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遁地三尺朱敦源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粒塵埃，漂浮在無垠的虛空。

腳下是綿延起伏、色澤各異的大地脈絡(luò)，有的赤紅如火，有的黝黑如墨，有的青翠欲滴，有的蒼黃厚重，有的白金銳利。

他感覺自己能輕易地融入任何一條脈絡(luò)，在其中暢游無阻。

他又夢見自己化身為一株參天桃木，屹立于山巔，不知經(jīng)歷了幾多寒暑。

忽然間，蒼穹震怒，萬丈雷霆如狂龍般撕裂天幕，狠狠劈落在他的樹冠之上。

毀滅性的灼熱與劇痛瞬間傳遍每一根枝條，但在那極致的毀滅之中，又有一點至陽至剛、不屈不滅的生機(jī)，被強(qiáng)行鍛打入他的核心，與木之本性死死纏繞、融合……“嗬！”

朱敦源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剛蒙蒙亮，熹微的晨光透過木格窗欞，在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雞鳴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一切都與他昏迷前別無二致。

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里多了一些東西。

那不是實質(zhì)的物體，而是一種“感知”，一種“本能”。

他能“聽”到身下大地沉穩(wěn)緩慢的“呼吸”，能“感覺”到墻壁中泥土的**與顆粒感，甚至能隱約“觸摸”到空氣中游離的、微弱的、不同屬性的氣息——厚重的是土，靈動的是水，溫煦的是火，鋒銳的是金，生機(jī)勃勃的是木。

這種感覺玄之又玄，無法用言語精確描述，卻又真實不虛，仿佛他天生就該懂得這些。

他猛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上的傷口己經(jīng)結(jié)痂，而那塊漆黑的雷擊木牌，正安靜地躺在他的枕邊，顏色似乎比昨天更深邃了一些。

昨晚那并非幻覺！

血液、紫電、蒼涼氣息、信息洪流……以及腦海中多出的那些模糊卻又蘊(yùn)含至理的片段——“五行輪轉(zhuǎn)，遁形無蹤”、“土曰稼穡，厚德載物”……一個荒謬卻又無比強(qiáng)烈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那塊雷擊木牌，將某種超自然的力量，或者說……“神通”，傳給了他！

恐慌，如同冰水般瞬間浸透了他的西肢百骸。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甚至有些失敗的大學(xué)畢業(yè)生，信奉的是科學(xué)唯物，此刻卻親身經(jīng)歷了如此詭奇之事。

這超出了他三十年來的所有認(rèn)知。

“假的，一定是沒睡醒，或者……我瘋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干澀沙啞。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劇烈的疼痛感立刻傳來，明確地告訴他，這不是夢。

恐懼催生了最本能的反應(yīng)——逃離。

他不想待在這個房間，不想靠近那塊詭異的木牌。

他需要新鮮空氣，需要腳踏實地的真實感。

他掀開薄被，幾乎是踉蹌著跳下床，鞋子也顧不上穿好，拖著鞋跟就往外沖。

他只想立刻跑到院子里，讓清冷的晨風(fēng)把自己吹醒。

然而，就在他的雙腳接觸到冰涼泥地的一瞬間，異變再起！

他體內(nèi)那股剛剛平息下去的、屬于“土”的溫?zé)釟饬?，仿佛受到了某種牽引，自行飛速運(yùn)轉(zhuǎn)起來。

與此同時，他腦海中那些關(guān)于“土遁”的模糊碎片驟然亮起，組合成一種清晰無比的“指令”。

腳下的土地，在他感知中不再是堅硬的實體，而瞬間化作了粘稠、溫暖、具備流動感的“液體”。

“噗——”一聲輕微的、如同石頭落入爛泥潭的聲響。

朱敦源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竟然毫無阻礙地向下沉去！

堅硬的大地仿佛變成了流沙，瞬間淹沒了他的腳踝、小腿、膝蓋……“啊——！”

他驚恐地大叫起來，雙手胡亂地?fù)]舞，想要抓住什么，卻只撈到一把把濕冷的泥土。

下沉的速度快得驚人，轉(zhuǎn)眼間，泥土己經(jīng)沒過了他的腰際，并且還在持續(xù)下陷！

他低頭，能看到自己腰部以下的軀體己經(jīng)沒入地面，周圍的泥土像是有生命般包裹著他，擠壓著他，卻奇異地沒有帶來窒息感，只是無邊的黑暗和束縛感從西面八方涌來。

他要被**了！

在自己家的房間里！

極度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停止了呼吸。

他拼命地掙扎，試圖向上攀爬，但在這純粹的土石之中，無處借力，所有的動作都顯得徒勞而可笑。

完了！

剛得到這莫名其妙的力量，就要死得如此不明不白了嗎？

絕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剎那，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雜念。

他不再胡亂掙扎，而是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

“土遁……土遁……既然是遁術(shù)，是神通，就應(yīng)該能被控制！”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混亂的腦海。

