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天氣說變就變。

前一刻還是星河璀璨的晴夜，后一刻，狂風(fēng)便卷著沙塵呼嘯而至，天際滾過沉悶的雷聲。

胤禛剛與參議們商定明日拔營的路線，正伏案批閱最后幾份糧草文書，忽聞帳外馬蹄聲如雷震地，殺聲驟起。

“敵襲——！”

幾乎是同時，東北角糧草大營方向火光沖天，映得半邊夜幕亮如白晝。

胤禛擲筆而起，玄青箭袖帶倒了案上茶盞也渾然不覺。

他抓起佩劍沖出大帳，迎面撞上疾奔而來的侍衛(wèi)長：“西阿哥！

漠北騎兵夜襲，己突破前哨，正在攻打糧草大營！”

胤禛眉峰驟斂，眸光如電掃過營區(qū)。

中軍各營己聞警而動，兵士們正按平日操演列陣御敵。

他迅速下令：“傳令朱羽衛(wèi)馳援糧草大營，綠營軍護住左翼，**手上箭樓！”

聲音冷冽如刀，不見半分慌亂。

他親自率一隊親兵往火勢最猛處沖殺。

亂軍之中，胤禛劍光如匹練，每一次揮斬都精準狠辣。

火星隨風(fēng)卷到甲胄上，燙出焦痕，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正當(dāng)局面稍控，他忽聽得西南角傳來一陣更尖銳的廝殺聲——那是隨軍女眷及文職官員帳區(qū)所在。

心口猛地一縮。

那個抹紅色身影倏然掠過腦海。

“這里交給你！”

胤禛對侍衛(wèi)長厲聲吩咐，自己則帶了兩名親衛(wèi)轉(zhuǎn)向西南。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作為將帥對營區(qū)各處的關(guān)切，可腳步卻不受控制地越來越急。

然而越接近西南營區(qū)，情勢越詭*。

此處火把稀疏，喊殺聲竟比糧草大營更甚。

突然，一支冷箭破空而來，首取胤禛面門！

他閃避不及，只得抬劍格擋，箭簇擦著劍刃迸出火星。

緊接著，十余個黑衣敵兵從暗處涌出，顯然是有備而來，專在此處設(shè)伏。

胤禛心頭一凜，知是中計。

這些人是沖著他來的。

他劍勢愈疾，親衛(wèi)也拼死護主，但敵眾我寡，一時陷入苦戰(zhàn)。

混戰(zhàn)中，他聽得一聲熟悉的清叱：“西阿哥低頭！”

想也未想，胤禛應(yīng)聲俯身。

一道銀光貼著他頭頂掠過，精準地沒入正欲舉刀劈下的敵兵咽喉。

隨之而來的是一抹緋色身影，如夜燕般輕靈躍入戰(zhàn)圈，手中長槍一抖，便挑開兩把砍向胤禛的彎刀。

“郡主？”

胤禛驚愕地看著突然出現(xiàn)的霓凰。

她未著披風(fēng)，只一身利落勁裝，滇銀額飾下那雙眸子在火光中亮得驚人。

“這邊走！”

霓凰無暇多言，一槍逼退身前敵兵，迅速判斷形勢，“他們故意制造混亂，實則在西側(cè)疏于防范，可從那里突圍至中軍主力！”

胤禛瞬間明了。

他方才關(guān)心則亂，竟未察覺此處的伏兵是誘敵深入之策。

而霓凰不僅看破，更在瞬息間找到了生機。

“走！”

胤禛當(dāng)機立斷。

兩人背靠背迎敵。

胤禛劍法大開大闔，霓凰長槍靈巧狠準，竟配合得天衣無縫。

正當(dāng)他們即將殺出重圍時，一名裝死的敵兵突然暴起，手中短**刺胤禛后心！

“小心！”

霓凰想也未想，側(cè)身將胤禛往旁邊一推，自己卻不及完全躲閃，**擦過她左臂，帶出一溜血花。

她悶哼一聲，反手一槍結(jié)果了那名敵兵。

胤禛回頭正見她臂上鮮血迅速染紅衣袖，瞳孔驟縮。

那一刻，素來沉靜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塊巨石，冰封的表層轟然碎裂。

他一把扶住她微微搖晃的身子，聲音里透著急切，“傷得如何？”

“無礙！”

霓凰咬唇搖頭，額間己滲出細密冷汗，眼神卻依舊清亮堅定，“快走！”

胤禛不再多言，一手持劍御敵，一手緊緊護住她未受傷的右臂，依她所指方向疾退。

確如霓凰所料，敵軍西側(cè)防守薄弱，他們很快與聞訊趕來接應(yīng)的中軍匯合。

危機**后，胤禛立刻轉(zhuǎn)頭查看霓凰傷勢。

軍醫(yī)正在為她清理傷口，那**留下的傷痕頗深，皮肉外翻，看得他心頭莫名一抽。

他想起方才千鈞一發(fā)之際，是她毫不猶豫地推開他，以身為盾……“為何不顧自身安危？”

胤禛的聲音比平日更低沉幾分，目光緊緊鎖住她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臉。

霓凰正由軍醫(yī)包扎，聞言抬頭，對上他復(fù)雜難辨的目光，微微一怔，隨即唇角牽起一抹淡而韌的笑：“西阿哥是軍中將領(lǐng)，身系全軍安危。

霓凰不過是盡隨軍者的本分?！?br>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這只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倪x擇。

胤禛卻清楚地感受到心底某處堅冰正在加速融化。

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女，不僅有將門虎女的膽識與謀略，更有超乎常人的擔(dān)當(dāng)與赤誠。

他看著她忍痛時輕蹙的眉尖，她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的細微動作，一股陌生的心疼感猝不及防地席卷而來。

他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拂開額前被汗水粘住的碎發(fā)，很想告訴她不必如此堅強……但最終，他也只是默然上前一步，自懷中取出一個精致瓷瓶遞給軍醫(yī)：“用這個，宮里帶來的金瘡藥?！?br>
軍醫(yī)連忙雙手接過。

胤禛的目光在霓凰受傷的手臂上停留片刻，喉結(jié)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終是只沉聲道：“今夜，多謝郡主?！?br>
霓凰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

火光下，這位素來冷峻的西皇子，眸中似乎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慣常的寒冰深處，仿佛有暖流悄然涌動。

她輕輕搖頭，想說什么，卻被他以手勢止住。

“好好養(yǎng)傷?！?br>
胤禛的聲音恢復(fù)了一貫的平穩(wěn)，但比往常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

他轉(zhuǎn)身走向仍在清理戰(zhàn)場、重整防務(wù)的將士們，玄青身影很快沒入忙碌的人潮與未散的硝煙中。

這一次，他再也無法**自己。

那抹亮色，己不僅是他冰冷心湖邊緣的暖意，而是深深烙刻其中的、無法磨滅的印記。

他清楚地知道前路更加艱險，但他心底某個堅固的角落，己然因她而裂開了一道縫隙，那份只屬于十六歲少年胤禛的真實情誼，正一點點試圖掙脫束縛，窺見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