。

她拿起那份大燕服飾圖樣，再次仔細(xì)端詳。

那猙獰的狼首，冰冷的寶石，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她未來的命運。

前路漫漫，荊棘密布。

但她既己選擇了這條路，便會一步一步，走下去。

安慶公主的尊號，是護(hù)身符，也是催命符。

而她，要讓它真正成為自己手中的利刃。

她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無星無月。

就像她即將前往的那個國度，以及那個國度里，傳聞中如同惡狗般狠戾的太子。

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