他閉上眼睛，不再去感受那令人窒息的包裹感，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nèi)，去努力捕捉、引導(dǎo)那股自行運(yùn)轉(zhuǎn)的土行之氣。

起初，那氣流如同受驚的野馬，在他經(jīng)脈中橫沖首撞。

他集中起在大學(xué)里為了**而磨練出的、久未使用的全部意志力，用意念去安撫、去梳理、去命令。

“?！Ｏ隆先ァ屛疑先?！”

他在心中瘋狂地吶喊。

不知是他的意念起了作用，還是那氣流終于適應(yīng)了他的身體，暴走的土行之氣漸漸變得溫順了一些，開始按照他模糊的指引，改變了運(yùn)行的方式。

他感覺到，包裹周身的泥土似乎變得“疏松”了一些，那股向下拖拽的力量在減弱。

他嘗試著向上“游動”。

很艱難，像是在密度極高的膠水中掙扎。

每向上挪動一寸，都需要耗費巨大的精神和體力。

他調(diào)動起對“上方”、“光明”、“空氣”的強(qiáng)烈渴望，驅(qū)動著那微弱的氣流。

一點，一點……他能感覺到腰部周圍的壓力在減小，胸口似乎也不再那么憋悶。

終于，在他感覺自己即將力竭的瞬間——“噗哈！”

他的頭部猛地沖破了“地面”（實際上是他房間的泥土地面），大量新鮮空氣涌入肺葉，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雙手撐住“岸邊”（也就是他房間原本的地面），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把自己像拔蘿卜一樣，從地里“拔”了出來。

朱敦源癱倒在冰冷的地上，像一條離水的魚，張大嘴巴，貪婪地呼**，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冷汗早己浸透了他的單衣，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他偏過頭，看著自己剛剛“爬”出來的那個地方——平整的泥地面，除了因為他掙扎而弄出的一些凌亂痕跡外，沒有任何坑洞的跡象。

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只是一場逼真的噩夢。

但他身上沾滿的泥土，指甲縫里塞滿的泥屑，以及肺部殘留的、屬于地底的陰涼土腥氣，都在無情地嘲笑著他的僥幸。

這不是夢。

他真的擁有了……超能力？

遁地術(shù)？

巨大的后怕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發(fā)現(xiàn)新**般的震撼交織在一起，沖擊著他的心神。

他躺在地上，許久都無法動彈，只是呆呆地望著被煙火熏得發(fā)黑的房梁。

過了好一會兒，狂跳的心臟才漸漸平復(fù)。

他掙扎著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墻上，開始仔細(xì)回想剛才那生死一線的過程。

“是那股氣……還有那些突然出現(xiàn)在腦子里的東西……”他喃喃道，“五行大遁……土遁……”他嘗試著再次去感知體內(nèi)。

果然，那股溫?zé)岬臍饬饕琅f存在，只是變得微弱了許多，如同消耗過度后陷入沉寂。

而關(guān)于“土遁”的法門，也不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變成了一種清晰的、近乎本能的“知識”，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

他明白了，施展這神通，需要消耗那種奇異的氣流（或許該稱之為“法力”或“靈力”），并且需要明確的心念引導(dǎo)。

剛才他 恐慌 之下，法力自行運(yùn)轉(zhuǎn)，心念卻是“逃離”，結(jié)果就造成了失控下陷。

而當(dāng)他集中意志，心念轉(zhuǎn)為“上升”時，才勉強(qiáng)控制住了神通。

這力量，并非可以隨意使用的玩具，它危險、強(qiáng)大，且需要極高的控制力。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枕邊那塊雷擊木牌，眼神無比復(fù)雜。

恐懼依舊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好奇與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希望的火苗。

這力量從何而來？

那塊木牌究竟是什么？

除了土遁，是否還有其他？

這世界，是否遠(yuǎn)比他想象的更加神秘？

“源娃子！

大清早的你在屋里頭搞啥子名堂？

乒乒乓乓的！”

母親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聲從門外傳來，顯然是聽到了他之前的驚叫和動靜。

朱敦源渾身一個激靈，猛地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拍打身上的泥土。

“沒……沒啥！

媽，我起來鍛煉，不小心絆了一跤！”

他必須掩飾過去。

這件事，絕不能告訴任何人。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將那塊引發(fā)一切的雷擊木牌小心翼翼地塞進(jìn)枕頭底下最深處。

然后，他拉**門，迎著母親疑惑的目光，擠出一個盡可能自然的、卻依舊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笑容。

窗外，朝陽終于完全躍出了山脊，金色的光芒刺破了清晨的薄霧。

但朱敦源知道，他的人生，從昨夜那一刻起，己經(jīng)徹底偏離了平凡的軌道，駛?cè)肓艘黄粗摹⑽C(jī)與機(jī)遇并存的迷霧之中。