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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發(fā)人

如餓殍

如餓殍 九六陳夢 2026-03-09 20:02:13 幻想言情
酒肆里喧鬧聲又漸漸起來,蓋過了剛才那幾句關(guān)于沈家公子的議論。

人們總是這樣,對與自己不相干的貴人,嚼幾句舌根子,轉(zhuǎn)頭就又關(guān)心起自己的酒和身邊的瑣事。

沈清那杯渾濁辛辣的“火燒春”見了底。

他輕輕放下酒杯,指尖在粗糙的陶制杯沿上摩挲著。

窗外的雪沒有停歇的意思,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看久了,眼睛有些發(fā)花。

“阿福,結(jié)賬?!?br>
他站起身,狐裘帶起一陣微寒的風(fēng)。

阿福趕緊掏出碎銀子遞給老板,老板點頭哈腰地送這位爺出門。

主仆二人再次踏入風(fēng)雪中。

冷風(fēng)一吹,方才在酒肆里沾染的那點暖意和濁氣瞬間消散。

沈清緊了緊鶴氅,覺得這雪景看久了也確實無趣,便想著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他們選了靠近城西河邊的那條。

這里比主街更顯僻靜,河面己經(jīng)結(jié)了一層薄冰,覆著雪,岸邊的柳樹枯枝被積雪壓得低垂。

走著走著,沈清的目光被前方河邊的一個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穿著樸素白衣的人,站在河岸一塊突出的青石上,面對著冰封的河面,一動不動。

風(fēng)雪很大,吹得他寬大的衣袖和下擺獵獵作響。

他站得極穩(wěn),仿佛腳下生根,與那塊石頭,這片風(fēng)雪融為了一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頭發(fā)。

并非年老所致的灰白,而是一種如雪如銀,純粹到極致的白色。

那白發(fā)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幾縷散落的發(fā)絲在風(fēng)中拂動。

在這人人都恨不能裹成球的大雪天,他只穿著一襲單薄的白衣,卻不見絲毫瑟縮之態(tài)。

沈清停下了腳步。

他自認(rèn)在這京城里,三教九流,奇人異士也算見過不少,但這樣的人,還是頭一回見。

那身影明明就在眼前,卻給人一種極其遙遠(yuǎn)和……不真實的感覺。

不像王公貴族的雍容,不像江湖豪客的粗獷,也不像讀書人的文弱。

那是一種……他無法形容的氣度。

“少爺,怎么了?”

阿福見沈清停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人,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怪人一個,穿這么少,也不怕凍死?!?br>
沈清沒理會阿福的嘀咕。

他心底那點因為無聊而沉寂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他示意阿福在原地等著,自己則邁步朝河邊那人走去。

踩著積雪,發(fā)出“嘎吱”聲,在寂靜的河邊顯得格外清晰。

但那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他的靠近,依舊靜靜地望著河面,仿佛在凝視著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沒看。

首到沈清走到他身后不足十步遠(yuǎn)的地方,那人才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這位……先生?”

沈清斟酌了一下用詞,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在風(fēng)雪中顯得有些單薄。

白衣人緩緩轉(zhuǎn)過身。

沈清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看起來很年輕的臉龐,皮膚光潔,五官輪廓分明,但那雙眼睛……沈清心里咯噔一下。

那絕不是一雙年輕人的眼睛。

深邃,平靜,像是兩口古井,映著雪光,卻看不到底。

里面盛著的東西,沈清看不懂,只覺得沉甸甸的,仿佛經(jīng)歷了無比漫長的歲月。

被他這樣看著,沈清忽然覺得剛才在酒肆里那種漫不經(jīng)心,高高在上的心態(tài),有些維持不住了。

他甚至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

“有事?”

白衣人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那回音穿透風(fēng)雪,首接落在沈清耳中,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

沈清一時語塞。

有什么事?

他也不知道。

就是好奇,就是想過來看看。

他總不能說,我看你穿得少站在這兒很奇怪,所以過來瞅瞅。

他腦子飛快一轉(zhuǎn),想起剛才酒肆里聽到的議論。

又想起自己平日里和那些狐朋狗友吹牛時常聊的話題,便找了個由頭,拱了拱手,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客氣些:“不敢?!?br>
“只是見先生氣度不凡,在這風(fēng)雪中獨立,心生好奇?!?br>
“在下沈清,冒昧打擾。

看先生不像本地人,可是來京城游歷?”

黎九的目光在沈清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內(nèi)里。

他沒有回答沈清的問題,反而淡淡地問:“將軍府的公子,也關(guān)心路人行止?”

沈清一愣,對方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可不記得京城里有這號人物。

是了,自己這身打扮和名聲,被認(rèn)出來也不奇怪。

他笑了笑,帶著點紈绔子弟特有的、不讓人討厭的憊懶:“閑著也是閑著?!?br>
“這大雪天的,能碰上說說話的人也不容易?!?br>
“先生要是不介意,不如找個暖和地方喝一杯?”

“我知道有家店的酒,比這西城邊上的要好得多?!?br>
黎九的視線越過沈清,看了看不遠(yuǎn)處縮著脖子,一臉警惕望著這邊的阿福。

很快,又落回沈清身上,依舊是那副平淡無波的語氣:“不必?!?br>
拒絕得干脆利落,沒有半點客套。

沈清長這么大,還沒被人這么首接地拒絕過。

尤其還是在他主動示好的情況下。

他心里有點不痛快,但對著這雙眼睛,那點不痛快又發(fā)作不出來。

他摸了摸鼻子,換了個話題:“先生在看什么?

這河都凍上了,也沒什么景致可言?!?br>
黎九轉(zhuǎn)回身,再次面向冰河,沉默了片刻。

就在沈清以為他不會回答,準(zhǔn)備悻悻離開時,他才緩緩開口:“看雪落冰封,看舊日江河?!?br>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不像是感慨,更像是一種……陳述。

沈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除了雪和冰,什么也看不到。

他心里嘀咕:故弄玄虛?

許是沈清臉上那不以為然的表情太過明顯。

黎九忽然側(cè)過頭,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你說,這冰下的水,是死了,還是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